平滑世界及其敌人

作者：伴名练

第一卷 平滑世界及其敌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我搞不清哪边才是爸爸嘛，因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呀。」

——R·A·拉夫尔提〈街角的洞〉（浅仓久志译）

「由纪……是指谁啊？我的名字是美铃吧？」

——sorethroat 《多重女主角症候群》

1

被闷热惊醒，掀开窗帘时，窗外却是一片雪景。

青翠茂盛的庭院草木上，如棉絮般的雪仍纷纷飘落，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世界染成纯白。街上已无人迹。我把脸颊贴在昨天看河对岸烟火时靠过的窗玻璃上，因那股冰凉与静寂而微微颤抖。

虽说已进入盛夏，但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望向窗外堆积的白雪，这成了我的例行公事。大约半年前因大雪停课，从此便养成这个习惯。无论七月还是八月。「异常气候绝不会带来大雪」的日子根本不存在。所以我每天早晨都在想像里替窗外铺上一层雪。

若就这么盯着不放，真的可以像那个冬日一样赖在家，但我实际这么做也不过四、五次。说到底，只要给自己「哇，下大雪！今天可以不用上学！」这个选项，心情就会轻松些。尤其在像今天这样汗流浃背、闷得要命的早晨。赏雪对我来说，是为了从被窝爬起来的仪式。

把睡衣换成制服后，窗外早已被盛夏阳光照得熠熠生辉。虽说窝在被子里一辈子听起来很诱人，但那样既不能参加社团，放学后也无法和朋友玩吧。至少我还有这点「算是上进吧」的自觉。

「叶月——！饭要冷掉了！」

「马上来！」

下楼抵达厨房时，爸爸已吃完饭，坐在桌子对面看杂志。我也没多少时间，只草草道了声「早安」，便开始用餐。今天的味噌汤咸了点，喝完就把碗从视线中收起，咬下一大口涂满草莓酱的吐司。剩一半左右的量，刚好当甜点。坐在对面的妈妈开口：

「弥生，今天是爸爸的忌日，记得早点回来喔。」

「唔嗯嗯（知道了）。」

对了，爸爸四年前死于车祸，好像有这回事。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我放下茶碗，立刻起身，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我出门啦——」

「路上小心。」、「路上小心——」

在父母的声音送行中，我冲出家门。

蒸腾着热气的柏油路迎面而来。

我沿着被近三十度高温炙烤的坡道一路往下冲，感觉正好流了点汗时，穿过因异常气候而乱绽放的垂樱道，踩着过早落下的红叶一路沙沙作响，奔上披着反季白雪的桥，一边眯眼看结冰的河面，当跑到这里的时候，山丘上的高中已映入眼帘。

把四季拼布般的景致当作背景一路跑到学校算是我的小小规矩；跑步时微带寒意的风最舒服，所以我常挑气温较低的时段。偶尔在校门口跟朋友会合，一边和班上或不是班上的常代、蓝那、真琴聊着天，一边各自错开脚步冲进校舍。

「小叶月！」

甫推开教室门，同班的新藤常代就大声喊道。

「《瓦尔特拉6》超好玩耶！剧情真的会哭！」

「咦，你已经买了？」

「嗯！虽然后天才发售，我早上排队先抢了。现在跷课进度一路直冲第三座村子！」

「那我也来玩玩看。」

「小叶月！」

再推开教室门，时塔蓝那也叫住我。

「我啊，到昨天为止，各个地方欠的钱累积破千万啰。」

「又是扑克牌？那么大笔我可借不起。」

「正想办个派对庆祝一下。」

「还想在那里继续打牌吧？再不节制就真的还不出来了喔？」

「弥生！」

便利商店的门才刚推开，打工领班柴峰小姐就立刻喊住我。

「后天那班能不能帮我代一下？我排了约会！」

「咦，你不是跟那个医学院男友分手了吗？」

「搞错人了吧？我可是热恋第三年呢！来，看照片证明！」

「哇……天气已经够热了，还要被你们放闪。」

「你这说法什么意思呀。」

我下意识瞥向窗外的白雪，随即启动今早第一时间买到的《瓦尔特拉6》。如评价所言，故事开头就赚人热泪。不过……

我稍微歪着头问常代。

「《瓦尔特拉》剧情确实好，但难度平衡是不是设计得有点糟糕？」

「开局用女剑士平衡性最好！……啊！都忘了！剑崎老师说要你自习时间前去职员室找她！」

「咦，真的吗？」

班导剑崎老师长相可比主播或偶像，但细长的眼与柳眉难免显得凌厉，难怪会让人联想到女剑士。我胆战心惊地往职员室走。在自己房间里，我还用毛毯把全身包住，想把玩《瓦尔特拉6》的环境弄得更舒适一些。这样要是真的被训话，就干脆专心打游戏吧，这是我的如意算盘。

职员室的桌子前，剑崎老师端着咖啡，低头看文件。

正打算趁她还没注意到之前，先大声敬礼喊出「打扰了！」抢个气势。结果才刚计画好，老师却像背后长了眼似地回头。

「架桥啊。坐吧。」说着推来一张圆凳。「捱骂前抢先道歉」的作战瞬间失败，要不要干脆撤退呢？就在我这么思索时，剑崎老师说出了意外的话。

「今天会来一位转学生。」

「咦，是吗？」措手不及，我的回答听起来呆呆的。

「我查过，似乎以前住过这里，小学时还跟你腻在一起？严岛真琴。你有印象吧？」

「真的吗！？我们从幼稚园就是死党！后来因为她爸爸工作关系才搬走的。」

「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吧？」

「要看从什么角度了……今天一起上学是有，但自从她转学后，这三年来一次也没碰面过。」

我太过惊讶，不禁轻推了真琴一下。

「真琴今天要转学回来吗！记得国中时你说过可能转学吧？那时我还大闹一场——」

正透过教室窗户训斥社团学弟妹的真琴回头说：

「是啊，确实有过那种事。」她双臂抱胸，像在回味往事。

剑崎老师手伸向咖啡，一边接着说道。

「所以，有件事想拜托架桥。」

「好。」我虽然没弄懂，但她语气严肃，只得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这不是强迫，端看架桥自己对严岛的想法……」

平常话直来直去的剑崎老师，此刻却吞吞吐吐。

「能不能成为她的依靠？」

「依靠，是指？」

「她转学后，似乎遭遇了事故，现在身体还留有后遗症。」

「啊？具体是怎么样的？……难道是腿吗？」

「不是。本人要求对同学保密，我也不好多说。这也有隐私问题。或许，她会亲口告诉你。」

拄拐杖、坐轮椅、视障，身体上有不便的同学也很常见，不用特地这样提前告知，大家也一定会主动帮忙吧。

「你哪里受伤了？」

「嗯，不清楚耶，我那时候没看那边。」真琴也疑惑地歪着头。

这真是奇怪的事。我将视线转向石崎老师或末广老师，想问一下，但仔细想想，真琴只会转入剑崎老师的班级，所以问了也没意义。

「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的。毕竟我们是朋友。」

剑崎老师鞠了个躬：「谢谢。」害我更加不知所措。

回到教室，我忐忑地等她现身，游戏、闲聊、打工通通提不起劲。

当班会钟声响起教室门被打开时，我紧张到在结帐时把客人递来的零钱撒满了收银台。因为看到跟在剑崎老师身后进教室的少女，我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她穿着厚长袖的冬季制服，在这个季节肯定很闷热吧；原本总是绑双辫的真琴，现在剪成俐落极短发，加上一张英气面孔，与其说是高中女生，更像是让人误以为是国中生美少年。她本来就给人一种帅气多于可爱的印象，但这似乎有些过头了。

更重要的是，她踏着军人般的步伐走向讲台，那张紧绷的脸，并非初到新环境的畏缩就能解释。

「那么，虽然班上有些人应该认识，还是请做个自我介绍……」

老师话未说完，

「我的名字是，严岛真琴。」

真琴的话语宛如利刃般说出口。

「往后的高中生活，没必要的话，请别靠近我。」

教室顿时一片寂静，气氛凝重起来。剑崎老师当然责备了她，重新让她自我介绍，班会一结束生物课就立刻开始，但大家应该都无法集中精神吧。从那之后的五十分钟，教室笼罩着异常的氛围。

「这些视细胞各自有不同的作用，分别称为锥体细胞、杆状细胞和量边细胞。

关于它们作用的区别和分布，呃，这部分会出现在考试中，请注意——」

即使听着年迈的东宫老师那沙哑的声音时，许多同学也在教室、走廊和上学路上四处跑来跑去，热烈地讨论着各种八卦。调理实习中常代把磅蛋糕的糖量大大弄错而闹出笑话，可能也是因为在这个教室里常代的正后方座位是真琴的缘故。

被突如其来的拒绝弄得措手不及的我，五十分钟内连恍神都心不在焉，一下课钟响，我便立刻走向真琴的座位。她连一步都没离开过位置，正翻阅着参考书。

虽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自然地和她搭话。

「嘿，刚才的自我介绍也太摇滚了吧。突然开这种玩笑真不符合你的风格耶。」

然而，真琴瞥了我一眼后，立刻把视线转回参考书。

「你没听到吗？如果没事就不要跟我说话。」

这拒绝的话语，因为我以外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竖起耳朵听着，一下子让教室的温度下降了。

「伤脑筋啊，真没办法……」我夸张地挠着头，尽力装出开朗的声音。

「别这么冷漠嘛。在这里可是三年来第一次重逢耶？还是说你还在为上个月的情书事件生气？」

「架桥。」

她只叫姓，我不禁一愣。

「很遗憾，自从转学后这三年，我没和任何一个你重逢过。」

「……这样啊。是我冒失了，抱歉。」

我垂头片刻。「但是！」然后忽地拍桌。

「正因为如此，更该聊聊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了，肯定有很多话可说吧？」

我咧嘴一笑，她似乎微微退缩，随即又瞪回来。

「说重点。没事的话，可以不要再烦我了吗？」

「呃……既然你回来，腿也好好的，我想你还是想加入田径社吧？我现在是副社长，以真琴的实力肯定能在比赛中——」

「我拒绝。」

「好，那我们这就去拿入社申请表吧。在午休时向学生会提出申请的话，明天放学后的场地练习就能赶上，咦？」

「你没听到吗？我说了，拒绝。我没有时间浪费在社团活动上。」

我张大嘴巴，差点发出「啊？」的声音，好不容易回过神后，我逼近真琴。

「开什么玩笑！？你以前可是每天跑好几公里的田径狂人耶。」

「啊，确实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候吧。但现在……」

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只是冰冷得令人背脊发凉。

「我的人生没有岔路，也没有多余的绕道。」

2

结果，无论下课休息时被同学叫了多少次，真琴都坚决不理。放学的自习时间一结束，她便像逃跑似地冲出教室。

我连忙收拾书包追了出去，但刚跨出校门，就差点跟站在门侧的某个人相撞。慌忙扭身闪过、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正要再度开跑时，对方却不识相地开口。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所学校的二年级学生吗？」

对方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清瘦，看来斯文。校服袖章颜色能分辨年级，他大概因此判定我是二年级。

我答了声「嗯，是的」，同时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么，你知道严岛真琴同学现在在哪里吗？」

听到男子的话，我立刻警觉地防备着。重新仔细打量对方。虽然穿着非常得体的西装，但脸色苍白得让人以为他身体不适。就像是第一天上班就身体不舒服的社会新鲜人。

「你是谁啊？看样子也不像监护人或熟人，难道是跟踪狂？」

「不、不，怎么会呢。这是我的身份——」男子慌忙掏出一本黑色证件递来。上面印着「梶川警察署 巡查长　须藤准」。

「警察吗，为什么要找真琴？」

「呃，这件事不太方便公开，」

他用手帕擦了擦汗，露出犹豫的表情。

「也没办法了……」

最后扫视四周、压低嗓音开口。

「严岛真琴同学三年前卷入某起事件而受伤。那名被判刑、目前假释中的犯人日前失踪。我们担心他找上门来。你对相片里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相片中的男人，从宽阔的肩膀到深邃的轮廓，都让人联想到维京人的后裔，右脸颊到下腭有一道明显的刀伤。就像是戏剧社为「海盗」角色化妆一样，是非常刻板且不真实的相貌。是那种一眼看过就忘不了的脸。我拼命摇头。而且说起来，真琴卷入这种事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样的犯人在外面逃亡，怎么都没看到新闻？」

「因为他不是越狱，只是假释期间行踪不明，没办法发布全国通缉。」

「那为什么要在真琴周围埋伏？」

「因为她最有可能被盯上。据说那人在服刑期间还试图查询她的资料。这真是报复心强到不行了。毕竟因为那起事件，严岛同学患上了乘觉障碍……」

话说出口，他才露出「糟了」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他似乎不适合当警察。

「『乘觉障碍』是什么？」

没理会他慌忙捂住嘴巴，我转身向蓝那解释了情况，并询问那个词。

「乘觉障碍啊。嗯，我明白了。」蓝那靠在学生会教室的墙上，自顾自的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形盒子，放在桌上。

「这里有一副牌。」

然后像魔术师一样以流畅的手法，将从盒子里取出的扑克牌呈扇形展开。

「一副只有五十四张，不过，你就当它有无限多张吧。」

朝上排列的牌，头尾是两张鬼牌，中间整齐地从黑桃A排到方块K。

「随便选一张，把手指放在其中一张上试试？」

按照指示，我把手指放在了红心5上。

「那只手指就是小叶月的意识。手指所放的牌就是我们现在谈话的这个现实。」

蓝那抓起我放在牌上的手指，移到梅花K上。

「这里是假设小叶月在打工，我和你的关系不是同班同学，而是便利商店常客与店员的现实。」

接着又移动我的手指，这次放到方块7上。

「这里是小叶月和我住在不同国家，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交集的现实。」

明白了吗？她问道，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无限多种类的扑克牌上来来回回。『外面下雨了，但我没淋湿。去没下雨的现实吧』、『爷爷前阵子去世了，但我还有想问的事。去爷爷还活着的现实吧』、『因为事故手受伤玩不了游戏，去没发生事故的现实吧』、『最近缺乏刺激，去核战爆发一片废墟的现实吧』……去这里，去那里。在所有可能性中切换成不同的自己来生活。乘觉正常运作的我们，可以看见、听见、触摸所有的可能性。」

我不停地点头。

「但是！」

蓝那说着，把除了我手指所在的那张牌以外的五十三张全都推到桌子一边。

「如果只剩下这一张牌，你觉得会怎样？」

我不禁发出「呜哇」的声音。

「只能依靠这唯一的一张牌。无法从这个自己移动到另一个自己。无法转移到其他地方。真琴现在发生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我低头看着手指底下剩下的那一张牌，听着蓝那继续说道。

「当然，她也不可能知道在她没有转学的现实中，和小叶月是怎么相处的，而她说一直没见过你，也是字面上的意思。」

「人生没有岔路也没有绕道的意思，是因为乘觉障碍才变成这样的，原来如此。」

我转过身，

「原来如此。乘觉障碍啊。这样就说得通了。」真琴点点头。

「你之前不知道吗？」

「因为我无法与那位『严岛真琴』互换嘛。所以没有察觉。」

确实，用刚才蓝那的扑克牌比喻来说，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能在五十四张中的五十三张，或者是无限中的无限减一张之间自由来去的那个真琴。没注意到牌组中遗失的那一张也是情有可原。

「——抱歉。再透露更多就涉及调查机密了。我们也会联络她的家人，但如果见到严岛同学，请尽量不要让她单独一人，并提醒她小心回家。」

看到我点头，警官似乎也松了口气，一边擦汗一边连声道谢后离开了。

不过，因为被他耽搁到，我现在已经追不上了，而且我也不知道真琴现在的联络方式，所以无法联络到她。我为了以防万一用手机先打给老师，然后重新踏上归途。

话说回来——我自言自语着。

无论是手脚受伤、失去视觉听觉还是失去家人，只要稍微换个现实就好，不需要承受痛苦。随时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但是，一旦患上乘觉障碍，所有的「逃避」都变得不可能。

而且，在乘觉障碍者的世界中，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如果无法认识到低机率可能性实际发生的现实，那么在盛夏看到雪恐怕很困难，更不用说穿墙而过了。对于过去一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来说，这肯定很痛苦吧。

例如，在一场大事故中失去了腿部功能时，如果无法知道根本没有遭遇事故的现实，或者奇迹般康复的现实，或者找到治疗方法的现实，那么被迫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得不留在那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在目前这个现实中，不存在治疗乘觉障碍的技术。那么，我可以稍微窥探附近存在治疗方法的现实，然后将那种治疗方法应用到那个真琴身上，不就行了吗？

我迅速转换视线。我坐在沙发上，周围三百六十度都浮现着书架。从眼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打开。那是专门关于乘觉治疗的书。毕竟我就是作者，翻开页面立刻就能回想起写了什么，记忆和理解一一浮现。

然后，又回到放学路上的架桥叶月。

……失败。带不回来。

确实，对于远方的我来说，乘觉障碍的治疗方法已经确立，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无法带着这些详细记忆回到这里。首先，从这里最近距离的「存在乘觉障碍治疗方法的现实」，与这里的语言、文字、化学式体系完全不同。而且，虽然只能靠直觉理解，但科技水准差距太大了。在那边的时候能够理解，但在这边时又无法理解。

抱着书包闭上眼睛反覆思考，但仍无法重现那些知识和理解。本应重要的图形和文字只有形状勉强留在脑中，我试着在行事历的角落用笔记下来，但完全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

下定决心，我坐在放学路上的河岸边。从书包里拿出昨天刚买的笔记本。

去到那边，尽可能把更多的内容烙印在眼中，然后记在这边的笔记本上。

看，回来，记下。看，回来，记下。就像是试图凭记忆窃取禁止外流的魔法书的异端一样。不，这比那更困难。这就像是试图窃取整个图书馆。在那边的时候，我知道一本医学书是不够的，要完整移植这种特异发展的医疗技术理论体系，需要医学、工程学、生理学的入门书、专业书、字典、技术书、治疗设备设计图、使用手册等大量书籍，然后还得在这边实际运用。

头开始痛了。不知道是因为一直埋头工作，还是因为这个任务根本无法完成。我用手指多次用力按压双眼周围。因为一直坐着，腰也开始疼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微弱的光线让我开始难以继续写字，这时，我抬起头来。

「真琴。」

小溪对面的路上，今天见过的那个男孩短发造型的真琴正独自行走着。

我急忙把笔记本塞回包里，踏上已经开始沉入黑暗的河面，结果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咕哇——」

因为脑力过度使用而有些恍惚。我本可以跑过河面，完全不湿地到达对岸。只要选择偶然办到这个可能的现实就好。但是跑过河面到达「那个真琴所在的」对岸是不可能的。因为，患上乘觉障碍而被切断的真琴，只有一种存在方式。

巨大的水声让真琴注意到了这边。

「你在做什么？」

不甘心被她冷漠的语气击退，我撑起身体，提高声音喊道。

「你呢？不是早就回去了，这种时间还在外面闲逛什么？」

「我是从补习班回家。不需要别人操心。」

「哪有这么简单，警察特别叮咛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真琴大概是对「警察」这个词有反应，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听说你被卷入的那起事件的犯人失踪了。」

「……那么，你已经听说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对不起，不过——」

「既然知道，就别再缠着我。」

真琴比刚才更加快了脚步，就这样消失在住宅区的方向。

我独自站起来，一边拍掉黏在身上的水草，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幼稚园时，我和真琴曾经争论过谁跑得比较快，然后在幼稚园的庭院跑了三圈还是五圈来比赛。当时因为太过激动，在最后一圈两人都冲出了跑道，跌进了中庭的池塘。本来是想跳过去的。一向温柔的幼稚园老师那时候狠狠地责骂了我们两个，我们也是一片一片地剥掉黏在衣服上的水草。

那时候和现在看似相似，却又不同。

……之后几天，我努力地收集着情报。

一边完成田径社的练习，一边在图书馆查阅事发当时的报纸文章，上网搜索，渐渐掌握了事件的大概，但同时对为什么之前不知道这起事件的疑问也越来越强烈。

那是一名制药研究所的男性员工，偷了装满药品的油罐车，冲进建筑物造成的事件。几名员工受伤，真琴也因此受创留下障碍。真琴会被卷入只是巧合。学校的课业中有访问当地企业工作人员的任务，她那天正好去拜访亲戚工作的研究所。从侧翻的油罐车漏出的药品全身淋到真琴身上，她立即患上了乘觉障碍。

虽然了解事件的内容，但接近真琴的尝试却一直不太成功。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几位与「其他真琴」是朋友的同学都曾经挑战过顽固的她，然后全部以失败告终。不知不觉间，乘觉障碍的事情已经传开，大家开始形成一种共识，认为真琴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她决心投入学业，追求一个不允许失败的人生。

「但是，我还是觉得太可惜了，难以接受，」

我一边在操场上画白线，一边对社长说。

「她身形比我纤瘦，更适合田径，而且和我一样喜欢跑步。」

同时间问了类似问题后，常代说「嗯，人生的备份资料没了确实很痛苦吧」——

蓝那则说「她可能对剩下的那个自己不满意吧？可能是家庭或环境之类的原因」——

柴峰小姐表示「是男人啦。被男人说『不喜欢有肌肉的女生』了吧」——

而社长沉吟许久，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能让那样的她变成现在这样，应该还是跟那个制药研究所的事件有什么隐藏的创伤有关吧？」

3

从地图来看，这里确实是藤堂制药的第二研究大楼，但墙面上有一处凹陷，推测那里原本应该安装着招牌，摺叠式铁门紧紧关闭着。大概曾有警卫驻守吧，但入口处的管理室目前空无一人，也没有停泊的车辆。望向暗灰色的建筑物，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许多空荡荡的房间，很明显这设施已经没在使用了。

——一边打工一边参加社团活动，再搭乘电车摇晃数十分钟，接着步行二十分钟，我终于抵达目的地，双臂抱胸站在门前。

「能够直接询问当事人会是最好的方法，但……」

无奈之下，我决定改变策略，分别进行探查。我穿过挂着「藤堂制药 第二研究大楼」招牌的围墙，走进那扇敞开的大门。

建筑内的警卫看到我的脸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我开口：

「我是被一阵修辅所引发的事件中，遭受牵连的严岛真琴的关系人。真琴托我带了一些话，请问可以找哪位负责？」

警卫听了我的话显得很慌张，立刻打内线电话。

「是。这里是接待处。三年前外部事件，受害者的，呃，相关人士来了。说是有话要传达。是，是。是学生。是。」

他似乎在与电话那端的人商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请稍等，负责人待会就来。请进入后向右走，接待室就在那边，麻烦您先过去。」

态度这么礼遇反倒让人有点不安。

被引进接待室后不久，一位像是职员的女性为我冲了咖啡。但因为我不擅长喝苦的东西，所以一边等待负责人到来，一边继续探索已成废墟的研究所。翻越后方的员工通道潜入，幸运地从一扇未关的窗户进入内部。在没有照明的走廊尽头，只有些微窗外阳光的昏暗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我瞬间吓了一跳，但那身影看起来有些眼熟。

「啊，警官先生！」

他肩膀抖了一下，转过身来，正是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位。

「啊，是严岛同学的朋友吗。请别吓我啊。」

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发出一种非常可怜的声音，然后发作般地咳嗽起来。看了也颇让人头疼。

「让您久等了。您是严岛真琴同学的相关人士吧？」

走进接待室的是一位略显老态的男子，他穿着灰色工作服，像是工厂工人的样子。

「是的。我是真琴的朋友架桥叶月。」

我站起来打招呼。虽然不确定现在是否有资格自称那个真琴的朋友，但我确实是严岛真琴的朋友。

「我是研究主任。请问今天您来访的目的是什么呢？」

至少，他并没有因为我是小孩子而用轻视的眼光对待。他过于礼貌的态度反而让人警戒，我谨慎地斟酌措辞。

「一阵修辅在别的现实逃跑，真琴被盯上了。他似乎甩开警方的追踪。有没有什么可能成为线索的事情？」

「非常抱歉，虽然和我们公司员工有关，但毕竟是外部发生的事件，所以我们实在是……」

我啜了一口几乎喝完的咖啡，一边思考着。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真琴她，会被一个没什么关系的犯罪者盯上呢？」

「这点严岛同学应该最清楚才对。毕竟一阵也是乘觉障碍患者。」

我差点呛到。

「——这是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吗。原因也是与严岛同学相同的药品。一阵在作业时，因为实验器材破损整个人被药品泼了一身。这是不幸的偶然，当然，『这个现实』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故。『这个现实』的一阵没有患上乘觉障碍，因此没有犯下任何罪行，直到去年因个人原因辞职前，一直都正常工作着。」

这个人，是不是对一个小女孩说得太多。我反而心生警惕，以防万一，我还是换个视线找个保险。

「——所以，咳咳，我们也在考虑一阵可能藏在这个废墟里的可能性。」

我对那个还在咳嗽的人说。

「警官先生，如果其他现实的我出了什么事我会通知你，到时请帮忙。」

「啊，什么？」

无视他困惑的表情，我再次回到接待室，

「——那么一阵修辅是因为自己患上乘觉障碍而怀恨报复，才发动袭击？」

如果不仅受害者患上了乘觉障碍，连犯人也是因障碍而引发的事件，那么公开报导较少也就合理了。

「但是，这么危险的药品，本来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恐怕，即使能实用量产，也找不到什么正当用途吧。」

我感觉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得很开。

「为什么要制造没有用途的药品呢？」

「说起来那种药品——K056这个药品本身，不仅没有用途，而且我们也不清楚它是透过什么机制导致乘觉停止的。」

虽然对方是成年人，但我差点抱头大喊。他们不知道自己制造的药品的用途和本质？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们研究所除了以正规方法进行研究的项目外，也会分析一些特殊药品。」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像做简报一样张开双手。

「有时候，会有来自『其他现实』的人，可能是为了留下自己的足迹，或仅仅只是单纯好玩，在这里留下不为人知的物质成分、化学式或制造方法。这些对我们来说不知道用途、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的药品，我们会生产、进行动物实验，设法让它们在这里也能使用，这就是我们的研究」

我想起了自己试图从远方偷取医疗技术的经历。就像我遇到的情况一样，从文明较低等的一方窃取高等的技术，恐怕是很困难的。也许，为了防止技术被带到其他地方，还设立了特殊的情报管制。

但反过来说，文明较高等的人随兴地想要向低等文明提供情报，应该会容易得多。

「也有几次因此开发出治疗难解病症药物的例子。这几乎像是天赐之物，所以近似于碰运气的赌博。而这次……」

「结果赌输了，对吧。」

主任带着歉意点了点头。

「K056的成分是在网路论坛留言中被发现的。从它被公开留下让广泛人知的方式来看，恐怕是出于恶意故意想在我们『这个现实』引发混乱的恶作剧吧。制造它需要相当的时间，所以并没有在市面上流通。」

「……这是相当危险的资讯吧。真的可以全部告诉我吗？」

「严岛所长吩咐过要毫无保留地告诉您。所长本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严、严岛所长？」

「啊，抱歉，是真琴同学的叔叔，也就是我们这里的所长。」

这么说来，真琴之所以卷入事件，原本是因为社会课的自主学习而去亲戚工作场所参观引起的。

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啊，说人人就到了——」

不等室内回应，门被打开，一个慢吞吞走进来的人让我吓得跳了起来。眼前穿着似乎特别订制的大号工作服的人，脸上有一道醒目的伤疤，正是前几天警官告知是「逃犯」的那个长相凶恶的男子。

然而，主任神态自若地跟那个男人说话。

「严岛先生，这位是真琴同学的朋友，架桥同学。」

「初次见面，我是所长严岛。」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粗糙的手伸了过来，但我无法握住那只手。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名牌，确实写着「所长 严岛龙雄」。我脑中警铃大作。

「那个，有一阵修辅的照片吗？」

面对我失礼的态度，严岛所长眉毛微微一扬，接着说道。

「如果是那个的话，应该在那边的桌子上……」

主任在桌子上翻找，然后把照片放在接待桌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看起来是几年前的员工合照，其中挂着「一阵」名牌的男子，的确不是被告知是逃犯的那个人。但是，那张脸我有印象。

正是声称在寻找逃犯的，那位警察的脸。

就在我恍然大悟，准备转换视线的瞬间——

我发现自己被绳索捆住，滚倒在地。

4

先观察，冷静地把情况弄清楚。后颈感受到一阵灼痛，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只能思考着。应该是被电击枪之类的东西击晕了。脸颊感受到的粗糙触感，以及橡胶制品的气味；狭窄空间透进的阳光，伴随引擎声与颠簸。没错，我现在肯定被塞在汽车后座下的橡胶垫上。真是蠢到爆，竟然被绑票了——

「你做了这种事，还以为能逃得掉吗？」

是真琴的声音。随即，

「嗯，那可说不准呢。」

回答的是那个警察——不对，是假扮成刑警的逃犯一阵。他并没有突然改变语气，依旧保持着好好先生的善良口吻，即使不看脸也听得出来是他。

看样子一阵在开车，真琴被安置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她好像没被绑起来，如果找得到机会脱逃的话……

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真琴不可能丢下被绳子绑住的我独自逃跑。我是人质，是累赘。一阵可能是为了让真琴服从自己，才盯上我的。他最初出现在学校附近，或许就是为了确认可以利用的人质。然后利用我这个人质来威胁，迫使真琴上车。

我才不要这样被人利用。我想一下要呼救的对象，刚才的研究所……不，不，有更合适的人选。我盯着车内装潢，用力紧闭嘴巴——

「救命！我被绑架了！」

听到我的大喊，正在整理泡面货架的柴峰小姐吓得抬起头。

「绑、绑架？」

「在别的现实，我和同班同学严岛真琴被绑架了。被带上车，我整个人被绳子捆得像木乃伊！」

在我比手画脚地解释时，柴峰小姐收起平时恍惚的表情，表情严肃地用力点头。

「明白了。那你被抓的地方在哪里？」

「在一个叫一阵修辅的人，因为乘觉障碍而引发犯罪的现实。」

「你知道那辆车现在往哪个方向开吗？」

「从太阳的方向来看，似乎是向东走。没有停红灯，应该是在高速公路上。因为看不到窗外，所以不太清楚，我去探听一下。一有消息就再联络！」

车内，一阵和真琴的对话仍在继续。

「请冷静听我说，你误解了。」

「你是冲撞事件和绑架事件的犯人。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是的，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但对你来说并非如此。」

「……你在说什么？」

真琴语气强硬，但回答前有一瞬不自然的停顿。一阵大概察觉到了，轻笑一声后继续说道。

「你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理解者啊。」

「胡说！」

「我是认真的。先天缺乏乘觉的机率是百万分之一，但后天完全丧失乘觉的人比这还要少得多。像我们这样受到K056影响而非自愿失去的，几乎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我不需要罪犯的理解。」

「虽然你这么说，严岛同学。」

那语气就像是警察在劝导少女窃盗犯一样温和。

「你和别人说话时，也会在意对方的眼神吧？」

随后的沉默中，我感受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氛围，但我从车辆的震动和声音中捕捉到了「外面」的信息，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已经下高速道路了，附近有消防车的警笛声。」

「收到！我马上追过去！」

在我为顾客发放抽奖奖品时，旁边的柴峰小姐已经结完帐，转向另一项职务。

「——无论你怎么说，其他人，包括那边躺着的你朋友都不会明白。只有我和你，是有权利向这个世界复仇的人。」

「复仇？你打算杀人吗？」

这次真琴立刻回应，但一阵叹了口气。

「杀人多无聊啊。反正其他人如果面临死亡危险，只会把意识转移到别处逃脱。我们能做的报复比这更合适——只要用这个。」

传来打开包包的拉炼声。真琴倒抽一口气。车身晃动，伴随着咯哒咯哒的声音，好像有几个东西滑落到垫子上。有一个滚到了躺着的我的腹部附近。冰凉的触感，感觉像是某种瓶子。

「这些全都是K056。大量生产虽然需要时间但不难。除了破坏乘觉外没有任何伤害，这点我们已经证明了。每瓶可以污染四十万升水。把它倒入自来水厂的蓄水池或河流源头就行了。不仅是口服，就连用来洗澡、洗脸、游泳池的水都一样，乘觉能力会立即消失。」

「……你打算把这种障碍散播出去？」

「是的，」一阵以某种愉快的语调回应。「这个平滑世界的人们，都生活在绝对的理想乡。即使感到痛苦和悲伤，他们也拥有没有这些痛苦和悲伤的可能性，而且随时都能实现。如果不被爱，就可以去被爱的现实。如果想要永生，就可以去已经实现永生的现实。对他们来说，像我们这样只能活在唯一可能性中的人，是低维生物，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是恐惧的对象，更是世界的敌人。」

「那只是你的——」

真琴正要反驳，但一阵开始咳嗽，打断了她的话。一阵咳嗽了一阵子后，喉咙深处发出嘶嘶的呼吸声，然后用气若游丝的声音继续说。

「正因如此，我们有权破坏这个乐园。有资格将世界拖入炼狱。我们是被选中的人。」

说到这里，一阵又咳嗽起来。

在这嘈杂声中，我一瞬间以为是错觉，但那逐渐变大、越来越近的声音是……这次确实是警车的警笛声。

「喔，比我预想得还快嘛。」

一阵像是赞赏般自言自语。

透过扩音器发出的停车警告声传来。即使如此，一阵丝毫没有慌张的迹象，这让我更加警戒。如果那家伙想把我当人质来摆脱警察，我就亲自把他打倒。

虽然被绑着，我勉强移动能自由活动的手指，不引人注意地试图把那细小的药瓶拉到手边。如果用力砸在他头上，或许能让他昏过去。

就在这时，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车身猛然震动，停了下来。我的头撞在座位上，强忍着差点叫出声音。

「你已经逃不掉了。你的计画到此为止。」

「那是你们片面的看法喔。」

他是打算对我下手，还是对真琴下手？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准备应对一阵的动作。听到解开安全带的动静，以及车门解锁的声音。

「不如说，这才刚刚开始呢。」

随着这句话，一阵就像回家开门一样若无其事地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警察立刻包围上前把一阵按倒在路上，而我目瞪口呆，完全不知所措。

在我玩瓦尔特拉练等的同时，我的问讯也结束了。当我终于从小会议室被释放出来时，门外有一位面熟的女警等着。

「辛苦了，这次立了大功呢。」

「这些客套话就免了，能告诉我一阵到底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想做什么吗？我一直被问问题，却没得到任何答案。」

「抱歉，因为有保密义务，所以……」

「我明白了。毕竟你是警察。那么，这样如何？」

柴峰小姐把便利商店的制服放进储物柜，转身面对我叹了口气。

「据说一阵修辅在接触K056之前就已经患有绝症。服刑期间也一直在接受治疗，但无法阻止病情恶化。出狱后立刻就让他住院，似乎是从那家医院失踪的。」

我感到愕然。确实从他脸色不好和咳嗽判断他可能患有某种疾病，甚至可能是K056的未知后遗症，但完全没想到是更早之前的重病。

「他能够实施绑架简直是个奇迹，被逮捕后很快就昏倒了，又被送回医院。据说他只剩下几周的寿命了。」

也就是说，他这是自暴自弃，想拖着整个世界一起陪葬吗？真要到了那种地步，比起动手犯罪，也绝对还有其他更该做的事吧。无论如何，那个男人往后应该再也无法干涉真琴的人生了。就在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时，走廊的另一头，似乎刚在别的房间接受完问讯的真琴走了过来，那低着头的模样，几乎像是要把整张脸埋进地板里似的。我一边朝她跑去，一边大幅度地挥着手呼唤她的名字。

然而，她抬起头朝我望来的那个动作，却显得极其机械，而且——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那双朦胧的眼瞳，彷佛完全没有捕捉到我的身影。我的脚，就像被冻结在原地般，动弹不得。明明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真琴的表情却比近来任何时候都还要阴郁，简直像是背负着幽灵一般。她就这样从我身旁擦肩而过，迳自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父母来接她了，就先让她静一静吧。」

身为警官的柴峰小姐不仅在我耳边低语提醒，我也确实被真琴那样的态度给震慑住了，只能呆立在原地，默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我脑中的警铃大作。为了真琴那非比寻常的模样，也为了我这位同学身上，那股不知名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思考吧。我现在的想法完全传达不到真琴心里。有什么地方，产生了决定性的错位。

「那个，柴峰小姐，真琴知道一阵活不久了吗？」

「最初事件的审判中，被告方律师应该有提过，所以她应该知道吧。」

那男人时日无多，又因乘觉障碍对此无从回避，这才索性豁出去了。而真琴，虽然离那一天可能还有数十年之遥，却也正因同样无法避免死亡，才从那男人身上窥见了自己的未来，以致在车内被一阵问话时，一时语塞。真的是这样吗？不，肯定不只如此。今天，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才把真琴逼到了那个地步。

是袭击自来水厂的事吗？可是，K056的生成需要时间，而一阵剩下的寿命所剩无几。这么说来，那家伙挂在嘴边的恐怖攻击计画，根本不可能付诸实行——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全都明白了。明白了真琴在想些什么，又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

真琴她，已经懂了。懂了一阵修辅，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他打算用上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大闹一场。恐怕，他连计画将徒劳无功地失败、自己会束手就擒这一步，都已经预料到了。

那根本，连邀请她成为共犯都称不上。

他真正想做的，是将对这个世界的复仇，全权托付给和他拥有相同障碍的真琴。

K056的成分网路上就有，只要花时间去研究并准备，是有可能做到的。闯入自来水厂也一样，只要做好准备就行。

但这一切，只有在真琴想到这点，并且有决心实行的情况下才能成立。

为了有效地传达这个「知识」和「选择」，一阵才决定实施这次绑架。

而他自己会被这个世界的人轻易抓住，这点也早已预料到了。

我背后冒出冷汗。在那时，我应该不是寻求其他现实的帮助来安全获救，而是即使绳子解不开，也该冲撞一阵把他撞倒。我应该在与现在的真琴和一阵相同的战场上对抗他。

真琴本可以丢下我从车上逃跑，但她冒险留在原地。而我，则是透过另一个柴峰小姐悠然地报了警，没有一刻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就这样平安脱身。

想起一阵离去时那充满余裕的声音，我紧握双拳。

5

距离照明熄灭，大约还有三十分钟。

夜晚的操场，比起白天，或是放学后的练习时间，看起来要广阔、荒凉得多。它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市中心的一片沙漠，有着一种魔法般的寂静。

在那之中，孤零零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哟。」

我单手举起，朝那个方向走去。

正在双臂交叉、伸展着肩部肌肉的真琴，维持着那个姿势，转头看向我。

「又是你啊。」

「对啊，又是我。抱歉打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看到我藏在书包里的钉鞋了吗？」

说着，真琴放下了手臂。看来她已经像这样，在深夜独自偷跑来校园里练习好几次了。不仅换上了体操服，甚至还在做准备运动，真是准备周全。

「不是。我只是确认了你从补习班回家的路线，发现途中会经过我们学校的后门附近。这么一来，操场无论如何都会映入眼帘。我就想，像你这样的家伙，肯定赢不了那种诱惑的。」

真琴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表示肯定，还是无奈。我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我还是很希望你能加入田径队。你一定能和我争夺王牌的位置喔。」

「很遗憾，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已经没有和任何人竞争的心思了，而且，现在也根本不是能谈论什么社团活动的阶段。」

她说到这里，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情，然后才接着开口。

「因为，我要退学了。」

我咬了咬嘴唇，但并未感到特别的惊讶，因为我早有这样的预感。

「事件发生后，藤堂制药支付了一笔钜额的赔偿金。我打算将大半留给家人，只领出应急的份额，就出发去旅行。打打零工也好，做什么都行，不打算在任何地方久待，就想一个人这么活下去。」

「……你这家伙，未免也太自暴自弃了吧，根本没想清楚啊。」

「我不否认。可是，要再和他人待在一起，对我来说太痛苦了。老实说，我之前确实有点动摇了，为了一阵的那些话——他说，再也没有其他人能理解我了。即使我明知那不过是个罪犯，为了动摇我、想把我拉入伙的伎俩罢了。我丝毫没有想再见到那家伙的念头……可是，就连曾有一瞬间险些被他的话语所吸引的自己，我觉得，都没有资格再和这个温暖世界里的任何人，一起生活下去了。」

「温暖的世界？」

真琴轻轻地，将视线投向了半空中。

「我爸、我妈、周围的朋友——大家都对我很好。」

在朦胧的月光下，真琴的侧脸，浮现出一抹寂寥之色。

「即使我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不便而大发雷霆，即使我迁怒于他们、对他们说出无情的话语，他们也从不生我的气，也从不讨厌我。因为他们所有人，随时都可以转换到『另一个我』的身边去啊。」

原来如此。我终于开始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折磨着真琴了。

「一阵之前说过『你应该会在意别人的眼神吧』，指的就是这个吧。」

「你听见啦，那段话……是啊，我总想着要去分辨，对方什么时候会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到别处去。我想，那家伙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与自己对话的那个「人」，是否会在下一秒，就切换成从别的现实而来的「另一个人」呢？

害怕对方会就此抛下自己，转而走向「另一个自己」……那样的恐惧。

曾经身为这个世界普通一员的一阵，以及真琴。两人最为恐惧的，既非生命的有限，亦非可能性的有限，而是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个愿意永远注视着自己的人——这恐怕是世上所有健全之人都知晓，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事实。

「无论是跑步，还是活着，我往后都打算一个人了。因为，唯一不会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就只有我自己了啊。」

再次转向我的真琴，表情显得非常平静，却又无比寂寞。

明明人就在我眼前，却感觉无比遥远。

我几乎要被那道无形的距离感所压垮，却还是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喂，最后，要不要来比一场啊？」

真琴像是被打了个出其不意，惊讶地眨了眨眼。

「要是我赢了，你就加入田径队。要是你赢了，你爱怎么活，就怎么活。」

「这对我也太不利了吧。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一个在社团里受过正规训练的人。」

「天赋和身高，可都是你占优势喔。要的话，我让你一点也行啊。」

「让步吗？那是要让我几百公尺……不对，等等。」

原本手抵着下腭沉思的真琴，突然像个想到了恶作剧的孩子，微微弯起了嘴角。

「你只能用一只脚，跑在这边的跑道上。我们以前常常这样玩的。」

「啊啊，那个啊。确实，作为让步来说，倒是挺刚好的。」

见她总算提起了兴致，我松了口气，同时用手指了指跑道。

「那么，就绕着这个跑道跑十圈，第十一圈时，在第三个弯道不要转弯，直接冲到游泳池前的那面铁丝网。虽然比五千公尺短了点，但也比较好算，对吧。」

「知道了。」

我也换上运动服，做完暖身后，站上了起跑线。

调整呼吸。我将右脚向后拉，压低重心，摆出了起跑的冲刺姿势。

挂在校舍墙上的时钟，一秒，又一秒地，刻画着时间的轨迹。秒针终于抵达了十二的位置——宣告着夜晚九点的到来。

就在那个信号响起的同时。

我用右脚蹬向操场的地面，而向前摆出的左脚，则稳稳地踩在了一片了无痕迹的、夜里的雪原之上。刺骨的寒气穿透长靴，渗入我的左脚。

下一步，右脚在操场的土地上，左脚则在雪地上。

随着速度，不断地增加。随着加速，不断地跃动。夏天与冬天，如同频闪灯的影像般，在眼前交错切换。真琴的身影在身旁出现，又随即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发热。交替地承受着黏腻的夏日大气与割裂般的冬日寒风，我的身体转过了弯道。戴着手套的指尖，已冻得有些麻木。

一股蔺草的气味冲进鼻腔。与此同时，穿着日式足袋的左脚，踏上了榻榻米。脚底传来的触感，远比隔着钉鞋的操场地面要来得生猛真实。将操场区隔开来的围篱，与那片彷佛无边无际的榻榻米地平线，在视野的尽头闪烁交替。像路标一样被放置在各处的日本人偶，每一尊都有着相同的面容，反而让人更加失去了距离感。

在直线道上进一步加速时，我的腰部突然感到一阵沉甸。那是我自己的，三条尾巴的重量。映入眼帘的右臂呈现着绿色。在来回的切换之中，自己的半边身躯，看起来简直就像变成了爬虫类。脚下的不安定感，是因为我并非跑在大地上，而是跑在一头巨兽那凹凸不平的皮肤与搏动的血管之上。跑完了巨兽的整条脊椎，再次转过弯道时，我与真琴之间的差距，已经开始产生了些微的变化——不，这更像是一种预知，还没有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一阵彷佛要撕裂耳膜、不，甚至要更强烈、让肌肤都为之刺痛的轰鸣声向我袭来。我用我那纸做的双脚，小心翼翼地跑在蜿蜒蛇行的管道上，以免失足滑落，而管道下方，则有如金色的草丛般，不断满溢出光与声响，传达着遥远下方正在上演的舞台剧的喧嚣。奔跑的脚步声、心跳声与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与那片喧闹之间不断切换，几乎让我感到一阵晕眩。被我酷使的四肢，在留下头部后轰然炸裂，化为漫天纸吹雪，朝着舞台之上纷纷洒落。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路面，那片白色，既非雪的颜色，亦非纸的颜色。而是散落四处、层层堆叠的白骨。迎面袭来的沙尘，让我不禁蹙眉。当烟尘散尽，现身于我眼前的，是一座有着蜘蛛般六条金属长腿、并附有文字盘的巨大时钟。那有如大象般庞然的家伙，猛然挥下一足，却稍稍偏离，落在了我的右侧。真琴会被击中——在这零点零几秒、不可能发生的假想中，我畏缩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那金属巨足已深深刺入了白骨之山，而我，已经被真琴拉开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突然，我像要失足般地向前倾倒。引力并非来自脚下，而是从我的正前方传来。左右双眼的下方，是整片星之海。我的半边身躯，正处在一条从宇宙空间，一路垂降至地面的绳索之上。我依靠着从脚底渗出的树脂所产生的吸附力，重新稳住身躯，再次朝着地面飞奔而下。交替切换的重力方向，引发了阵阵如晕船般的酩酊感；无需氧气的身体，与渴求氧气的肉体之间的转换，也如同某种发作一般撼动着我的神经。

「再　见　啦！」

断断续续传来的，是那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另一个」夜晚的校园里，拄着松叶杖的真琴，正对我挥着手。我想回应，却没有那份余裕。但能与她四目相接，也就够了。我追逐着跑在我前方的真琴。在无数个现实中，我不断地在每一个全力奔驰的「我」之间穿梭跳跃，紧咬着真琴不放。

跑完最后一圈，在即将朝终点冲刺之前，道路，戛然而止。那前方，已不复存在。在这片连自身尺度都变得模糊的漆黑空间中，唯有我踏过、蹬过的地面，才会产生光的轨迹。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大能量从中而生，未来，也由此而生。

我既是在夜晚操场上奔跑的田径队员，同时，也是在这片虚空中播撒世界之种的创造主。

兴奋、恐惧，与极限的冲刺，让我的心脏彷佛要裂开，肺腑彷佛要迸裂，身体感觉随时都会炸开。我就像一颗，永远处在爆炸前一秒的炸弹。然而，当那上下左右所描绘出的光带，在瞬间尽数抹消时，真琴就在我的身旁。我奋力伸出的右臂，指尖已然触碰到围篱。一股有如被重击般的疲劳感，猛然席卷全身，我应声倒下。

「平手……吗？」

除了靠在围篱上的真琴，勉强挤出的这句话之外，我们两人都正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一般来说，终点线后都该留出好几公尺的缓冲距离，这显然是赛道规划的失误。我呢，则是将身体整个抛在水泥地上，任由体温被冰冷的地面夺去。但很快我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有些危险地，喀锵喀锵地攀上了围篱。

翻身跳下之处，是夜晚的游泳池畔。

我打开预先放在那里的运动包，拿出毛巾擦拭身体，然后抓起运动饮料，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了起来。

「喂，你这家伙。」

真琴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无奈。我隔着围篱，对她炫耀似地亮了亮备用的毛巾和运动饮料，真琴也只好有些提心吊胆地翻越了围篱。

我一边将东西递给她，一边开口。

「这可不是平手。我至少比你快了零点一秒。」

「少说蠢话了。」

真琴就着瓶口喝了一口运动饮料，在平复了呼吸后，才慢慢开口。

「情感上算是平手，但真要说的话，是我比你快了一帧——」

说到这，她又再次握紧了饮料瓶，这次，将五百毫升的瓶子几乎喝去大半，然后才继续说道。

「——算了，不提了。你让我也是不争的事实。说到底，本来就不该用那种条件决胜负的。」

「嗯，但那可是个恰到好处的让步啊。而且，用来当作最后的回忆，也挺刚好的。」

「最后的回忆？什么意思？」

我从运动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说了声「喏」，便朝她抛了过去。

真琴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东西，只瞥了一眼，便惊呼：

「……K056！」

她的视线，从那空了的药瓶，移回到了我的脸上。我牵动嘴角，扭曲成一抹笑容。

「那么，你觉得里面的东西，到哪里去了？」

我微笑着，用脚底确认着游泳池畔水泥地的触感，一步，又一步地，向后退去。

在与那如弹丸般向我冲来的真琴，四目牢牢相接之后，我，如同传教士一般将双臂向左右张开，朝着身后，踏出了最后那决定性的一步。真琴朝我伸出了手，但根本来不及。

那自背后迎接我满身大汗身躯的，是午夜游泳池的水，凉得、也冷得，彷佛要将肌肤寸寸割裂。在极其短暂的时光中——在伴随着夸张水花落水，并以仰躺的姿势，缓缓朝池底沉去，那有如永恒般缓慢的刹那之间——

——我，看见了。

在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呜喔、喔……」咕嘟，从口中满溢而出的气泡，朝着水面之上不断爬升。

我看见了，堆积至平流层的书之高墙。

看见了，那缠绕着耸入天际的大树、有如梯田一般的空中都市。

看见了，那自宇宙向地表直直刺下的、神罚的巨大长矛。

看见了，那在摩天大楼群之间巡弋飞翔的翼龙群。

看见了，那在极光之中巍然屹立的人类墓碑。

我将那濒临毁坏的乘觉，因误作动而捕捉到的，那数也数不清、庞杂无比的诸世界幻象——有如对此世的最后一瞥般，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之上。

从水中仰望着那片因波纹而晃动的泳池水面，亿万道眩目的光芒，仅仅摇曳了那么一次，我的世界，便永远地收敛了。

一阵「噗通」的入水声后，水中翻涌的气泡与飞溅的水花覆盖了我的视野，刚才的残像就此雾散。紧接着，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强硬地将我从水中抱起。

「噗哈！」

就在我终于又能呼吸的瞬间，一阵如烈火般的怒骂，朝我倾泻而下。

「叶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呛了好大一口水，我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抬起头。当我迎上真琴那认真无比的双眼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只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搔了搔头。

「这个嘛，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眼前总是有各种东西在闪，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我大概会后悔很多次吧。但即使如此，」

面对真琴，似乎也没什么好逞强的了。因此，率直的答案，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

「我是连同所有后悔的可能性一并算在内，才选择了这一边的。」

真琴不知在想些什么，赌气似地撇过头去，却仍紧抓着我的手臂，在水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将我一路拖上了游泳池畔。

「你真是个宇宙级的笨蛋。」

理所当然，从泳池上来后，我们两人的体操服都湿透了。那状态，简直和脱水前的待洗衣物没两样。我使劲地拧着衣服，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今天实在是乱来过头了啊，搞不好会感冒。」

「还不能让你休息。」

真琴一边拍打着那件拧了好几次水的体操服的腹部，一边转向我。

「今天晚上之内，就得通报相关单位，请他们来安全地处理这个泳池的水才行。而且，明天你也得照样来上学，不准请假。」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哈啾」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然后接着补了一句。

「因为你，有教我怎么填写入社申请书的义务啊。」

我眨了眨眼，一、两下，然后回应道。

「这才像话嘛。」

「少碰我，别把手搭我肩上。又热又黏，还湿答答的。」

「有什么关系，等等换衣服不就好了。」

「换洗衣物还丢在操场的另一头呢。也不知是拜谁所赐。」

「那要再跑一次吗？到操场去。」

「你真的会感冒喔。不，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能反而不会感冒……」

「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两人，一同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虽然照明早已熄灭，但我的心中，却丝毫不觉得孤单。闷热的夜风，轻抚过我们冰冷的身体。

那唯一的明天，想必会比今天，要来得炎热许多吧。

第一卷 零零年代的临界点

一九○二（明治三十五）年四月，在刚开校不久的大阪开明女学校讲堂中，德国教育学者威廉·克莱因，正对着三十余名该校女学生进行演讲。主题是关于教育与近代国家，并安排有德日语同步口译。

就在他的论述正要迈入精彩高潮之际，一名女学生猛然地站起身，以德语接连提出一连串的质问，其内容主要是针对近代国家的动员主义所提出的批判。而在她判断自己无法从对方口中得到满意的答覆后，竟不顾演讲仍在进行，就这么迳自退出讲堂。

在错愕不已的克莱因与讲师们面前，另一名少女也站了起来，用英语连珠炮地说了一句「如果富江小姐判断这场演讲已无聆听的必要，那么我们又有什么必要继续听呢」，语毕便转身退席。彷佛被她的话语所感染，其他少女们也接连起身离开。

最后只剩下一位女学生还留在座位上，但当大人们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位少女正一脸幸福地熟睡着。

第一个向克莱因揭起反旗的，是中在家富江；煽动了学生们的，是宫前藤；而在座位上酣睡的，则是小平阿虎。

以上的内容，是根据当时富江的同窗所提供的证言，由柏原鸨太郎记录于《古典科幻大系》第六卷的「卷末解说」之中。此后，这段轶事便多次出现在那些被誉为「日本科幻正史」的著作里。

然而这个故事完全是虚构的。它是不折不扣、后世凭空想像的产物。首先，克莱因早在一九○二年一月便已返回德国，他绝不可能在一九○二年四月，为即将进入开明女学校就读的富江等人进行演讲。

其次，富江虽身为「开明派」，对英、法两种语言都相当熟稔，但对于德语，她既无法阅读，也无法交谈。

这个只要稍微查阅一下来源资料，便能立刻识破其为「杜撰」的虚假轶事，之所以会被如此惊人地广泛引用与流传，大概还是因为它极其精辟地，表现出（或者说，被认为是表现出）中在家富江、宫前藤与小平阿虎这三位女作家的性格特质吧。

此处所提及的骚动，尽管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却作为一个在论及日本科幻零零年代时极具象征性的场景，而深刻地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之中。这个恐怕是由柏原鸨太郎所捏造的故事，之所以能广为流传，正是因为关于那三人相遇之初的「真实」证言太过稀少。

三人之中，关于富江的纪录算是最多的。在此，我想引用一位自开明女学校创校起至一九○三年为止，都在该校任教的筱木虹子老师的证言，来作为例证。

「总而言之，她是贵族千金也好，是从英国回来的也好，那些都不是重点。富江小姐她啊，那容貌实在是美得惊人，只要她走在路上，周围就会自然地围起一圈学生人墙，即使从远处望去，也绝不会认错。（中略）然后，她会邀请朋友们到宅邸里，举办读书会，听说是在阅读英文小说。我们学校英文科的土庄老师，与其说是为此感到欣喜，不如说是终日战战兢兢，深怕不知哪天自己的教学错误会被她给指正出来。」

就像这样，无论是教职员还是学生，记忆所及，几乎全是关于富江的事。她也曾被人目击，在放学后时常与少女们一同兴致勃勃地打着「笼球」（篮球）；而她从银座丸善购回当时仍属高价品的钢笔赠送给朋友们的事，似乎也确为事实。只不过在这些轶事中，并没有能让藤与阿虎的身影特别凸显出来的证言。她们的友谊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开始的，至今依然无法确证。

不过，对于日本科幻的第一世代，亦即零零年代科幻的历史究竟是如何开始的，我们倒是能够提出明确的答案。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来谈论那段作为不容争辩之事实的「零零年代」了。

一切的开端，是在一九○二年五月。

本月及次月，在当时一份以女学生为读者的情报暨文艺杂志《女学同朋》上，以分两期刊载的形式，刊出了一篇读者投稿的小说。这部作品，便是普遍被誉为日本第一篇科幻小说的《翠桥相对死事》，其作者为中在家富江。

故事描述在江户末期的弘化四年，一名喝醉的木匠从翠桥（此为过去曾真实存在于现大阪府天保山市的桥梁）上，失足坠入球磨川。他在水中做了一场令人心神不宁的梦，待终于苏醒，才赫然发现世界已全然变样。他所抵达的，是个铁路奔驰、煤气灯照亮街道的，数十年后的明治世界。

许多书评家，都将这部作品视为富江受到日本民间故事〈浦岛太郎〉启发所写下的创作，并基于这个错误的前提来进行评价。然而这部作品并非富江的完全原创。其小说的前半部分，仅是将华盛顿·欧文的短篇小说〈李伯大梦〉中的部分地名、人名稍作修改，而主角所经历的变故之骨干（例如与年迈的挚友重逢、妻子已然离世等），则几乎与原作如出一辙。也就是说，其本质即为所谓的「改编」。与原作相异之处，仅在于故事的后半段，主角因痛失爱妻，而将其骸骨放入妻子嫁妆的火盆中，与之「殉情」而死。

在那个日本引介海外文学尚不普及的年代，挪用或未经授权便改编海外小说的情形，可说是司空见惯※。因此，这部作品虽然后半段有其独自的发展，但将其视为那类作品的其中一种变体也并无不妥。只不过，在当时并没有任何人能指出这一点。实际上，当出乎意料地引发广泛回响的《翠桥相对死事》，于明治三十五年六月二十日的《东洋日日新报》上被全文转载时，报纸上是如此盛赞的：

注：举例来说，在当时曾有一部并非由黑岩泪香所译的《岩窟王》，在原作之外添增了自创情节，并主张其为原创，而在读者间广为流传。详参《〈丹格拉尔之女〉事件》（清水良，展论社）、《「改编」家的时代——喜田畑望月〈岩窟女王〉》（清水良，改造出版局）等著作。

「以天外之技打破时空之律，古今无类。」这样将「时间移动」的点子，误认为是富江的原创，并给予绝佳赞誉。又称「如此才气焕发之才女，必成堪比勃朗特姊妹之文豪」。然而这部小说「具独创性」的评价，在一九一○年代曾一度失坠。起因于森鸥外已翻译出版的〈李伯大梦〉（译题为〈新浦岛〉），使得两部作品的相似之处，开始在报章上受到指陈抨击。只不过，在国家主义高涨的三○年代，《翠桥相对死事》又以「取材自〈浦岛太郎〉的小说」之面貌，被重新介绍给世人，其与欧文原作之间的关联性，便就此不再被提及。这也是为何直到今日，认为它是「受到〈浦岛太郎〉启发而写成」的误解，依然根深蒂固的原因。

无论如何，《翠桥相对死事》最终成为日本科幻小说之滥觞，这点是无可否认的。作品因报纸的宣传而声名大噪，同年，由实相社以书籍的形式出版，使其知名度更上层楼。此后，受其影响的作品接踵而至：京都女学校二年级学生仙野静的〈签千本〉（以神社的鸟居作为通往未来的方法，并以女学生为主角）；女性运动家牟田口瑞枝的未来探访故事〈西历千九百五十年帝都绘卷〉等作品相继发表。这波作品的浪潮，也直接奠定了日本科幻文学在此后主要是由女性作家来担纲创作的传统。

在这段时期，因阅读富江的作品而从翠桥跳河的模仿者接连不断※，据说翠桥一度甚至禁止通行。由此可见《翠桥相对死事》对明治社会所造成的影响，实非微小。

注：翠桥的实际高度其实并不如外观看起来那么高，因此即便有人意图自杀而从桥上跃下，也几乎无人死亡。根据《志文国报》记载，明治三十五年仅三个月内，便有七人跳桥，其中两人仅受擦伤。

而在富江的作品引发巨大轰动之际，宫前藤以本名向《女学同朋》投书，文中暗示富江正在执笔一部新作，题材为「前往昔日」，也就是并非通往未来的时间旅行，而是「回溯到过去的时间旅行」。她甚至在信中进一步地暗示了故事的设定：从翠桥的东侧跳下便能前往过去，从西侧跳下则能通往未来。

读到此处，想必有许多读者会感到困惑。众所周知，同样是以翠桥作为时间旅行的媒介，并描写了「回到过去的时空旅行」之小说《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一九○二），其作者并非富江，而是小平阿虎。

《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一书，明显是受到了马克·吐温〈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的启发。作品中，前萨摩藩士加纳岳六为了追捕新选组的残党，自翠桥上一跃而下，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被抛入了源平合战正酣之际。他运用火枪、火柴等那个时代所没有的道具，以及来自未来的知识，促使安德天皇与源义经联手，将都城迁往海中，最终将整个日本纳入其掌中。

这部作品在《女学同朋》上刊载后，被转载至《自由新闻》。相较于《翠桥相对死事》被当时销量排名第二的《东洋日日新报》所转载，《自由新闻》不过是一份泡沫般的小报，可见两部作品在社会上受到的待遇差异。

话又说回来，即便《翠桥相对死事》引发了再大的回响，一部刊载于女学生杂志上的同人作品能够被大报转载，并立即获得文坛大家的背书，这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这主要得归功于富江的父亲，葛岛纺织的创办人中在家鸿然，其在财经界与言论界的丰沛人脉。另一方面，身为和菓子店女儿的阿虎则没有强大的后盾，这也是她的作品评价较晚才显现的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作为日本首部描写「回到过去的时空旅行」的小说，《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仍在翌年由实相社出版发行，并在世间广为流传。只不过，几乎就在该书刊行上市的同时，便有人对其内容表明了否定的立场。此人非谁，正是她的同学宫前藤。

「倘若文治年间便已发生御一新，则其后便无明治维新诞生之余地。若然，则加纳某又如何能抵达翠桥？（中略）岁月一事，诚如昔日莲胤法师所言，犹如大河。源于上游，蜿蜒蛇行，终成巨川，是故，若源头活水之去向有变，则大河亦将枯竭。若以双手强扭那本应流向昔日之定数，则大河亦将偏离其道，最终涓滴不存。明理之人，断不以此等方式由翠桥跃下，以期回到昨日昔日为佳。《御一新始末》此等奇书之着者，恐难免被指为浅虑之人。」

这篇是藤投稿至《女学同朋》的「谏言」——也就是说，她指出了「如果改变历史，则主角自身的存在也将随之消灭」这一逻辑上的矛盾。然而此举却也无心插柳地成为了世界上首次对「时间悖论」的明确论述。自此。「时间科幻的创始者」富江、「回溯时空旅行的创始者」阿虎，以及「时间悖论的提出者」藤——如此这般的定位构图，于焉确立。而这也赋予了藤日后作为一名「评论者」，所享有的特权性地位。尽管那往往是以对富江的赞誉与对阿虎的严厉批判为结果。

不过，据说在当时的开明女学校，三人的关系其实极为良好。根据纪录，富江曾发起在校内上演一出W·B·叶慈的戏剧，该剧的剧本由藤担纲，主角则由阿虎饰演，获得了非常成功的评价。而富江所主办的读书会，在这段时期似乎也仍在持续。

正当众人以为，她们也将就此回归一般女学生的日常时，富江与阿虎，却几乎在同时，相继发表了她们的新作。

首先，是富江的第二部科幻作品《荣耀的信号员》，最初刊载于《大学》杂志，其后亦转载于《自由公论》，时为一九○四（明治三十七）年一月。

故事的背景，设定于维也纳会议时期。一名旗语信号通信员从没落的王族口中听闻了一则奇异的传闻。据说，一则关于拿破仑复活的假情报，被混入了信号通信网之中，然而却始终无法寻获泄漏该情报的信号员。主角通信员察觉到，这或许是「信号网」本身所寄宿的「智慧」在作祟，于是他便尝试用旗语信号与这个不可见的「智慧」进行对话。原来信号网本身正试图将那位已被幽禁的拿破仑，以「纯粹的资讯体亡灵」之姿态使其复活，借此搅乱欧洲大陆的局势，并助法国再次崛起。

这部作品「在网路中诞生出智慧」的飞跃性构想，不仅冲击一般读者，其影响力更扩及如鸟居贡、木庭阳光这般的思想家，乃至于在一九一○年代勃兴的新兴宗教「信知会」。

《荣耀的信号员》后来被改编为舞台剧，在永乐馆等数间剧场上演，引发了巨大的回响。《翠桥相对死事》也在此后不久，以《翠桥独相对死》的剧名被搬上舞台，仅在永乐馆一地，便动员了总计八万人次的观众，创下了超越《荣耀的信号员》的票房纪录。

这股巨大的成功让富江一跃成为了时代的宠儿。不仅各家新闻社的采访邀约不断，更受邀至为数众多的大学进行了无数场演讲※。

注：在当时留下的照片之中，富江总是穿着女校的紫袴，脸上浮现着彷佛在挑战着什么的凛然神情，并且，她总是维持着略为侧身的角度，而非正面面对镜头。

与此同时，同年四月，阿虎也发表了她的第二部作品。题为《人间脑髓》，刊载于以男学生为目标读者的杂志《学士立国》上面※。

注：阿虎最初曾试图以化名投稿至《女学同朋》，但因该刊物仅接受女性读者的稿件，而遭退稿并附上回绝信函。

《人间脑髓》描写在明治四十年的大阪，频繁发生的大规模停电事件。其原因竟是某位出身旧士族、被视为智能迟缓的次子，在夜里四处剪断电缆所致。被捕后，该名男子宣称，电话网路早已作为一个巨大的「脑」开始运作，并透过电线所发出的微弱电波支配了全人类。我们如今，不过是驱动那个巨脑的零件罢了——语毕，他便被直接送进癫狂院。

这部作品自发表之后，便立刻遭受了大量的毁誉褒贬。

主要的批评在于。「传播网路本身具备意志」这一核心概念是抄袭自富江的作品。然而，其中最大的批评者——藤，她在投书《女学同朋》时更进一步地指出，作中男子所主张的「电缆网=巨大脑」这理论，与纳撒尼尔·霍桑〈七个尖角的阁楼〉中所登场的思想极为相似，并断言此作连最关键的创意都属盗用。

不过另一方面，《荣耀的信号员》一书中，关于贵族千金隐瞒身份、从事路边摊贩的桥段，也与〈七个尖角的阁楼〉的开头部分极为酷似。也就是说，比起《人间脑髓》，或许《荣耀的信号员》本身才是更早从〈七个尖角的阁楼〉中获得灵感所写下的作品。这一点直到所谓的「两洋战争」时期，才终于被人们所指出。

无论如何，《人间脑髓》虽不如《荣耀的信号员》那般轰动，却也确实获得了为数众多的读者。

或许正因如此，《人间脑髓》发表后不久，三人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出现了变化。富江不再同时带着两人一同行动，而是有时仅与藤促膝相谈，有时又以学习刺绣为名，与阿虎两人独处。藤与阿虎的关系日渐疏远，顺理成章地，追随她们的少女们，据说也分成了阿虎派与藤派。虽有证言称，是因为藤身边的跟随者较多，才导致阿虎时常刻意避开；但亦有史料指出，是阿虎本人原本就不喜成群结队，事实的真相究竟为何已不得而知。

全员终于再次齐聚一堂，是在一九○五（明治三十八）年三月，开明女学校的毕业典礼上。当时，为了要特别表彰成绩优异的学生，学校命令她们三人并排就坐。

开明女学校本就汇集了各家的名门闺秀，来自各方企业的祝贺电报早已络绎不绝，再加上指名给富江与阿虎这两位才女的祝词更是堆积如山，结果导致上午九点开始的毕业典礼，竟一路持续到了晚上六点。典礼期间，毕业生与讲师们一个个地开始打起瞌睡，而富江据说却兴致盎然地，一边与藤下着无盘面的西洋棋，一边又与阿虎玩着无牌的两人百人一首※。

注：除了她们两人以外，无人知晓其规则与进行方式。

就在她们自开明女学校毕业的第二年，因日俄战争结束而在海运投机中遭受钜额损失的开明女学校理事长村雅杜甫，宣布将出售学校。

而将目光瞄准了这个机会的，正是富江的父亲，中在家鸿然。

鸿然透过数家报纸、论坛杂志等媒体，宣布将开设一所，旨在教育「十四至十八岁」女子的私立学校「明治女子学校」。

该校将直接沿用开明女学校的校舍与宿舍，讲师阵容也几乎都从开明女学校时期便已留任，不仅如此，富江、藤与阿虎，也将以语言及文学讲师的身份站上讲台。这个消息引起了极大的瞩目，尽管学校设有八十名学生的员额限制，报名者却如雪片般纷至沓来，人数多达四百六十二人，使得校方不得不临时改以面试的方式，来进行学生的选拔。

一九○七（明治四十）年，最初入学的八十名新生之中，不仅包含了原开明女学校的在籍者，更有后来的海军大将石桥道建的独生女、相生铁钢经营者陆前阳之的次女与三女，以及来自岐阜县一座曹洞宗寺院的女儿等人。

在这间寄宿学校里齐聚一堂的少女们之中，诞生了以善丸米、武良聪子（武良智）、氏原千鹤子为首的，一批活跃于一九一○年代的代表性科幻作家。由于该校的毕业生，几乎无人提及校内的真实情况，导致后世流传着一种说法，称这所私校曾进行过某种超能力开发，但这类说法多半是基于创作的虚构※。

注：对于散布此一传说，其中贡献最大的，当属一九二○年代的「福来派」科幻作家们。

关于该校的实际情况，记载得最为详尽的，当属一九二○（大正九）年出版的堂岛铁朝的著作《真话 开明私塾》。堂岛因其父为《新东洋月报》的记者，而受命「调查」明治女子学校，为此，他甚至伪装性别入学，并将其内情记录了下来。

根据《真话 开明私塾》的记载，该校的授课科目，除了英、数、国语、汉文、地理、历史、理科之外，还包含了裁缝、家政、体操、琴曲、茶道、花道、盘仪等等。宿舍的清扫与膳食，也由学生们排定轮值制度，以极其健全的形式进行着自立生活。这些全都是采纳了富江的提案，而她在这里，也理所当然地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备受学生爱戴，据说她所到之处总是会围起一圈人墙。

此外，根据堂岛的记载，校内会日常性地举办海外作品的读书会，其形式，据说与「昔日中在家老师接待友人时，可谓分毫不差」。在堂岛曾参加过的几次聚会中，有一回便曾探讨了J·M·巴里的〈小白鸟〉。而正如堂岛所指出的，善丸米的《乞丐训》（一九○八）其中那段关于在公园里建立的儿童之国，最终吞噬了整个世界的情节，确实与〈小白鸟〉有着相似之处。倘若考量到她们的小说创作很有可能是直接取材自读书会的内容，那么，关于「富江等人的作品，其核心创意大多源自海外作品」的这个推论，便似乎显得顺理成章了。

然而在一九○八（明治四十一）年二月，她们迎来了自身的转捩点。富江宣布，她将依从美国教育学者勒内·托尔曼的建议，前往美国进行为期一年的留学。尽管有为数众多的学生表示哪怕只有一年也不愿与她分离，因而请求同行，但最终并未获得许可。

虽然校方早已安排好其他的代课讲师，但明治女子学校因为暂时失去了富江这根支柱，所产生的动摇依然相当巨大。

据说，那段时期在学生们的眼中看来，反倒是阿虎与藤的关系似乎有所好转。

两人时常被目击到在教官室里一边品尝着阿虎老家和菓子店送来的甜点，一边专心致志地反覆进行着辩论。她们的讨论内容五花八门，涵盖了时间的本质、未来的社会型态，乃至于宗教等等。据说两人还曾数度因为争论得过于白热化，而忘了上课时间。

这时，虽然在零零年代的日本科幻史上算不上多么重要，但还有一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在这一年，又诞生了一部以翠桥作为媒介的时间科幻小说。

再次以「跨越时间之桥」为题材使用翠桥的，并非前述的两位作家，而是藤。由邦曾社出版、她个人的第一部小说《草镜》（一九○八）便是以此为主题，只不过，该书仅印行了数十册，如今已无完整版本存世。

其内容据说是一个「在翠桥所横跨的球磨川上，漂浮着一艘笹舟，只要从水面泛起的波纹，便能读取所有人的未来」的故事。但这部作品几乎不具备小说的形式，据说内容大多被未来预测与思想性的文字所主导。

由于原书早已散逸，如今我们所知的这些内容，也不过是根据藤自身的回忆录等资料所拼凑起来的忆测。唯一能确定的是，藤本人曾屡次称呼此书为「令人羞耻的劣作」，甚至有传闻说，她亲手将友人们所收藏的《草镜》全数收回并付之一炬。

在当时，受到富江等人小说作品人气的影响，发行小册数的书籍成为女学生之间的流行，而邦曾社便是这股风潮的总承销商。那是一间专门锁定家境富裕的良家子女，以游说她们纪念出版的形式制作书籍，并索取高额费用的恶质公司，邦曾社也因此在三年后被勒令解散。对于这一连串的事态，藤本人或许也有所感触，但她并未对此多做评论。

在这个时期的科幻作品中，具代表性的除了明治女子学校的相关人士外，还有善丸米的《乞丐训》；小平阿虎的《铜疮》（一九○八年刊，为日本首部末日科幻，明显是受到爱伦·坡〈红死病的面具〉的启发）；此外，桦甘利的《蜂群之丘》（一九○七年刊，在当时大量处理网路智慧的作品被滥造的风气中，是唯一一部以生物群体智慧为题材而值得注目的作品）。不仅如此，受到富江与阿虎作品影响而写就的小说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这个时期是零零年代中科幻文学最为华丽璀璨的时刻。

然而，一九○八年十月，这片烂熟的繁盛却遭受了石破天惊的一击。

零零年代最重大的作品，《藤原家秘帖》的前篇公开发表了。而其作者，出人意料地竟是当时人正在美国、并不在日本的富江。

富江在离开日本之前，便将这份原稿托付给了一位既非藤、亦非阿虎的讲师，并嘱咐对方，务必在「一九○八年的十月，交给《东京每日》的记者」。就这样，富江从遥隔重洋之地，引爆了这枚文学的炸弹。

其故事情节比起她过往的作品，更要来得离奇诡谲。

在一条天皇治世之下，某天清晨，受中宫定子传召的清少纳言，被命令要将她口述的故事记录下来。那是一个关于数百年后，一个尚未诞生于世的都城的故事。一个天空中满是飞天车辆，永无黑夜降临的都城·东京；一个所有人都如吟咏和歌一般，将自身心情化为文字，浮现在脸庞前方，并在街上来来往往的都城·江户；一个人潮拥挤到，人能踩着人的肩膀行走，市集上公然贩售着人体零件，只要你想甚至能购得永生的都城·镰仓……等等。这一切全都是从定子所属的藤原家，其遥远后代的子孙们眼中所讲述出来的故事。

这部作品甫一登场，便引发了空前绝后的巨大回响。

表面上，它虽只是珍奇道具与奇异概念的罗列，但那透过无数个与现实相异的样貌所描绘出的都市群像，既像是对文明的批判，而那从未来都市依序回溯的叙事形式，也被认为隐藏着某种意图。

故事仅发表了前半部，结局依然未明，这份对后续的饥饿感，想必也为当时的话题性推波助澜。然而，其中最让读者感到冲击的，是作品的献辞。

『佞人虽已将本篇故事写至结局，然仍未敢详述其内情，实欲一窥众人之想像所能及之境地。在此恳请天下自认有能之士，各自执笔其后篇。』

也就是说，这段内容，是为这部作品向天下征求「后篇」的公开募集。

这种邀请他人为自己作品续写的举动，可谓一种近乎狂妄的行径，但确实也引发了极其广泛的回应。不仅是文学家如高窗汤愈、团礼次，甚至连基督教牧师押川方存这般出人意表的人物，都挑战了「后篇」的写作※。在各式各样的媒体上，独创的「后篇」如雨后春笋般地发表，在当时的风气下，女学生们自然也热情地投入了「后篇」的写作。收到了大量投稿的《女学同朋》，甚至为此不得不发行了特别增刊号。

注：在所有挑战「后篇」的作品之中，能通过一九四三年小说图灵测试的，除了押川的作品之外，其余皆为女学生之作。另外，取得最高分一百八十分的，正是由阿虎所写的「后篇」。

然而，与外界的热潮相反，在明治女子学校内这股活动却未曾浮上台面。尽管校内应有为数众多对富江心醉不已的女学生，但那种争相写作「后篇」的景象，在全日本的女学校之中只有这里没有发生。

其理由在《真话 开明私塾》一书中，有着明确的记载。

自《藤原家秘帖》及其后篇的公开募集发表后的隔天早晨起，藤便陷入了剧烈的动摇之中。数周之后，她已彻底变了个样，被形容为「憔悴至幽鬼见之亦为之战栗，唯其眼光炯炯，发丝散乱，宛如山姥，已无昔日宫前师之美貌踪影」。藤似乎已无法让自己身为教师的立场，与那份「非由自己来为富江的故事写下最合衬的『后篇』不可」的执念（那份野心，在任何人眼中都昭然若揭）两相共存了。

另一方面，阿虎虽一如往常地站上讲台，但对于藤那废寝忘食、投身于小说创作的模样，似乎也已看不下去。据传闻，她曾试图将藤带出宿舍好言相劝，却遭对方歇斯底里地反驳道：「我是被选中的人！」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女学生们开始将《藤原家秘帖》视为一种近乎禁忌的存在，无论是台面上还是私底下，似乎都再也没人有勇气提笔续写「后篇」了。

遗憾的是，关于明治女子学校的详细情况，我们所能得知的也仅止于此。这是因为《真话 开明私塾》的作者堂岛铁朝未能亲眼目睹那之后的发展。在警戒与紧张的气氛笼罩全校之际，他的真实身份终究还是被揭穿，最终被驱逐出校※。

注：他被女学生们团团围住，在被剥光衣物之后，作为其持续说谎的惩罚，更被强行将肥皂塞入口中加以洗净，遭受了极其悲惨的私刑。据说，听闻骚动而赶到现场的阿虎，先是让女学生们退下，然后，极度客气地将一把「万力（老虎钳）」递给他，并告知他「只要你此刻愿意放弃做个男人，便可既往不咎」。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同年五月三十一日，那篇最为重要的「后篇」，发表了。而其作者，果不其然地并非藤，而是阿虎。

以下，便是由阿虎所发表于《文燕》的「后篇」内容。

中宫定子终于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是来自一个代代逆行着时光，从未来朝着过去而活的家族。

在遥远未来，亦即明治二百年的都城·东京所诞生的「电波脑髓」，已然支配了整个地球。人们服从着它的命令，日复一日地在地面上铺设着发电铁伞与发电网，其劳动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了推动那个巨脑的进一步进化。

为了对抗这种支配，她们一族选择了逆流而上。一步步地回溯至过去，在各个时代里播下「技术」的种子，试图以此来创造出一段足以推翻「电波脑髓」的历史。

一族之中，有人将数百年后才会发明的飞行技术传授给市井的发明家；有人将未来的医学知识伪装成「本草学」的典籍加以流传；有人让技术人员与军人相遇，使得兵器的发展提前了数百年；也有人在和歌集之中暗藏了预示着未来事件的密码。而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身的寿命燃尽之前，将自己的孩子送往更为遥远的过去。

驱使着自身所知的、来自未来之世的技术，在过去的世界中进行改造，并逆着时间之流而上。这正是藤原一族代代相传的使命。

这部作品对阿虎而言，可谓是她至今为止创作生涯的集大成之作。大量如怒涛般汹涌的点子，被杂乱无章地填充于书中，甚至散发出一丝疯狂的气息。

在作品中，清少纳言曾质疑回到过去的非现实性，对此中宫定子是如此回应的。

「时间之形，并非如水波般流动之物；毋宁说，其更似无数幽深之沼，无尽并列。人如蛙，自一沼跃至另一沼，称之为时刻。」

若以现代的语言来解释这段论述，意思就是「时间并不存在所谓的连续性，而是由无数个彼此独立的时间点所构成，人类只是在这些时间点之间来回跳跃罢了。因此，过去并不会如河流的上游支配下游一般地支配未来，所以，改变过去并不会产生矛盾」。显然，这段叙述正是针对藤所提出的时间悖论，所进行的一次有意识的再反驳。

中宫定子倾其一生，成功地让蒸汽驱动的知识，在宫廷之中扎下了根。她完成了自身的使命，并准备将下一个任务，托付给自己的女儿修子内亲王，将她送往更为遥远的过去。至此，定子结束了她对清少纳言的讲述。

故事，以数年之后，年迈的清少纳言隔着帘幕，亲眼目睹那座她曾从定子口中听闻的、来自未来世界的，名为蒸汽式月升楼的机械装置，在这样的画面中迎来了终幕。而故事的最后一行，则是以中宫定子的辞世之句，划下了句点。

「倘若终夜不忘昔日之誓，则此番恋慕之泪，其色亦当追念。」

自作品发表，至富江归国，期间仅剩下半个月左右。然而，就在这短短半个月内关于「后篇」竞赛的结果，社会舆论早已底定，公认是阿虎一人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即便如此，世上的许多人，尤其是明治女子学校的学生们，想必都正屏息以待，关注着富江的归国、她将对他人所写的「后篇」做出何种评价，以及富江本人是否会亲自动笔，写下属于自己的「后篇」。

然而，这份期待最终却遭到了背叛。就在富江预定归国的一九○九（明治四十二）年六月十日当天，明治女子学校接获了解散命令。处分的官方名义，是违反了治安警察法第一条。这是因为，政府为了排除该校，而将其认定并非教育机构，而是「结社」的缘故。

导致此一处分的原因很多。像是有不少读者真的相信《人间脑髓》的内容，进而四处剪断电缆；堂岛铁朝在校内遭到私刑；《藤原家秘帖》之中，有多位当时身居政府与公家（宫廷贵族）中枢的人物，以实名登场（例如，九条家的四女，在当时正是皇太子妃）；除此之外，可能成为导火线的问题点，可说俯拾即是。而整起镇压的时代背景，则是前一年发生了赤旗事件，使得第二次桂内阁，正不断加强对社会运动与骚乱的取缔。

就这样，一个足以对该校下达解散命令的态势，早已准备就绪。而就在此时，恰好，六月初，作家高窗汤愈在球磨川附近，遭到了集体随机施暴。他在作证时表示「犯人们，似乎是女学生」，并进一步主张「这肯定是富江的信奉者嫉妒我所写的『后篇』，而犯下的行径」。这番话，便成了最后的决定性一击※。

注：此事之后被证实，是作家高窗汤愈为掩饰自己稿件迟滞，而杜撰出的自导自演。在真相曝光的翌日，他被人发现，已成一具溺毙于球磨川的水中尸体。

当警察部队冲进明治女子学校时，藤正独自一人关在教官室里，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原稿之中，奋力地挥舞着钢笔。据说，她当时双颊凹陷，已然憔悴枯槁，就连警察进来了，都丝毫没有察觉的迹象。直到警方准备没收她的原稿与笔具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有人，并试图抵抗，甚至还咬了警官一口，因而当场遭到逮捕※。

注：藤当时被没收且已散佚的原稿，日后演变成了她生涯七十余部科幻作品之中，最重要的几部作品（例如，预测到沟通辅助工具的《电人文车》，以及预见了对抗观测兵器的《Deathstone Lens》等等）的雏形。

警方在进一步搜索宿舍内部时，遇见了本应在那里迎接富江的众多女学生与讲师们，却在其中遍寻不着富江与阿虎的身影，为此感到困惑不已。

同一天，有多名女学生，目击了两人自翠桥上跃下的身影。据说，她们先是并肩站上桥的栏杆，然后，由富江向阿虎伸出手，以一种引导般的姿态，一同坠入了水面。只不过不知为何，那些理应在同一地点目睹了此景的证人们，却分成了两派，一方坚称两人是朝东侧跳下，另一方则主张是朝西侧，这场论争，直到最后都未能得出定论。

两天后，刊载了「绝代大作家二人，忽焉消逝」此等标题的《东洋日报》，提供了以下的资讯。

警方虽已对球磨川的河底进行了搜索，但别说是她们的遗体，就连任何一件遗留物品都未能寻获。而富江理应早已完成的《藤原家秘帖》后篇，也同样遍寻不着。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富江的父母并未再要求警方继续进行搜查；女学生与讲师们自发的全体总动员，也同样在拼命搜索之后，徒劳无功地宣告结束。

自此之后，直到今日，那两位作家的足迹，依旧杳然无踪。

零零年代最重要的两位作家同时消失，再加上明治女子学校这个让她们彼此切磋琢磨的场域亦告瓦解，日本的科幻文学，于焉一度完全绝迹。就这样，过于仓促地，日本科幻的零零年代，萌芽、盛放，而后凋零。

至于一九一○年代中叶，由宫前藤的《本邦八千年草子》※所引领的日本科幻之复兴，则且留待今后的研究再行详论。

藤晚年，在谈及自己于一九一○年代后重启作家活动一事时，曾对杂志记者留下这么一句话：「若要再次相见，除了加速这个世界之外，别无他法。」在说完这句话的翌日，藤便因移植器官的排斥反应，导致心脏衰竭而辞世，享年五十一岁。她也是第一位踏上月球表面的日本女性。

第一卷 献给美亚羽的手枪

你的手中握着一把枪。一把冰冷、闪烁着黑光的枪。你小小的手掌，因那份尚不习惯的、漆黑的沉重而有些不知所措，微微渗出了细汗。在深夜时分潜入的书房里，那张布满无数刻痕的、上了年纪的书桌——褪色的木纹有如怪物眼球般令人害怕，目标便是那张书桌的抽屉。在满是锈斑的手术刀、fMRI用的连接插头、X光电子成像纸等杂物之中，它就被收藏在抽屉最深处。你蹲在书桌前，竭力将一只手张开，轻轻覆上枪的握柄。

有如曾经的某人那般，你用颤抖的手，将枪口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枪口的触感。彷佛以那一点为中心，体温正逐渐升高的错觉。然而枪不会喷出火光。因为那把枪早在遥远的过去便已吐尽子弹，并且再也不会苏醒。永远。

枪名为「WK066 （Wedding Knife 066）」。是全世界曾生产过数百万把的枪械。它或许是曾引领无数人走向安宁的、应受祝福之物；却也或许是终结无数灵魂的、受诅咒之物。如今，你亲手将这九百二十克的铁块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但它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这样的诘问对尚且年幼的你来说实在过于沉重。

呼吸，不知不觉间已变得急促。你虽已完全被这把枪给迷住了，却也总算想起自己是为了知晓某件事才将它拿起。好了，把枪放下吧。

你把枪摆到眼前，用舌尖操纵了臼齿上的开关。顷刻间，在你的眼前，更准确地说，是在你所配戴的「Hieronymus」眼镜型终端之上，文字随之展开。是文章。许多「WK」型号的枪，都会附上一份固有的「规格书」——那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备忘录，记述着这一把枪，是为了将谁与谁、又是以何种方式连结起来，而被制造出来的。你静静地睁大双眼，等待着终端读取你眼球的移动，并重新对焦。

然后，你开始阅读。阅读神冴实继与北条美亚羽的恋爱故事。

一个关于他们两人，究竟是如何地，彼此不相爱的故事。

◆◆◆

即使有人举杯致意，神冴实继的面前也没有可以与之应和的对象。会场里无数张餐桌的周围，出席者们正互相举杯，但实继那桌只有他一人。那些相谈甚欢的宾客们，映在实继的视界里就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般朦胧不清，仅能勉强透过衣物的色款，来分辨其性别。他当然可以摘下眼镜，将他们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但对于那些正透过社交软体，对自己发出「Don't disturb（请勿打扰）」讯号的家伙们，若还刻意去引来他们更多的戒心，也未免太过愚蠢。于是他的视线很自然地，便飘向了会场内少数几个对他而言清晰「可见」的人物，那些没有勾选「Don't disturb」选项的人。

正在新郎席上，对着某人频频点头致意的，是这场仪式的主角——神冴志恩。这场婚宴本就是实继的兄长、神冴家的次子神冴志恩，与某财阀千金的结婚典礼。不过实继对志恩这个人其实也只有间接的了解。据说在他们这群兄弟姊妹之中，志恩曾是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他亲手发明的植入式疗法，至今已将为数众多的精神疾病自世上抹除，且至今仍不断地在抹除。人们曾深信，由神冴脑疗所提出的「脑图谱完全解读」之宏愿，将会由他来完成——直到他在十四岁那年，离家出走为止。

如今，实继眼中的志恩，有着一双看来可亲的圆润眼瞳，那柔和的脸部线条与谦逊的低姿态，比起研究者更像个业务人员，完全看不出其身怀何等巨大的野心。

然而，他绝非只是个好好先生。关于这点只要上网搜寻「神冴志恩」便会知道，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他在十四岁那年，便带着数名优秀的部属，借由早已疏通好的企业集团的资金援助，设立了独立的脑科学研究机构。

是的，志恩是神冴家的叛徒。尽管在资产与规模上，由神冴志恩所创立的「东亚脑外」，尚不足以威胁到「神冴脑疗」，但那已是必须戒备的商业劲敌这点无庸置疑。东亚脑外所发表的数项技术，原本都是在神冴内部，以他为核心所推动的研究——比如说那套借由镜像神经元同步，来进行心情体验的系统，当时几乎已几乎完成——而这次的婚姻，也不过是他为了获取更强大的资金后盾，所设下的一步棋罢了。

因此，对于收到了那张形式性结婚喜帖的神冴脑疗医师联络会而言，只需以最低限度的礼数来回应即可。其结果，便是将目前神冴家「最没价值的人」，年仅十五、主修经济学而非脑医学的在学学生实继做为代表给派了过来。这是组织层面上极为妥当的判断，唯一的风险只有一个：出席者们清一色全是支持志恩、并意图筹组对神冴脑疗包围网的企业人士。因此到头来，也只会是实继一个人感到尴尬不自在而已。仅此而已。

「如果是大哥的话……」实继不自觉地低声喃喃。那句「想必能更圆滑地应付吧」还没说出口，他便慌忙地捂住了嘴，但为时已晚。耳边的「骨传导手机（BonePhone）」，在捕捉到大哥这个词后，随即响起了来电提示。

「说得也是。如果是我，就算对方亮了拒绝讯号，我也照样会去搭话吧。毕竟人家说『不要打扰』又不代表这么做就犯法了。不过嘛，你可是我们家头号的怕生鬼，就别勉强了。医师联络会官方认证的社交恐惧者，这可是所谓的『荣誉职』吧。」

「请别说得我好像很没用好吗？我好歹也是有在努力尽本分工作的。」

来电的对象是大哥神冴和弥。身为经常需要处理对外交涉的神冴家长子，和弥曾接受过一项植入手术，使其对于与人沟通的欲望，被调整到与食欲同等高涨。因此只要一有空隙，他便会将那股无处安放的沟通冲动，发泄在身为妹妹的桐佳、弟弟实继，或是他的秘书身上。他固然还保有不去纠缠商业伙伴的分寸，但这股反作用力，想必也是其来有自。

「出席派对，既不谈生意，也不四处打招呼，光是坐在那里吃饭也算是工作啊？」

那浑厚的男中音听来虽悦耳，但这不过是因为耳环型的骨传导手机中所安装的通话软体，将和弥的声音转换成如此动听的音色罢了。

「我从医师联络会那里接到的指示，就只有『出席这场派对』而已。」

「既然如此，就由我这个神冴第一的院长，亲自授予神冴实继一项新任务吧。」

通话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想必是通讯软体将一声轻咳判断为无意义的词语，而自动将其省略了。

「这件事要是办得好，搞不好就连医师联络会那群老顽固，以后都得看你脸色了喔。」

实继不自觉地用手掩住耳垂，屏息倾听。想必医师联络会的几名监视人员此刻也正透过窃听，屏气凝神地等着下文。然而，接下来传入耳中的台词却是：

「去把那个女孩追到手。」

实继整个人差点当场扑倒在桌上。因为手上还拿着杯子，洒出来的沛绿雅气泡水弄湿了整片桌巾。服务生立刻跑过来。即使隔着磨砂玻璃，实继也能感觉到周遭投来的视线，他低头说了声「非常抱歉」，便像逃命似地溜出了宴会厅。

「喂喂，用不着这么惊讶吧。自古以来，从哈布斯堡家族的时代开始，没什么用处的人，最大的用处不就是政治联姻吗？」

独自一人来到宴会厅外的走廊上，实继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股无力感。

「的确这里看起来是聚集了不少名门望族，可是，她们清一色全是东亚脑外的人马——」

「是神冴志恩的女儿。」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间不容发地打断。「东亚脑外，如今已是医师联络会的心腹大患。只要你能把那个东亚脑外首领的女儿给哄得神魂颠倒、对你服服贴贴，那所有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神冴与东亚的重新整合、你个人的飞黄腾达全都不是梦了。」

「就是做梦吧。今天才刚结婚的两个人要生下孩子都几年后的事了？再说，要我去追求自己哥哥的女儿，我可没有那种反社会的癖好。」

「不不，是养女啦。她是震灾孤儿，后来被联合国的教育机构所收养，据说还发表过几篇论文。十二岁就完成了记忆辅助装置的理论，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儿童。志恩听闻了她的名声，为了让她能在自己底下协助研究，才在形式上和她缔结了养子关系。这不就跟我们神冴家常做的事一样。」

原来如此——实继刚想点头，却又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

「事情的经过我明白了，可是，我可没有那个能耐，去追求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啊。」

「那种事，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一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关在象牙塔里的人，不觉得应该会很好搞定吗？再说了，我记得你理想中的对象，不就是『比自己压倒性聪明的对象』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喔。听好了，首先，把自己的仪容打理好，接着——」

当和弥的建议开始进展到「如何说些能讨女性欢心的笑话」的阶段时，实继便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话。那股透过软体传来、起初还有些模糊的调侃语气变得越来越清晰，实在让人听不下去。

他朝着大厅的门口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准备再次面对那个满是磨砂玻璃的空间。只是，脑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大哥那句「先把仪容整理好」的嘱咐，他便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西装的衣领，又将领带重新拉紧。就在他弯下身，准备伸手处理那有些松脱的鞋带的瞬间——

一阵咻的破风声响起。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向上看，只见刚才自己颈部所在的位置有道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翻身向后跃开，视线中随即映入一个手持银色锐利武器的白衣身影。他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是有人从背后拿着小刀之类的东西，朝自己的颈动脉猛刺过来。接着白衣动了，像是要直接撞进他怀里一般。这一次，朝着他眉心而来的银色利刃，因为实继在瞬间压低了身子，最终只打飞了他的眼镜。实继顺势朝对方的腿部擒抱而去，那人当场跌坐在地。银色的武器应声落地，实继这才看清楚对方的武器是一把医疗用的手术刀。

拜眼镜被打落所赐，实继得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样貌。那身白袍，想必是刚换上的吧，洁净到了刺眼的程度。镜片厚重的「Hieronymus」眼镜，是可安装多种软体的研究人员专用款式；将长发束于脑后，想必也是为了不妨碍实验。

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巨大眼瞳。身形虽比实继略高一些，但对方是个少女。

「嗯，果然是没有那么容易呢。」

那平静的声线，却像一道电流，以惊人的速度窜过实继的背脊。少女的眉毛动也不动，仅仅扭曲了她那看来柔软的嘴唇，脸上浮现出一种彷佛对一切都已厌烦的失望神情，一面重新整了整白袍。然而，她的眼瞳深处却蕴藏着杀意。那是一双静静地、有如无情的刽子手般，让杀气在其中冰冷地寄宿着的、冻结的眼瞳。

尽管性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眼前这名身份未知的少女所带来的恐惧，仍让实继混乱不已。他发现自己正不停地用西装下摆擦拭着掌心冒出的汗。他总算挤出的话语是——

「你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虽切中核心，却也显得有些愚蠢的提问。对方无力地耸了耸肩。

「除了纯粹的杀人未遂之外，对于我刚才的行为，还有其他可供说明的选项吗？」

语言明明是相通的，实继却感觉到一种彷佛在与外国人对话般的困惑。只要动动舌头，以特定的节奏去碰触犬齿，应该就能将警报传达给在会场外待命的特勤人员，但他实在不想再欠医师联络会人情。

「你是谁？」他硬是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倒是干脆地回答了。

「北条美亚羽。」

美亚羽。一个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名字。实继正想进行搜寻，才想起自己的眼镜已经被打落在地。她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

「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出自于一本二十一世纪初的反乌托邦文学作品。」

听到这里，实继总算恍然大悟，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是那本《圣经》，对吧。」

「哦？果然，和我父亲听来的一样，你们这些人，果然都把那本书叫作『圣经』呢。」

那是神冴医师联络会的成员，人手一本的实体书。口袋本的尺寸，有着烫金的豪华装帧，以及纯白色的封面。书中收录了上个世纪末至本世纪初，所有与脑科学相关的长、短篇小说，是一本厚达近千页、三栏式排版的选集。这是十多年前，医师联络会为了让成员们了解脑科学黎明期的愿景与误解而亲自编纂的教材，并因其外形而被称为《圣经》。拥有这本书，即意味着与神冴脑工学医疗有所关联。这个时机实在太过巧合，以至于实继自己一时之间也没能联想起来，但如今他总算是对眼前这个对手的身份，有个大概的眉目了。

「你是志恩先生的女儿，对吧？那个因为技术出众而被收为养女的。」

少女——美亚羽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总算摸清对方底细，心中终于有了些余裕，实继的心底开始有股怒火，正噗滋噗滋地涌了上来。

「我能理解对东亚的你来说，我是『敌人』。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构成想夺我性命的理由。我请问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美亚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了下去。实继立刻摆出防卫的架势，但她只是拾起了实继掉落在地上的眼镜。

「纯粹是出于好奇心。我想观察一下如果神冴实继死了，神冴脑疗和东亚脑外，各自会如何应对。」

她漫不经心地将眼镜抛了过来，实继连忙在胸前慌张地接住。

「不过，这个实验就到这里吧。现在已经没有出其不意攻击的机会了，而且比起在研究室里挥舞手术刀，这还真是出乎意料地麻烦呢。」

说罢，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言行举止之不可思议，比起研究人员更让人联想到杀人魔，这让实继的背脊再次窜过一阵寒意。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如此冲动、试图染指杀人的对象，至今为止究竟是如何正常地过着社会生活与从事研究的。

「恕我失陪了。我这种凡人是丝毫无法理解你的意图，但要是只因为兴趣或好奇心就被人盯上性命，我可受不了。」

就在实继准备转身离去之际，美亚羽像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我倒是不会阻止你。不过，回到大厅里把这场婚礼看到最后，恐怕才是明智之举吧。要不然你们那个什么联络会的，之后肯定会拿这点来大作文章喔。」

美亚羽干脆俐落地一转身，白袍随之翻飞，就这么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实继迟疑了片刻，但终究还是在意她那番话，决定回到大厅。他推开门，厅内一片昏暗，四处响起了阵阵欢呼。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甜点鸡尾酒的杯子，兴味盎然地凝视着。实继也慌忙地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杯。当他将酒杯举至与视线同高，只见那注入杯中的鸡尾酒里，正浮现着发光的文字。那是根据印在杯上的AR码资讯，将文字与影像投射在液体之中的技术。这种设计本身并不稀奇，但真正的问题是那里面所展示的内容。

那是获得了新金主后盾的东亚脑外，预定在今后投入实用化的数项新技术：能够精密描绘脑内影像的fMRI软体、压缩语言学习植入体、具备长时间抗眠效果的营养补充品、异常性癖的治疗药物……无数的资讯浮现，又随即消逝。恐怕在场的宾客无一例外，都正为了在手中酒杯上所展开的未来蓝图感到欢欣鼓舞，同时又敬畏不已。记者们正埋头撰写着新闻稿，而一般宾客则忙着将资讯发上社群网路。

在这样的景象之中，唯有实继一个人，他虽然对东亚脑外这波先发制人感到战栗，但他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杯中接连流动的技术发表影片显露出丝毫的震惊。万一那么做，身为神冴代表的自己那张蠢脸，肯定会被谁给拍下来，当成东亚脑外的宣传材料。

「最后，请容我们举行今日婚宴的压轴仪式。」

新郎——志恩的话语让实继暗自咬牙，心想对方果然还有压箱宝。只见服务生端上来一个如同音乐盒般、以贝壳及纹样装饰的四方盒子，分别被放置在新郎与新娘的面前。

「接下来，将由我的女儿为各位说明，这其中所蕴含的多项由她所理论建构出的技术。」

聚光灯映照下，那身白袍更显鲜明地翻飞着，她朝着前方走去。

「这位是东亚脑外第二研究所开发部主任、新东亚大学脑科学教授，同时也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北条美亚羽。」

在掌声之中，她既无寒暄，亦无开场白，便直接透过骨传导手机向所有出席者发声：

「在神冴所信奉的那本《圣经》之中，有位澳洲作家曾写下这样一篇小说。」

她微微转动头颅，束起的长发随之轻盈地摇晃。实继感觉，美亚羽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无法确定那是否只是错觉。

「一对情侣，因害怕彼此的爱意有朝一日会变淡，便借由植入手术，将他们的感情永久固定下来——其结果，却只是将那份『对于爱意可能消逝的不安』永远地刻印在脑中。这篇故事是一出喜剧。虽然在过去，它或许曾被称作悲剧也说不定。」

有人对这段拐弯抹角的幽默，泄出了一丝窃笑。

「我们即将揭晓的，是一种能够识别用于特定个人认知之神经元的植入装置。它被设定为，在对应到该神经元的放电反应时，便会去激发司掌好感判断的脑部回路。也就是说这是一台能让您『永久地爱上某个特定之人』的机器，是毋庸置疑的、永恒之爱的保证。对于将与您共度一生的人而言，它想必将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先声明一点，这无法被用于洗脑，如果本人没有同意进行长期的fMRI检测，便无法锁定目标神经元。」

新娘与新郎，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盒子。收纳其中的，是一把即使从远处也能感受到其厚重质感的，闪烁着暗沉黑光的枪。会场扬起了一阵骚动。新郎与新娘的手中，各握着一柄。

「我们都知道市面上的植入装置，多半是从鼻腔注入的形式。直接打入脑内成本较高效率却也更佳。而这一次，我们将注射装置设计成手枪的形状，而非传统的注射器，其理由——」

灯光变得更加昏暗。光线所及之处，只剩下新娘与新郎。

「纯粹是为了戏剧效果。」

新娘与新郎相视走近，并将手中的枪，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刚才还那般喧嚣的大厅，此刻已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幕。

「我们将这把枪，赋予了『WK（Wedding Knife）』之名。那句以『无论病痛或健康』为开头的婚姻誓词，从此，将成为无需言说的自明之理。就如同将刀刃切入蛋糕一般，手术刀深入彼此的脑髓。自今日起，他们的爱将由绝不动摇的科学加以保障。愿这份永恒的羁绊得到祝福。」

扳机被扣下。啪的一声，有如拉炮般的清脆声响响起，但那想必也只是演出的一环，并非真正的枪声。外观虽与手枪别无二致，但从中射出的并非铅弹，而是用于注入极微小装置的针头。两人既没有倒下，也没有昏睡，彷佛早已串通好一般，在相视微笑后，放下了手中的枪。志恩接着说道。

「当然，植入手术将会按照奈米机器的程式来进行，因此我与妻子的脑部，在现阶段尚未产生任何变化。六小时后，当植入装置开始运转，我们将会获得不灭的爱。对伴侣的爱、对子女的爱、对邻人之爱，尽管这些爱的反应回路各有不同，但透过这项技术的应用，人类想必将能不再彼此憎恨，而是能胸怀着爱，与彼此共存。」

彷佛已完成了自身的任务，北条美亚羽悄然地从新郎新娘身旁退开，融入一片昏暗之中。这一次，她以自己真实的声音说道。那语气彷佛是朝着某个特定的人，在低声耳语。

「人类，征服了爱。东亚脑外将会改变世界。坚定不移的爱将会改变人类。这个全世界、乃至于人类自身的存在，都将发生剧变的时代即将来临。你就坐在特等席上好好地看着吧。」

自翌日清晨起，东亚脑外的全球战略正式启动。那些早已完成临床试验、并于此刻一齐释出的诸多技术：举例来说，它们在中美洲，瓦解了为数众多的麻药组织；又在亚洲的数个国家，使得原有的教育制度为之崩坏。

其中对社会带来最巨大冲击的，无疑还是「WK」。志恩与新娘举枪相向的场面，以及在那十数个小时后，两人终于得偿永恒之爱并接受访谈的影像，在转瞬之间便突破一亿次的播放数。

「当然，在我们举枪互射之前，我们的爱就已是真实的。然而到了现在，我只要像这样仅仅是与妻子共处，那幸福的感受、温暖的情意，便会自胸口深处滚滚地、不断地涌出，而且我知道那将永远不会枯竭。真切的爱，并不需要戏剧性。然而，她的微笑将永远是我的幸福；与她的对谈将永远是我的安宁。这份确信，才是所谓真切的爱。」

志恩与妻子相视而笑，那份平和中满溢着幸福的神情，为全世界带来了狂热。

「会拒绝永恒之爱的人，不应该选为自己的伴侣。」这句话并非东亚脑外所创造的广告标语，而是自然而然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心中所诞生的「思想」。如果真心打算与对方共度一生，那么，在语言的誓约之外，再叠加上一份化学性的保障，又有何不可呢？WK就这样被一般大众所接纳，甚至被视为是超越了年金与保险的人生「保障」。发表后仅仅一年，蒙受这把枪之恩惠的夫妻便已超过了十万对。东亚的「爱」，就这样以一种令人惊叹的优雅姿态，侵略了整个世界。

与此相对地，神冴脑工学医疗医师联络会之中，一部分成员所采取的战略则显得丑陋不堪。在越南，与东亚脑外有所合作的奈米机器制造商，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罢工而被迫全面停产；在美国，一间向来积极导入东亚脑外植入装置的大学医院，竟因一桩微不足道的行政疏失，而演变成了大规模的医疗诉讼。

即便如此，东亚的气势依旧未曾停歇。而置身于这场两大势力斗争漩涡之中的实继，竟怀着一种轻松的心情，眺望着美亚羽的预言，正一步步地化为现实。

然而最终改变这个世界的，并不是美亚羽。

因为在那之前，世界就已先对她露出了獠牙。

◆◆◆

实继坐在从成田机场，开往新东亚综合医院的计程车内，阅览着「Hieronymus」眼镜上所显示的各家资讯杂志的文章。第一则报导是在他与河内一间医疗零件制造商进行商谈的途中席卷了全世界，也传到了他的眼前。然而依照医师联络会的决议，在完成该笔交涉之前，他根本无法提前回国。因此，当他终于能搭上飞往成田的班机时，距离「事故」发生已是整整两周之后了。

他们兄妹之中，长兄当时人在西雅图，长姊则在圣荷西，两人皆是为了参加学术会议。或许也因为如此，才让医师联络会中的一部分人有了能够恣意妄为的机会。

报导只冷彻地传达着事实。神冴志恩与妻子，以及养女美亚羽，当时正乘坐着一辆非自动驾驶的私家车，行驶在新东名高速公路上。之所以会搭乘该车，是因为学会的举办日恰好与每月一次的公共交通停驶日重叠。包含司机在内，乘坐着四人的轿车，在一处急弯失控，猛力撞上护栏后严重毁损。根据事后对生命纪录仪的检视调查，确认在事故发生前，有人从现场前方的陆桥上，以雷射笔对着司机的眼球照射了强力的雷射光。从当日的前科者定位资讯中所锁定的犯人，是一名人类脑派的恐怖份子——但他不久后，便被发现上吊在附近服务区的单间厕所之中。该名男子过去曾因暴力事件被捕，并作为刑罚的一环，在脑中植入了攻击冲动抑制装置。尽管如此，他为何依然能够犯下此等凶行，其原因至今仍未能厘清。

而此刻——在神冴实继的商务仪表板（BizBoard）上，自事故当天起，便不断涌入大量的通知，内容包括：「东亚脑外专利一三一、 一七九一、 二二○一、 二二○二号，转让予神冴脑疗」、「镝木技研，解除与东亚脑外之合作关系」、「神冴脑疗，取得东亚制药百分之五十之股份」……诸如此类的讯息，几乎要将他的系统给撑爆。

「够了，就在这里让我下车。」在确认这些文件的过程中，一股不知是晕车、抑或是源于他处的、令人作呕的不快感向他袭来，使得实继在距离目的地尚有数百公尺的路边，便提前下了车。

所以，那完全是个巧合。当他徒步走完剩下那段通往医院的路程时，在斑马线的另一头，他发现那场「事故」的唯一幸存者。一名身穿白色病服、外面又罩着一件白袍的少女的身影。

北条美亚羽拄着一根木制的拐杖。那是为了弥补她在事故中，被迫截肢的腿部所带来的不便。虽然被衣物所遮掩，但她想必也装上了义肢。最新型的义肢能够读取脑部的电气信号来维持平衡，也能针对特定部位施力，只要花上数周的时间让身体习惯，便能如同原本的肢体一般，随心所欲地活动。现在应该就是她正在进行复健训练的时候吧。然而像这类的复健，理应都会有照护人员随行在侧。光是想像，便能轻易地描绘出她是如何冷静而固执地，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

从远处无法窥见她的表情。但她时不时地会停下脚步，像喘不过气似地上下耸动着肩膀。在稍作休息、重新稳住身形后，又再次迈开步伐。看着她那样的身影，实继竟觉得，此刻若是出声叫住她，将会是一件极其鲁莽无礼之事。对实继而言，美亚羽是那个曾因令人费解的理由试图杀害自己，并以挑衅言词向神冴家宣战的、异类般的存在。若是面对当时的美亚羽，他或许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面对眼前这个如此「充满人性」、如此脆弱的她，他反而畏缩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机车从她的身旁呼啸而过。她手中的拐杖脱手而出，滚落在地。她随之失去平衡，膝盖重重地跪在柏油路面之上。

实继反射性地冲了出去。他奔到她的身边，伸手握住了那只正试图靠一己之力重新站起来的手。面对对眼前伸出的手，她在刹那之间，显露出了些许迟疑，但最终还是抓住了，并顺势撑起身体。站起身来的她抬起头——或许是为了道谢吧，那张开的嘴，就这么僵在了「啊」的形状。

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是如何地流转变化，实继心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忘怀了。先是察觉，接着是一瞬间的羞辱，然后是，足以将整颗心都给涂抹成漆黑的，深切的憎恶——在那双眼瞳之中，实继感到自己彷佛正沿着一道无尽的阶梯，不断地向下坠落。

打破那道彷佛能将灵魂都给灼烧的沉默的，依然是她。

「你现在，想必很满意吧。」

她甩开他的手。那力道之大，甚至让人以为她会再次失去平衡而跌倒。

「解决掉神冴志恩和他的妻子，又把他们的女儿弄成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不过，挑起这场战争的是我们。既然输了，无论失去什么，我也没有任何怨言好吠叫。硬要说的话，只能恭喜了。你们的确是称心如意地，将我的一切都彻底毁灭了。我的研究、我的财产，还有我的灵魂。」

实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美亚羽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周遭的世界，释放出憎恶的寒气，让一切为之冻结。那是一股足以让人冻僵的敌意。刚才还能正常站立的地面，此刻彷佛化为一片冻土，冰霜正从自己的脚下不断蔓延开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视线不知该往何处安放，他才总算想起那根拐杖还倒在地上，便捡起来递给她。

「请允许我代表神冴脑疗向你致上最深的歉意。为我们以不道德的手段，夺走了你众多珍视之物；也为我们伤害到你的身体。」

美亚羽粗暴地、几乎是抢夺似地将拐杖抽了过去。「道歉的话就不必了。可以的话，能请你尽快消失吗？」说罢，她拖着义肢，以一种生硬的动作转身离去。

实继几乎是追着她的背影，出声喊道：

「那只是医师联络会一部分人的失控行为！大多数的成员都谴责那种做法！而我们神冴家的兄弟姊妹，虽然是创始人家族，但也始终和他们那条斗争路线保持着距离！」

「所以你没有责任，是吧？那就那样呀，不也挺好的吗？」

见她仍打算离去，实继慌忙地绕到她的面前。

「请等一下。我……我是，为了保护你而来的。」

美亚羽投向他的那道目光，蕴藏着比那夜她将手术刀抵向他时，更加冷峻的锋芒。为了不被那双眼瞳深处的黑暗所吞噬，实继一口气地，连珠炮似地说了下去。

「要保护你这样拥有足以对抗神冴的头脑的天才，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神冴之名来保护。只要你愿意加入神冴一族，医师联络会那群人就再也无法对你出手。对他们而言『身为神冴一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圣域；更何况，若是能将你的才智纳为己用，他们便更没有加害于你的理由。所以请你到我们这边来——以我们兄弟姊妹中，任何一人的养女的形式。」

美亚羽长长的睫毛，垂下了一片阴影。她眯起了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那是，你口中那个『医师联络会』的提案吗？」

面对这次真正语塞的实继，美亚羽毫不留情地抛出了下一句话。

「『如果不想死，就双手伏地，成为我们的同伙』，我是否可以将此视为带有这个意思的威胁呢？」

「……请将它视为一笔交易。」

将话题强行拉回自己所熟悉的商业谈判领域，是实继在千钧一发之际，所能想到的唯一说服方式。

「神冴脑疗，对于有能力的自己人一向是以最高的敬意来对待的。研究设施与环境，你所期望的我们都能提供，甚至能给出比东亚脑外更好的条件。不仅如此，只要你在我们这里持续研究，并为神冴做出巨大贡献，那么医师联络会也将无法再忽视你的意向……甚至，由你来将其整个夺下，都并非不可能。如果你心中仍有复仇的意志，那么进入我们的内部才是最上策。我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实继猛然地当场双手撑地跪下，将头压得低到不能再低。他想不出有什么其他方法能够守护眼前这名已然封闭心灵的少女了。正午的石板路，炙烤着他的额头。

「求求你。我们神冴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志恩先生的女儿承受更多的不幸了。拜托，到我们这边来吧。这份提议，是我所能拿出的全部的诚意。」

一片沉默之中，电动汽车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明亮警示音呼啸而过。实继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汗水，正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之上。

「……给我一个星期。我会给你答覆。」从头顶上降下来的，是一个既无愤怒、亦无侮蔑的，平坦而无机质的声音。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一步，又一步。她离去的脚步声。实继抬起头，只见那拄着杖行走的少女背影，正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实继才终于将手伸向耳际，触碰他的骨传导手机。

为了向医师联络会回报，他已从北条美亚羽那里，取得了肯定的答覆。

◆◆◆

向医师联络会提交正式报告，已是那之后两个月的事了。

「北条美亚羽教授，我们有几个问题想向您确认。您在三天前提交文件，已正式成为神冴实继的养女。您是否能在此证言：这完全是出于您自身的自由意志，并非在胁迫，或任何使您意识丧失的手段之下所做出的决定？」

「是的，没错。」

远处，不时传来日式庭园里鹿威的清脆声响，打破这间榻榻米和室内的静寂。

实继与美亚羽并肩正坐在座垫之上，与他们相对的，是医师联络会十余名一字排开、有如面试官般的常务理事——这样的描述看似正确，却又不尽正确。这是一个弥漫着骇人的前近代氛围环境，无论是实继、美亚羽，还是联络会的诸位大人物，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人是身处于同一个空间的。这间和室，实际上不仅空无一人，甚至它在物理上根本就不存在。

在并排的理事之中，一个挂着「玛丽·雪莱」头像的人开口提问。

「美亚羽君，你过去在新东亚主导的研究之中，有一项是关于肢体缺损者的幻肢痛抑制实验，那项实验在神冴这边目前是由我接手的。只不过，无论我怎么确认fMRI、MEG，还是Domino的数据，幻肢痛的脑部放电模式在每个时期都不尽相同，要透过植入物来进行恒常性的抑制有其困难。关于解决方案，你在住院期间，是否曾有过什么灵光一闪的想法呢？」

「看来你们似乎从根本上就有所误解了。那项研究的目的，并非抑制，而是诱导。简单来说，其核心构想是将能让幻肢痛消失的条件予以具体化。我们并非要去阻断特定的神经元放电，而是在患者做出特定动作时，开立具备镇静作用的植入物，在一段期间内对其进行条件化。只要这么做，最终即使不依赖植入物，光靠弹个响指，便有可能抑制那如幻觉般的痛痒感。」

「原来如此，我会将此方案下放到临床现场。感谢你的协助。」

这幅光景，与我们所熟知的古老而美好的远距会议，有着些许旨趣上的不同。实继与美亚羽分别在自己的书房与病房里，特地搬入了目前仅有少数活动会场才普及的简易型全身摄影装置，并将各自拍摄的影像，以并排的方式进行投影。另一方面，联络会的医师们，则只是安坐在各自的「Transarmchair」之中进行发言。因此医师那一方除了能看见实继与美亚羽的全身影像外，甚至连他们的体温与脉搏变化都能一览无遗；而实继与美亚羽这一边所能看见的，却只有那些理事们各自设定的、漂浮在和室半空之中的十几个头像的「脸」而已。这份不对称性，在在都显示了，这个场合，本质上就是一场，联络会对美亚羽所进行的「验明正身」。

头像的种类五花八门。有人使用可爱风格的角色，有人如雪莱一般使用历史人物，甚至还有人是在人体模型脸上贴上几何学的图样。这并非是为了要隐藏身份，或是故作秘秘结社的姿态。只要用他们的本名进行搜寻，任谁都能立刻找到他们的照片与个人简介。这样做不过是暂时覆盖住他们本性的一层假面罢了。其中，固然也有维持着自己肉身样貌的人，但那也是经过了让外表看起来年轻二十岁左右的修饰影像，反而更像是在伪装自己。而下一个对美亚羽提出问题的，正是这位人物。

「你的脚恢复得如何了？就算进到神冴的研究所，也能充分地发挥实力吗？」

美亚羽从座垫上站了起来——实际上她应该是在病房的床上站起来——并当场转了一圈，让众人检视。

「托各位的福，如您所见，我已能过着和事故发生前毫无差别的生活。」

「那就太好了。虽说是一场不幸的事故，但能不因此失去你这位优秀的研究人员，或许也该说是万幸了吧。你的父亲想必也会为此感到欣慰。」

实继心知肚明，那个男人正是曾研究过与WK相似的植入装置，却被东亚脑外抢先一步的医师，同时，也是策划这起事故的头号嫌疑人。

「当然，就如菅井先生所言，这想必是一场不幸的事件。警视厅也已经向我们提出调查协助的请求，请问联络会这边是否可以给予全面配合呢？毕竟那名犯人即便在接受了犯罪抑制手术之后，依然能够犯下杀人行为，我们或许能借此查明其技术上的原因也说不定。」

抛出这番讥讽的，是使用着「狼獾」头像的人。那是实继的姊姊桐佳。在今天这个长兄和弥因身体不适而缺席的日子里，她是在场唯一的自己人。看着桐佳与菅井之间火花四溅，实继却对美亚羽的漠然感觉到一股不对劲。虽然隔着遥远的实际距离，确实会让情绪的传达变得困难，但即便如此，能对着攸关自身事故的讨论如此眉头也不动一下，这又是出自何种心境的变化呢？

尽管心中仍怀抱着这份不安，但来自各理事的提问总算顺利结束，这场验明正身的会议眼看就要在风平浪静中落幕，实继正准备要松一口气——直到这时，透过那个双曲线图形的头像，他听见了首席理事的提问为止。

「美亚羽君，你上个星期曾经短暂出院过一次。那个时候，我们擅自作主，在没有通知你的情况下为你安排了护卫。然而，根据回报，当你在车站附近遇到一位正在发放宗教传单的中年妇人时，你似乎在一方面收下传单的同时，也有偷偷地将什么东西交给了对方。」

一阵骚动响起。看来在座的理事之中，大多数人对此事也毫不知情。

「我们继续监视那名中年妇人，但她似乎在筑波站下车之后，便失去行踪。而筑波大学，如今依然保有着为数不多的东亚脑外旗下的脑医疗团队。」

这项秘密行动对实继同样是初次耳闻。他惊讶地望向美亚羽。

「没什么。我只是请研究员帮忙推进一项之前积压的实验手续罢了。不过是相当于将乌鸦变成天鹅程度的、单纯至极的生物学实验。这点小事不值得各位挂心。」

她的脸上，那有如风平浪静湖面般的无表情，丝毫未曾动摇；语气也没有半分慌张。然而，她确实在策划着什么——这件事实传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首席理事将会做出何种裁决呢？实继与其他的理事们一同屏息以待。

「我们只是想获得『安心』。你是否对我们，怀有着基于误解而毫无根据的敌意呢？我们只是想消除这份不安罢了。这对你自己也是有益的。」

实继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位理事的意图，因而皱着眉头，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让他的疑问如冰块般消融。

「我们希望能对你进行一场植入手术。为了消除你性格之中，带有攻击性的那个部分。」

「请等一下！」实继的一句话，让现场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他必须设法修饰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以免被视为是对医师联络会的反抗。实继转动着几乎要打结的舌头补充道。

「啊——她那卓越的头脑，很有可能与她那带有攻击性的性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因此，透过植入物来进行性格改造，未必能为神冴带来利益。倘若她变得温顺却也同时成为凡人，那对双方恐怕都是有害无益的。」

「实继，这里不是让你发表意见的场合。」首席理事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本来是只会针对罪犯进行的处置。要是传了出去，势必会引发重大的人权侵害争议喔。」

狼獾的头像向实继抛出了援手。但打断这一切的，并非来自医师们的反驳。

「我明白了。」那是一道从那双毫无动摇的、无感情的眼瞳之中，所发出的，美亚羽的声音。

「只要接受一种能让我无法反抗神冴的，特定的植入手术就行了，对吧？」

她那毫无反抗色彩的回答，似乎让首席理事本人都有些措手不及，那双曲线的图形，看起来似乎也微微扭曲了一下。

「是、是的，正是如此。你愿意接受吧？」

当她纵向地点了点头的瞬间，有好几个头像都传来了叹息声。想必他们也预料到，要让北条美亚羽屈服、并加以怀柔，将会是何其困难之事。一股昭然若揭的安心氛围支配了整个会议室。实继感觉自己像是被抽掉了梯子一般，只能在脸上硬生生地贴上一抹客套的笑容。首席理事则完全不理会他，仅是稍微放缓语气说道。

「那么，我们尽快在神冴中央医院办理入院手续。我们将以最顶尖的医师团队为你进行fMRI检测——」

「没必要那么麻烦。」刚才稍稍弛缓下来的空气，再度冻结。

那不仅仅是她发言的内容所致，更是因为，在她那番话的语调之中，那份属于东亚脑外首屈一指的天才少女所独有的威严，已确实地回到了她的身上。还不待任何人来得及开口，她便卸下了自己右腿的义肢。那义肢，有如蚕豆的豆荚一般，应声裂成了两半。在其内部的空洞之中，可以看见隐藏着一个黑色的物体。在场所有人瞬间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漆黑的枪身。

「快阻止她！」不知是谁喊道。实继本能地向前冲去，试图夺下那把枪，但他的手却只抓到空气。理所当然，他的手怎么可能碰触得到一个并不存在于同一个空间的人。他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在地。虽立刻撑起身子，但她早已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在实继的眼中，她自膝盖颓然崩落、缓缓倒下的身影，彷佛成了一幕极端缓慢的慢动作。他试图伸手抱住她，但他的双臂又一次地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倒下的她，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所击发的，并非一把真正的手枪。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一个用以注入植入体的道具。然而其效果却是在场的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当要同时进行多项脑部手术时，若不先将大脑的大部分区域都置于休眠状态，便极有可能引发意外。她之所以会失去意识，便意味着，那是一种在植入体侵入之前，便会先行施予麻醉措施的类型。这同时也意味着，她对自己的脑部进行了一场规模极其庞大的改造。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场的人之中，唯有实继一人。「看见」了她口中所说的话。那句话是如此地短促，以至于即使他从未受过任何读唇术的训练，也能清楚地将其读懂。

那句话是：「毁坏吧。」

◆◆◆

浴室的门传来开启的声响。一位高挑的女性回到了实继所在的客厅。她卷起衣袖与裤管的下摆，小心翼翼地，好让自己在协助的过程中不会被水弄湿。

「辛苦你了。」实继恭敬地，对她低下头。

「没什么，那孩子现在也算是家人了嘛。」神冴桐佳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由于体内的植入物会定期性地让她的运动欲望高涨，桐佳的生活几乎可以说是在医院与健身房之间往返。她拥有着运动员般的结实肌肉，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自四肢传来的强韧感。在过去那场大地震之中，她曾将一名被压在卡车下的孩子，硬是靠着抬起车体的力量给救了出来；不仅当场为其进行了应急处置，更在交通系统全面瘫痪的情况下，骑着自行车赶赴医院，连续四十八小时，毫无失误地，投身于第一线的急救医疗工作。这样一段连身为弟弟的实继都感到敬畏不已的传奇事迹，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

因为神冴家所雇用的看护，临时身体不适而无法前来，恰好人在家中的——平时大多以医院为家的——桐佳，便主动承担起了照料美亚羽的工作。

帮忙脱去衣物、从轮椅移动到浴室的椅子上时伸出援手、用海绵为她擦洗那些无法自行清洁的身体部位，以及协助她进出浴缸。像这样，若是没有他人从旁钜细靡遗地协助，如今的美亚羽就连洗一次澡都无法独力完成。

双腿瘫痪。那是北条美亚羽用子弹在自己脑中所烙下的枷锁。她的义肢再次沦为一堆仅仅是从腰际长出来的废铁，再也无法变回那双有如魔法般的腿了。

桐佳从冰箱中取出一包高蛋白饮，把盖子打开。

「不过啊，这次算是有我在家所以还好。但说真的这些事迟早都得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你，也要学会才行喔。」

实继用眼角余光，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那位正将营养补充品直接灌进胃里的姊姊，然后回答道。

「就算名义上是照护，要帮异性洗澡，除非那是我的工作，或是对象是我的恋人，不然根本就是犯罪了吧。」

「要怎么想，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意志决定啊。当眼前有人正陷入困境的时候，要是还停留在一般论的框架里头犹豫不前，那可就连原本能救的人都救不了了。把这句话给我牢牢地刻在心里，年轻人。」

桐佳爽朗地笑着，同时啪地一声拍了实继的背。那力道之强，几乎要让他的内脏都为之震动。实继「咳、咳」地咳个不停，一边目送着姊姊那准备出门夜跑的背影。

不久之后，客厅里传来了轮椅轮胎滚动的声响。

「我洗好了，实继先生。」

实继原本正假装着专注于论文，不断地在转椅前方的萤幕上滑动，但既然被点名了，总不能再视而不见。他应了一声「嗯」，便将脸，转向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神冴美亚羽，就在那里。

外貌看起来还是同样的脸孔。那双深邃而巨大的眼瞳，与过去相比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然而那双眼瞳之中所蕴含的，已不再是过去那份知性与意志的坚韧，而是纯粹与天真。宛如孩童一般。又宛如，另一个人一般……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那颗子弹所摧毁的，并不仅仅是她的双腿。无数的植入物，早已依照她自己所设定的方式，肆意地蹂躏了她的大脑。

高阶抽象思维能力的衰退。对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虽无任何障碍，但对一位脑科学的研究者来说，却是致命的打击。她虽然还「记得」自己曾从事过的研究，却已无法为那些论文进行任何的解说，甚至就连「理解」它们都已办不到。性格朝向内向的转变。光是要和实继与桐佳建立起一场对等的对话，就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攻击性的降低。如今的她，别说是对实继举起凶器了，就连对他人说出一句恶言都已办不到。当她被强行带回自己过去的研究室时，甚至连看见老鼠的尸斑照片，都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就像整形成瘾一般，也存在着极少数会不断更换自己人格的植入物依存症患者。然而像这样一次性地对自身施予如此大量植入物手术的案例，恐怕是闻所未闻。

而且，很明显地，她还对自己进行了另一项更为重大的处置。

实继故作平静地开口。

「你之前拜托我找的书，我放在书房里了。那个房间还没带你去看过，我带你过去吧。」

幸运的是书房位在一楼。实继只要推着轮椅便能带她过去。

推着轮椅背靠两侧的把手，实继凝视着美亚羽的后脑勺。她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件水蓝色睡衣，也是之前让她自己在网路上挑的。只不过，像这样充满少女气息的款式，若是从前的美亚羽是绝对不会穿的。她的家中几乎没有任何私服，睡衣更是连一件都没有，由此可以窥见她过去的生活是何等的简朴。就连外出时的衣物都得为她重新添购。

实继打开书房的门，邀请她进去。接着从书桌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高举着让她看。

「喏，就是这本。不过对你来说，这种书应该早就读到腻了吧？」

实继一边将书递给美亚羽一边问道。但美亚羽却像等不及似地，脸上绽开了喜悦的笑容，试图翻开书页。

「没关系的。我就是无论如何都想再从头读一次……啊。」

或许是不习惯实体书的缘故，她的手指差点被书页给割伤。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实继这么问着，同时下意识地，便握住了美亚羽的手。

她像是吓了一跳，微微地低下头。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宛如，一个正在恋爱中的少女——

不，并非宛如。

她对实继，确实怀抱着身为异性的好感。

这，就是最后一颗子弹。是北条美亚羽所留下的最后一击。

一道「将自身对『神冴实继』的认知，设定为能够引发恋爱情感之物」的指令。

从那场「自杀」中苏醒时，病房里虽被特勤人员与神冴家的兄姊们所围绕，但她的眼中彷佛除了实继之外不见他人。就像一只，将第一眼所见之物铭刻为亲鸟的雏鸟，她以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实继。那份视线清晰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然察觉。接着她便慌张地将身子缩进了棉被之中，彷佛正为了自己那一身简陋的病服、与尚未打理的仪容而羞愧不已。

一个连研究室生活都无法再想像的、内向而惹人怜爱的深闺大小姐。不仅如此，还对自己人生中所遇见屈指可数的同龄男性怀着一腔热情。对医师联络会而言，北条美亚羽已经从一个曾被视为能左右世界未来的关键人物，沦为一个连多加关注都无必要的平凡之人。

然而医师联络会甚至连为此叹息的余裕都没有了。在美亚羽「自杀」的两个月后，出于对脑科学技术可能被军事转用的担忧，美国政府的意向促使了多个国家的介入，数个研究机构就这样被政府所接收。医师联络会的人脉虽也遍及各国的政经界，却仍无法完全阻止这波干预。有数人因此失势，势力的版图也就此被重新改写。而在这场动荡之中，以神冴和弥为首的稳健派再次巩固了地位。实继自己也同样被任命为某所大学附设医院的理事，尽管不过是个挂名用的虚职。

关于北条美亚羽为何要将如此大量的植入物填充进自己的脑中，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想必是打算将那失去了知性光辉、形同空壳的灵魂，当作是留给这个世界的告别礼，以此，来对神冴家与医师联络会进行复仇吧。然而她那应当复仇的对象，如今在她还来不及出手之前，便已自行崩解了。

「美亚羽。」

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呼唤，换来了少女一声清亮的回应：「是。」实继原本想问问她，对于神冴家如今的状况有什么看法。但望着眼前的她，这个问题却让他感觉是如此地不合时宜。于是他改口道：「……没什么。」美亚羽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微微地倾斜了她的小脑袋。

◆◆◆

「偶尔也该出门走走吧。」实继总是不断地对几乎足不出户的美亚羽说道。而他这番话直到将近半年之后的秋日，才总算得到了回报。尽管实继已再三邀请，美亚羽却始终以「我还没有那个心力可以出门」为由不断地婉拒。直到这次实继以扫墓为借口，才总算成功地将她带出门。

抛弃了神冴家的志恩，如今长眠于他妻子娘家的墓园之中。

为了前往那座位于关西的墓地，两人转乘了磁浮列车、电车、巴士等多种交通工具。一路上他们享受着这个无障碍设施完备的世界所带来的恩惠。然而到了这座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墓园里，情况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只要爬上石阶，目的地的墓地便近在眼前。但推着轮椅、不得不选择回避高低差路线的实继，在奋力爬完那条看起来是几年前才勉强追加盖好的蜿蜒曲折斜坡之后，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吗，实继先生？」

「勉强还可以。不过我下次定期健康检查的时候，或许也该拜托医生帮我植入跟姊姊一样的装置了。」

「我觉得实继先生维持现在这样就很好。锻炼过后的体型肯定不适合您。像现在这样清瘦修长的模样，才最像您自己。」

「你这话我实在很难判断，究竟该当作是安慰，还是该当作是委婉的批评呢。」

美亚羽嘟着嘴反驳「才不是批评啦」。两人如今已是能像这样，轻松地互相拌嘴的关系了。虽然现在的美亚羽变得内向畏缩，但那绝不代表她的智力逊于常人，对于社会常识与幽默感的「记忆」，她依然完整地保有着。

终于，两人抵达目的地的墓碑前。为了推轮椅而空着双手的实继，从背包里取出了花束。在墓前，实继点燃了线香，而美亚羽则献上花朵。两人双手合十，静默了半晌。

实继用他的眼镜对准墓碑，随即连上了神冴志恩的生命记录。那是一个储存了记录在死者终端之上、庞大的语音与文字数据的资料库，也是一个让遗族得以用来与逝者进行对话的介面。不过，像这样公开了如此大量数据的案例，也算是相当罕见。或许比起保护隐私，他更优先考虑的是将纪录留给后世吧。实继出于一股漫无边际的好奇心，以「美亚羽」、「初次见面」为关键字进行了搜寻。随即展开的，是一段纪录着志恩与美亚羽初次见面那一日的影像档案。场景大概是在联合国教育机构中，她的个人居室吧。美亚羽交叠着双腿，坐在旋转椅上，她身后是一张闪烁着无数萤幕光芒的终端工作椅。志恩正俯视着她，对她开口说道。

『我读了你写的那篇关于短期记忆强化装置的论文。说真的，很难想像那是你这个年纪写出来的东西。』

『就算强化了记忆，实用性也不过就比生命记录高那么一点而已。那种程度的研究却被捧得那么高，不过就证明了大家只是因为我的年龄在评价我罢了。我还有好几个研究都还没得出结果，说真的，我个人对于因为那篇论文而受到肯定，感到很不愉快。』

志恩笑着说「口气倒是不小嘛」。但美亚羽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彷佛是真的对此感到十分懊恼。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志恩若有所思地用手抵着下巴，然后开口说道。

『确实，在全世界年轻一辈脑科学研究者之中，你并非最顶尖的那一位。但眼下的实绩并非一切，真正重要的是彼此的愿景与方向性是否能够共享。单纯只论潜力的话，我还认识几个孩子，他们分别在福建、德国，和奈及利亚，每一位成就都比你更为出色。但他们都因为思想上的差异，让我无法将他们收为养子。』

『思想？』

『是的。我曾对他们出过一个小小的测验，但他们都没能给出我所期望的答案——而我现在准备要对你提出的，就是那个问题。』

志恩调皮地竖起了一根手指。美亚羽的身体随之绷紧。

『如果你能答对，那么关于收养你的事，我希望能就此正式敲定。但如果你答不出来，那就当作从没发生过，一笔勾销吧。』

见美亚羽默默地点了点头，志恩便接着说下去。

『别紧张，这不过是个像童话故事一样的东西罢了，不需要绷得那么紧……从前从前，在某个池塘里住着一只中了诅咒的白天鹅。因为那个诅咒，它天生就长着一身黑色的羽毛，全身就像乌鸦一样漆黑。在一群白天鹅之中，只有自己是唯一一只黑色的，为此，它感受到了无比的孤独。有一天，它在烦恼至极、忍无可忍之下，拿起白色油漆从头顶往自己身上淋。它心想，只要自己也拥有了白色的外表，那就不用再对同伴们感到自卑了吧。然而它身上所中的诅咒实在是太过强烈。无论被多少白色油漆所浇灌，它的身体依然是漆黑的，丝毫未能染上白色。在苦恼到了极点之后，它为了能融入同伴，接下来所想出的方法会是什么呢？』

这个童话般的提问，让实继一时之间也为之错愕。美亚羽的眼瞳之中，也浮现出了迷惘的神色。

『如果你想不出来，那也没办法。今天打扰你的研究实在很抱歉。资金援助的部分我会照原定计画提供，不过收养的这件事，就请让它作废吧。』

就在志恩准备转身离去之际，他的衣袖忽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抓住。

『等一下。我想到了。那只中了诅咒的天鹅，它接下来所做的事。那只天鹅——』

我没能听到她的答案。因为墓园里，响起了一记有如火药炸裂般的巨响。

「危险！」话音未落，美亚羽已经操控着轮椅，猛地冲到实继身前。在一声清脆的声响之后，她坐在轮椅上的身体，猛力地痉挛了一下。看起来她中枪了。那并非植入物之类的仿造品，而是被真正的铅弹贯穿腹部。在实继的眼中看起来是如此。

实继下意识地奔上前，以一种近乎覆盖的姿态，从正面护住坐在轮椅上的她。耳边传来美亚羽那既惊讶又焦急的声音。

「嫌犯已被制伏。我立刻派医疗人员过去。」

突如其来地，一道优雅的男中音在他耳边响起。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总而言之危机似乎是解除了——不对，美亚羽已经中弹。实继撑起身子，检视着美亚羽的身体。

「那个，我没事，真的，我平安无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别乱动！」实继厉声地，打断了美亚羽急切的话语。

他强行扯开她的衣服，确认着枪伤。然而那裸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之上，连一道伤口也没有，更没有流血。太奇怪了。实继心想自己刚才明明看见了枪击，子弹理应是朝着美亚羽的身体飞去才对。正在他感到讶异之际，才总算意识到，既然衣服没有破，子弹又怎么可能击中她的身体呢？这时他看见一本滚落在轮椅下方的书。

那是神冴家的《圣经》。她一直都随身带着。实继将书借给她已有半年，而她始终不厌其烦地持续读着这本书。他将书翻了过来，只见那被外力挖开了一个凹洞的封面映入他的眼帘。子弹就卡在书页的中段。那层厚实坚硬的封面加工，削弱了子弹的威力——这份巧合是如此地不可思议，几乎要让他开始相信神的存在。但实继很快地便又将视线转回了美亚羽。

「对不起。为了我这种人，让你的性命曝于险境。」

「那个，实继先生，比起那个……」

「看来，医疗小组是用不着了啊。」身后传来了一道不怎么熟悉、却相当浑厚的声音，实继立刻摆出了防备的姿态。他绷紧身体转过头去，只见站在那里的男人，正亲切地举起右手。

那张苍白、看起来有些不健康的脸，以及那微驼的背。他花了一秒钟，才认出那人的真实身份。

「……大哥？」亲眼见到他、亲耳听见那未经软体转换的和弥的声音，已是数年以前的事了。和弥的身后，还跟着几名看似医疗人员的人物。

「菅井院长，不，该说是前院长了吧。有报告指出那家伙正图谋不轨。于是我私底下派人对你和桐佳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说到底，他似乎认为只要把我们三兄妹给除掉，就能阻止当前的局势变化。结果你这没带半个护卫就到处乱跑的家伙就成为他的目标。把你当成诱饵，真是不好意思啊。」

「菅井……那个男人，居然还对医师联络会如此执着吗？」

「不过很遗憾，透过这次的袭击，证据几乎都已到手了。那家伙想必也到此为止了吧。」

和弥的嘴角向上扬起，笑了起来。那是他特有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实继总算松了一口气，低声自语道。

「真是的。就算杀了我这种人，也不可能改变历史的洪流啊。」

「比起那个，实继你在护送年轻女孩的时候，要是还这么东张西望，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和弥将一条医疗用的毛毯抛了过来。实继一脸困惑将视线投向身旁的美亚羽，只见她正拼命地想用双手遮掩从胸口到腹部被撕裂开来的衣物，口中发出了不成声的、害羞的声音。实继连忙将毛毯披在她的身上。和弥对着这阵手忙脚乱开了几句玩笑，然后便将接下来的「谈话对象」锁定在了一名医疗人员身上，就这么在喧闹声中，走下了石阶。

等到美亚羽终于平静下来，实继又再一次向她道谢，同时也表示道歉。

「请别放在心上。能够帮上实继先生的忙，我反而还很高兴呢。」

那回传过来的，依然是天真无垢的话语。然而，故事却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我喜欢实继先生。」

这句话，说得是如此地不经意，以至于实继在第一时间竟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句，终于说出口的爱的告白。而在他意识到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口中虽说着「谢谢」，背上却控制不住地冒出冷汗。

曾经想要杀害自己的少女，如今却挺身而出，拯救了自己的性命。看着她那腼腆的笑容，实继的胸口被一股沉重的罪恶感给紧紧揪住。因为，她的这份献身，是根植于对自己的好感；而那份好感只不过是由植入物所创造出来的虚构的感情。她的性命，险些就要因为这份虚构的恋慕之情而就此消散。

「毁坏吧。」这道诅咒，历经了时间的洗礼，至今仍在他的脑中回响。而最令人感到忌讳的是，刚才那个轻声说出「我喜欢实继先生」的人，与当年低语着那句诅咒的，竟是同一个人。

◆◆◆

神乐坂深处的巷弄，伫立着一栋日式家屋。自其三楼眺望出去的街景，平日为了光害防治的关系，照明亮度仅有上个世纪的四分之一；然而在一年一度的祭典之夜，不仅是惯常的黄色光晕，就连红色与绿色的照明也将街道渲染得五彩斑斓。

隶属于神冴脑疗旗下的食品制造商，借由fMRI来监控试吃者的脑部活动，骇入包含痛觉在内的全体感官，只为持续地创造出能够给予极致美味体验的菜单。而眼前的这家餐厅，便是专门提供那些，在研究过程中诞生、虽美味绝伦却因过于昂贵而无法量产的菜色。一天仅能接待一组客人。这套在思想上比分子料理还要更为激进的套餐，从前菜到甜点，没有任何一道菜的外观与味道能够对得上：会发出劈啪声响的棉花糖状浓汤、看起来与水晶无异的鸭肉料理、外型如同魔术方块的义大利面，以及需要将两支试管内的液体相互混合，才会瞬间凝结成形的雪酪。对于端上来的每一道菜，美亚羽都发出了彷佛亲眼见证了魔法一般的感叹声。

等到她心满意足地品尝完最后一道甜点，实继才总算开口。

「这段漫长的时间真是让你辛苦了。这份礼物，说是要聊表谢意，或许也不太恰当，但有样东西我想交给你。」

美亚羽双眼因期待而闪闪发光。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总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三、 四岁。

实继从包里取出了一个比音乐盒稍大一些的、装饰得金碧辉煌的盒子。美亚羽以一种近乎胆怯的姿态，轻轻地掀开了盒盖——然后看见了，一把枪。

「我总算把你留在东亚脑外的那份fMRI检测资料，给挖掘出来了。」

那份档案是在菅井的扣押物之中找到的。他之所以会将其暗中藏匿，想必是为了要复制美亚羽的天才性吧。实继一边暗自感到讽刺，心想正是多亏他一直保管着现在反倒帮上忙了，一边凝视着那正探头望向盒中的她，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有了这个，你就能变回，北条美亚羽了。」

为了让现在的她也能听懂，实继字斟句酌地向她解释。

「只要拍摄你当前大脑的fMRI影像，再和过去的纪录进行比对，就能够找出需要对哪些部位施以何种处置，才能让你取回过去的脑部回路。剩下的只要将相应的植入模组进行调配，再填充进这把手枪里就行了。只要一枪，你就能变回从前的你。」

实继的脑中正描绘着一幅景象。想像着恢复敌意的美亚羽，再次向神冴家宣战的未来。这一次，是要与海外的资本联手呢？还是要从神冴脑疗的内部，策动一场夺权大计呢？无论如何这一次她想必将会改变整个世界吧。实继甚至心想，即使神冴家会在这个过程中毁灭，也在所不惜。

他没有注意到她始终低垂着头的异样，意气风发地继续说道。

「你再也不必用虚假的爱情来依恋我这种人。你可以从大脑这个囚笼中挣脱，将往后的岁月全都花费在研究上。预算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你要完全独立于神冴之外，也再也不会有杀手找上门来。你可以将你的内心、你的环境，让一切的一切，都恢复原状——」

「不要。」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自她那低垂的脸颊之上，大颗的泪珠滑落而下。

「求求你……请不要杀了我。」

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实继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再加上出生至今从未有过让女性哭泣的经验，更让他慌了手脚。他猛地站起身，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立在原地凝视着她，听她断断续续地吐露着话语。

「因为我拥有和那个人相同的记忆，所以我知道。那个人憎恨着从她手中夺走了研究的你们，也憎恨着这个世界。她从来不曾爱过任何人。那个人，她这一生，都不会对你、也不会对任何人投注好感。而我只想以喜欢着你的这个我，继续活下去。」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总算理解她口中所谓「那个人」指的究竟是谁。在理解的瞬间，实继感受到了一股，彷佛头颅被子弹给直接贯穿般的巨大冲击。

「不对，你误会了。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完完全全同一个人。你们拥有相同的记忆，用的是同一颗大脑在思考。就算性格或喜好产生些许的变化，那也不代表你这个人就消失了啊。那只是，对，就只是你的『心情』换了个样子而已。就只是你感受事物的方式改变而已啊。」

在组织语言的同时，实继心中悄然浮现了一丝疑惑。美亚羽之所以会前往墓园，或许并非为了父亲，而是为了「过去的她」也说不定——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实继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错，无论是WK还是其他的植入物，它们对大脑所做的调整，说到底也不过是引导出某种『在自然情况下，本来就可能发生的大脑状态』罢了。例如一个原本喜爱西餐的人，在年岁渐长之后变得偏好和食，没有人会因此就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新婚之初纯粹地爱着妻子的丈夫，与一个在数年之后迷恋上情妇的丈夫，也并非不同的人，不过就是他的内心产生些许的变化罢了。植入物，就只是让这类心境的些微变化变得更容易发生而已。它既无法无中生有，也无法将一个人的灵魂就此抹消。」

「那么，你又为何能如此断言，那还是同一个人呢？一个再也无法爱着妻子的丈夫，难道不就早已是另一个人了吗？或许人类这种生物，其实只是随着些微的心情变化，就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杀害过去的自己？」

窗外，自视野边缘映入的那些原色的光芒，尽管是如此地色彩丰饶，在实继眼中却产生了一种彷佛正逐渐被浓稠的墨色涂满的错觉。他感觉自己过去曾在某处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在察觉到自己的狼狈之后，他的语气变得更为激烈了。

「倘若你的逻辑是正确的，那么，由你——北条美亚羽所设计的无数植入物，就等同于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人类屠杀了。性格改造型的植入物，是透过杀死原本的人格来达成其作用；而WK，也同样是借由固定爱情的对象，来对那些本应有可能诞生的人格进行绝育。可是这样的思想，理应与你的理念相去甚远。你所想的，不就只是想引导那些为烦恼所苦的人们，走向一种更好的『生存方式』而已吗？」

「就算那个人曾经是那么想的。」美亚羽的台词没有一丝迟滞，彷佛早已预料到，终将迎来这场辩论。「我现在，并不这么认为。」

实继以为自己总算找到对方逻辑上的破绽，他紧盯着她那湿润的双眼，乘势说道。

「你说你喜欢我。但如果依你的逻辑，我每天都在改变，也就等于我每天都是一个不同的人。那不就代表你其实是每天都在不断地更换你所爱恋的对象吗？」

「我想，对人类来说，或许就只是相较于『我』这个存在，『你』可以是一种更为暧昧、更为不连续的状态也无妨吧。我喜欢的是那个即使胆小却依然努力向前，试图为谁做些什么的你。但即便你明天开始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在街上见人就杀；即便你突然耽溺于女色，变得自私自利，变得消极。我想，我依然会继续爱着那个被称为『你』的存在吧。即使你的人格早已与昨日不同，但只要『你』依然是『你』，我就能继续爱下去。因为人的心就像一座不断被名为新的『我』的浪潮所复写的沙堡一样脆弱，根本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我』。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与同样不连续的『你』，也就是所谓的『他者』的关系之中，去构筑一个关于『我』的幻影，不是吗？」

这套逻辑，已然破绽百出。虽然实继一时之间还无法判断出问题究竟在哪个部分，但这番说法，确实是有漏洞的。眼前的这位美亚羽，已不再是那个能够对以脑科学技术来彻底改变人格一事处之泰然的天才了。她成了一个会对在脑中动刀而感到恐惧，并舍弃了理性的事实，转而主张一种暧昧、模糊的认同形式的感性之人——在做出这个判断的瞬间，实继灵光一闪，心想或许用情感来进行说服才有可能打动她。他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道。

「我认为，被迫以近乎洗脑的形式，去对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植入好感，是非常可怜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热度，整个人几乎是从桌子的另一端探身向前。

「我认为那样的存在值得同情。尽管如此，那份爱——我依然认为令人作呕。正因如此，我才能直觉地明白一件事。我永远不会对因脑部手术而喜欢上我的你产生好感。你的感情，绝对不会，绝望地不会得到回报。」

察觉自己的语气可能变得过于压迫之后，他稍稍放缓了声音。

「这把枪，是为了解放你的枪。为了让你的思考从枷锁中解脱。为了要帮助你逃离扭曲的爱情束缚。为了要引导你走向真正属于你的幸福。为了要让你变回真正的『你』。」

他说完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椅子突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地狭窄。他的喉咙与舌头干渴得发麻，却丝毫没有想伸手去碰水杯的念头。自己是否是用极其尖锐的话语伤害了她？刚才的发言不就等同于否定了她的人格本身，对她说「你很恶心」吗？那样的话和对她说「因为你很恶心，所以去死吧」又有什么不同？不对，他心想。眼前的她并不是那个「正当的」她。既然如此，否定她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句，几乎是从哽咽的泪水中，硬生生挤出来的话语。

「即使我对脑、对科学，都已经一无所知，但能够喜欢着你的，现在这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实继无法理解，在自己心中翻涌着的那股灼热的情感漩涡，究竟是什么。是焦躁？怜悯？或是恐惧？

「明天的我，或许会和今天的我有所不同。但我想明天的我也依然会期望着能将『继续喜欢你』这件事当作是自我存在的证明、当作是心灵的支柱，继续活下去。」

面对她那不断满溢而出的情意，实继不知该如何插话。明明房里的暖气运作着，但他心底深处却像被一只冰冻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心脏一般，骤然发冷。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个用手枪射击自己的北条美亚羽，是沉溺于复仇的——是的，我『记得』这一切——她为了进行最大程度的报复，为了创造出一个跟自己差距越大、越一无是处越好的人，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人格。她自杀了。在那一刻，那个人早已放弃对自己大脑与身体的所有权。所以要说那个人才拥有这颗脑的所有权，而我没有，那样的说法是不公平的。」

她含糊不清地，声音中混杂着泪水，不时用手拭去眼泪。她低着头，又抬起头，即使如此，美亚羽依然没有停止说话。

「就算不会回应我也没有关系。但是求求你，请让我继续以这个喜欢着你的存在活下去。」

实继无法点头。因为，为了赎回自己的、神冴家的罪孽，他必须让她变回那个北条美亚羽才行。因为他深信，那才是正确的事。因为他无法去爱一个仅仅是为了爱他自己而被创造出来的人格。实继，只能求助于过去曾一度说服过她的方法。他将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求求你。如果得不到你的同意，我就无法让你的大脑恢复原状。请让我为我当年没能守护住你的头脑这件事做出补偿。你一定不会后悔的。所以，请原谅我。」

沉默，感觉是如此地漫长。四周如此寂静，彷佛能用自己的心跳声来计时。眼前的玻璃杯被夜空的霓虹灯所映照，金色的光芒微微地摇晃着。

「请你，把头抬起来。」

当实继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她已将那个盒子阖上，双手将其推向自己的模样。

「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我消失。想把那个人召唤回来。那么我会放弃一切。」

所以——她接着说道。她的双手凝聚着力量。那是一种让指尖都为之颤抖的，虚幻而坚定的力量。

「到了那个时候，请亲口对我说『去死』，然后将这把枪交给我。」

在哭肿的双眼之中，她挤出了一抹竭尽全力的微笑。那是挑衅。是觉悟。是那颗，已被化学物质所蹂躏，以至于连攻击他人都已不被允许的脑，是那颗连憎恨实继都已办不到的脑，所能做出的最大抵抗。实继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即便在自身存在被否定之后的隔天早晨，美亚羽对实继的爱情，依旧没有改变。

不，与其说没有改变，更应该说，比至今为止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依恋着实继。她开始频繁地对实继说话。聊她读过的书、喜欢的音乐、过去的家人，以及神冴家的兄弟姊妹。她简直无时无刻都渴望着与实继对话，那份热切，甚至连和弥都为之感到讶异。她央求他一起结伴外出。她与实继去看了电影。那模样就像一个身染不治之症，而被宣告余命无几的人。就像一个，渴望着将与心爱之人共度的所剩时光，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也要尽数烙印于心中的人。这便成了她的生活方式。

而实继则为那个无法去爱她的自己感到苦恼。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竟会如此强烈地想要忌避一份被制造出来的爱情。他为此感到懊恼不已。在夜里频繁惊醒的次数增加了。因为睡眠不足，他的生活也随之跌入了一种只能在书房的书桌前，或是在移动途中的车内，零碎地寻求短暂假寐的状态。

所以，那道天启，才会是在他躺在自己担任理事的医院的沙发时降临的。当他翻身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一股硬物的触感，他在那里找到一个像是角一般，滚落在一旁的物体。仔细一看，那是将WK手枪的扳机进行加工后制成的零件。就如同结婚戒指，对于那些接受了植入式婚姻的人来说，随身携带这样的物品并非什么罕见之事。

就在这时，一股灵感不意地向他袭来——神冴美亚羽，因植入手术而将永远爱着神冴实继。神冴实继，永远无法去爱因脑部被操控才爱上自己的神冴美亚羽。神冴美亚羽，恳求不要再对她进行植入手术。

这样看起来，不是很简单吗？

从这三个条件导出的唯一解法是——「只要让神冴实继也变得能够爱她就行了。」

他向那位身处研究大楼、跑起来不用五分钟便能见到面的医师，发送了联络。

是为了进行调查。是为了知晓，要扫描「神冴实继」的大脑、为其设计植入模组并完成治疗究竟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为了，改变他自己的大脑。

这便是我如何爱上她的，故事的始末。

「你从昨天开始，就好像很认真在写些什么呢？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我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看见美亚羽自己推着轮椅进到书房里。她的声音有如清晨的朝露一般，既让人感觉有些轻痒，又无比地令人愉快。

「我试着把我是如何爱上你的这件事，用尽所有词汇记录下来。」

我咧开嘴对她笑了笑，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朱红。她双手按着脸颊，试图将那份羞赧给隐藏起来。那个动作虽说有些夸张，却也正因如此而显得格外地可爱。

为什么过去的我，会无法爱上美亚羽呢？像这样回顾着自身感受，并将其化为文章的此刻，我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可思议。我曾对如今的美亚羽身上那些与昔日北条美亚羽相异之处，感到格格不入。她那腼腆的微笑、宛如孩童般天真的双眸、令人联想到小鸟啼鸣的柔和声线——而这一切如今在我的眼中，却都成了她惹人怜爱之处。过去的我是盲目的。竟然无法爱上如此可爱的一位女性。

是的，我之所以会用第三人称来书写这份规格书，正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无法理解那个，曾用着我这副躯体的大脑来思考、来懊恼，并且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不愿承认眼前这位美亚羽的，那个名为「神冴实继」的人。无法理解那个，将接力棒交给了我，并将一切都给抛诸脑后的男人。

真正被囚禁的，并非北条美亚羽，而是神冴实继。是一个，无法正面去承受那份，借由植入物所诞生的爱情的，可悲的非理性主义者。他在准备为自己注入那管能让他爱上美亚羽的植入物的前一刻，依然还在迷惘踌躇。他对于即将要去爱上一个自己当下并不爱恋的对象怀抱着恐惧。即使手指早已搭上了扳机，也依然徘徊了足足五分钟之久。而他最终之所以能够扣下扳机，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早已厌倦烦恼罢了……说到底，过去的那个神冴实继，不过只是一个伪善者。一个挥舞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伦理观，试图将自身的善恶好恶正当化的，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人的，破碎的人。

我将美亚羽拥入怀中，将指尖缠入她的发丝。感觉她的体温正逐渐升高。倘若此刻在我怀中的这份温暖，并非真切的爱，那么在这世上，想必也就不存在名为爱的事物了吧。

爱之切。爱之深。虽然并未说出口，但这才是我能献给美亚羽的，最真切的话语。而在美亚羽的心中，也同样存在着与我相同的情意。

就这样，神冴实继，与北条美亚羽——尽管起初对彼此连一丝一毫的爱意都不曾有过，最终他们成为一对相爱的伴侣，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

我们，现在，非常地幸福——非常。

◆◆◆

——你读完以数位编码键入的最后一行文字。

一股窒息感，让你的肺腑为之沉重。胸口的鼓动无法平息。你甚至恐惧着，这份心跳的声响是否会泄漏至外界。此刻，沉重地压在你胸口的是一片冰冷的空虚。读完整篇故事的疲劳，让你的头脑一片恍惚。回到床上去，就此沉沉睡去吧，只要这么做，今天所见的一切，或许到了早晨便能尽数遗忘。你将内心交付给这份毫无根据的逃避，准备关上这份规格书的文件——同时，却也预感着，唯独有一句话，由一个或许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人，留给另一个或许也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人的那句「毁坏吧」，将会永远残留在你的胸中。你试图甩开那在脑中不断回响的话语，准备结束这次的操作。

然而就在你正要关闭文件的瞬间。突如其来地，一道巨大的手写文字挡住你的视线。

「倘若我们的故事真能就那样结束的话，该会是多么简单啊！」

那是一行有如殴打般潦草的字迹。在数据文件中，混杂着键入的文字与手写的笔迹，这本身并非什么稀奇之事。真正让你为之战栗的，是那突然转为手写的、最初的那一句话，是以一种彷佛情感就要满溢迸发出来的杂乱笔法所写下的。不会错的。那笔直线条，字体向右上扬，是神冴实继的笔迹。

你没有再次确认左右，直接将视线投向那片新涌现出来的文字奔流。

◆◆◆

倘若我们的故事真能就那样结束的话，该会是多么简单啊！倘若我们的故事，真能就那样阖上。倘若我能对她那扭曲的存在视而不见，盲目地去爱她。

「声音有如清晨的朝露一般，既让人感觉有些轻痒，又无比地令人愉快」？

「虽说有些夸张，却也正因如此而显得格外地可爱」？

将词汇写下是简单的。要罗列一些自己内心不曾有过的感受更是轻而易举。可是。

当我弓着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心一意地记录下这篇文章时，美亚羽向我搭话。而转头面向她的我，所能做到的也仅仅是牵动着脸颊的肌肉，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然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容啦」。她或许是从我那试图隐瞒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什么吧，只是悲伤地垂下眼，低语了一句「对不起，打扰您了」便转身离开房间。

随后一瞬间，我内心被不安与后悔所笼罩，心想，她会不会将我刚才的态度误解成对她的嫌恶呢？但随即又说服自己那样也好，如果这能成为她下定决心变回「北条美亚羽」的契机的话。不对，只因为她的人格是被制造出来的，我就有资格去否定她的存在吗？我又再次坠入矛盾的深渊。这才是在我身上所发生的真实的事情。

我至今依然没有爱上她。对于现在的她，我所能投向的，也仅有同情与慈悲。

手术失败了。不，应该说，我连接受手术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即将进入脑部精密检测之前，一位在神冴医院里已退居一线、担任名誉职的资深老医师联络上我。不到两个小时，他便出现在接待室，腋下夹着一卷与平板电脑相比极为不便的电子纸。他先表明以防万一，这东西不能经由网路外流，然后便展开那卷电子纸。

「先从结论说起吧。无论向您的体内注入何种奈米机器，都无法使其正常运作。」

「无论，何种奈米机器？」我不禁鹦鹉学舌般地反问道。

现代的脑神经植入物，便是透过电子信号将「特定刺激将引发特定反应」的指令刻印至脑中的奈米机器。奈米机器无法运作，就等同于植入物完全无效。

「这是您脊柱的X光片。能看见这些光点吗？」

随着医师的话语，电子纸之上显现出一张，由无数节白色椎骨所层层堆叠而成的X光照片。当医师在电子纸的画面上将影像放大，我确实看见了，在每一节椎骨的周围，都有一圈白色的光点密密地环绕着。

「这些极微小的单元，一旦侦测到有奈米机器侵入，便会在体内产生特定的酵素，并将奈米机器分解为对人体无害的胺基酸。也就是说，奈米机器只要一侵入人体，便会立刻被其破坏，并夺去所有功能。在我们的团队里，曾将其称为『无关心机关』（Indifference Engine）。」

我一把夺过电子纸，死死盯着被放大的白色暗影，简直像要在上面瞪出一个洞来。

「之所以取名『无关心机关』，正是因为它能让宿主完全不受任何奈米机器的干预影响……如果有哪个国家的独裁者企图透过植入手术，将全国人民都变成听命于他的傀儡，只要那些人民体内预先埋入无关心机关，那么他们便能在不到三小时之内自行分解入侵的奈米机器，从而让任何洗脑的企图都无法得逞。这套装置也无法透过手术移除。因为它是为了那些对植入物怀有伦理抗拒或危机意识的少数要人所专门设计的系统，所以才没有在市面上普及。」

我盯着那张影像足足有数十秒之久，才总算挤出了一句问话。

「什么时候——为什么，我的脑里会有那种东西？」

「关于时间点，是在您十二岁那年的定期健康检查时。至于原因，则是出自除了您的兄姊以外，所有医师联络会成员的共识。」

医师联络会。那头我本以为早已被拔光獠牙的怪物之名，此刻却如亡灵般再次浮现，撼动着我的心。

「您还记得曾经有过风靡一时，宣称能够恢复视力的外科手术吗？虽然术后确实能立刻发挥效果，但在数年之后却接连出现产生后遗症的案例。连眼球都会发生这种事了，又有谁能保证大脑就不会呢？如今几乎每周都有新型的脑神经植入物被投入实用化，但您知道目前仍在运作中的一款最古老植入物，是在什么时候被制造出来的吗？不过就在短短三十年之前。因此没有任何一份临床数据，能够保证所有的植入物在未来，例如一百年之后，也依然能够持续正常地控制着患者的精神。关于这点，对您的家人而言也是一样的。」

「你是说，和弥大哥，和桐佳姊姊吗？」

「是的。他们两位目前固然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然而谁也无法完全排除，在五十年后的某一天，和弥先生在毫无任何前兆之下，突然放弃工作与研究，甚至是睡眠与饮食，只是一个劲地不断对着某人说话，最终被送进封闭病房的可能性。既然我们已在小白鼠与猴子身上重复过无数次实验，那么这个机率，理应已趋近于零——然而，它绝非是零。这些以令人眼花撩乱的气势被投入实用化的植入物，根本就没有以人类为样本进行过费时五十年、一百年的长期追踪观察。植入物是一套会彻底规定人类生存方式的系统。正因如此，一旦发生万一，那其精神机能想必将会彻底变得再也无法使用。到了那个时候，能够被推上神冴集团最高位的，就只剩下那颗不受植入物所左右的大脑了。」

医师的语调从刚开始彷佛在辩解般的口吻一转，以一种充满力量、近乎鼓励的气势，滔滔不绝地说道。

「您就是保险。神冴脑疗的所作所为，就形同是拿全世界的人类作为样本在进行一场规模壮阔的人体实验。如果那些受试者们最终都能平安地走完一生，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如果实验失败了，那么就由像您这样并非受试者的人，来继续运作这个社会就行了。」

瞬间，一阵晕眩向我袭来。他口中的实验，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场以大半数人类为赌注的，规模远大的豪赌。若是赌赢了，人类便能获得作为新人类的稳定生活型态；但若是赌输了，所有被押上赌桌的人类大脑都将被尽数夺去。因此，必须要预先留下一枚名为旧人类的筹码——而神冴脑疗所留下的那枚筹码，就是我。

「起初这个角色本应是由神冴志恩所承担，但他却离开了神冴，于是那支被选中的白羽之箭，便临时落在您的头上。也就是说，您是……」医师说到这里，有些迟疑。「备用品的备用品罢了。」在我接下他的话尾之后，他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一拳砸向桌面。满肚子的怒火，并非朝着眼前的医师，而是朝着志恩。朝着那个恣意妄为，将自己的责任全都推给无知旁人的男人。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我才永远失去了能让美亚羽获得幸福的王牌。

「……以现有的技术，体内一旦植入无关心机关，是无法再透过手术来切除或使其失去功能的。但是您反而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从某个角度来看，您是比和弥先生与桐佳小姐都还更为重要的人物。您将永远不受植入物左右，能够真正用自己的大脑来思考。无论是善恶，还是所有行动的价值，全都能由您自己的自由意志来选择。您将永远是自由的。」

自由，吗。

我想起了那位医师的话，感觉到肩上的力气正一点一滴被抽离而去。

那种东西，根本就无法将她从苦痛当中解放出来。我拿起那把用来射出植入物的手枪，用指尖轻抚着那漆黑的枪口。我无法爱上她。而她将会永远爱着我。既然如此，答案，便只剩下一个了。在无法复写我自己大脑的前提之下，为了让名为美亚羽的这个人能够获得幸福，我唯一的选项，便是去说服她，并将这把枪赠予她。

——然后，对她说一句「去死」吗？

我依然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将手枪收回抽屉，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闪烁着暗沉光芒的手术刀。我用五指紧紧地握住它，猛力刺入桌面。然后如同在切蛋糕一般，就这么顺势滑开。桌面上被刻下一道木材原色的伤痕。再一次，刺入，然后滑开。再一次。再一次。

在沉浸于这份徒劳的行为中，我的胸口涌起了一股灼热，嘴巴也自然地动了起来。

为什么啊，我心想。

「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啊！那个接受『美感干扰器』的学生也好！泽马族和霍阿族的少年兵也好！那个脑啡肽分泌过多的患者也好！不管是哪个家伙不都一样吗！只要稍微动一下他们的大脑，过去的价值观、过去的偏见，就全都烟消云散，然后就能用全新的世界观活下去！在《圣经》里头，不都是这样就解决了吗！」

「实继，那是因为，那些家伙都只是《圣经》里的登场人物啊。」

毫无任何征兆，那道浑厚的男中音在我的耳边响起。那是我的大哥，开朗得有些多管闲事的声音。

「在那个年代所写的脑科学小说，主要大多是放在解构爱、正义、伦理这些概念。而为了要达成这个目的，身为叙事者的人就必须亲身让科技的恩惠刻印在自己的脑中，透过那双眼睛去眺望整个世界。你懂吗？如果主角没有用自己的视点去体验何谓相对化——那他就无法决定性地去摧毁既有的价值观，也就不可能起到启蒙的作用了啊。」

「是啊，说到底，不对大脑动刀，能得到的视角毕竟有限，不是吗？」

突然间，声音的调性转为柔和。那是神冴桐佳温柔的声音。

「《圣经》之所以会被称为《圣经》，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它的外形。那些大脑被动了手脚，因而动摇既有的伦理观，最后觉醒于崭新世界观的主角们的故事，与那些听了耶稣的教诲而觉醒于崭新世界观的门徒们的故事，本质上并不存在任何差距。只要在脑的任意部位留下伤痕，夺去其原有的价值体系，让那个人觉醒于全新的『教诲』，任谁都能成为《圣经》里的登场人物。很简单对吧？」

我用指尖敲了一下骨传导手机的电源，声音总算是消失了。才这么想着，也才不过一瞬间，明明已经切断电源，另一道女性的声音，却以比刚才更大的音量流了进来。

「实继先生，我可不会给你那样的逃生口。请你就维持着那颗没有植入物的大脑，以这副血肉凡胎的姿态继续受苦吧。请你将那些只要装上植入物便会在瞬间焚毁的，所谓正义、伦理、爱情、灵魂之类的幻想、与妄执，就这么永远地背负在身上，在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状态下，继续痛苦下去吧。」

是美亚羽的声音。不，这冰冷的话语不是出自那个惹人怜爱的少女之口。我知道那声音是谁的。我连同骨传导手机一把将耳朵扯了下来。耳廓有如起司一般轻易自根部断裂。然而那声音，这一次却像在直接撼动着大脑一般，在头颅之中直接响起。「毁坏吧。」

我被自己的叫喊声给惊醒。我发现自己正握着手术刀，就这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额头上满是汗水，心脏的鼓动如急钟般敲响。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回过头去，只见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条毯子，畏缩地僵立在原地。想必是为了担心因疲惫不堪睡死的我会不小心着凉吧。为了至少在形式上回报她的那份亲切，我牵动嘴角，挤出了一个比起刚才要稍微像样一点的笑容。然而当我迎上那双澄澈的巨大眼瞳，看见了那位曾是科学之子的少女的残像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美亚羽只是露出了一抹，无声而虚幻的微笑，然后转动轮椅的方向，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果然……还是没能爱上我呢。」

我恍惚地听着她背对我喃喃自语的话语，再次将头颅埋进了书桌。

她离开房间。在听见门扉被轻轻关上的声响过后数秒——一阵有如落雷击中般的巨大冲击，让我唰地一声猛然跳了起来。

然后，我在眼镜介面上展开了自己至今为止所写下的一切。与美亚羽的相遇、在复健中的她、用手枪自杀、人格改变之后的她、墓园里的那一幕，以及，我们的争辩。那份原本仅仅是作为私人纪录的文章，我再一次地重新阅读。我如饥似渴地读着我自己所写下的文字。也读了那段我想像「自己若是接受植入物治疗，变得能够爱上美亚羽」时，所写下的段落。其中隐含的暗示。真正被囚禁的人，究竟是谁。我站起身，一面抓搔着头发，一面懊悔不已。懊悔着自己为何直到此刻才终于想通了真相。懊悔着自己竟持续地绕了如此漫长遥远的一段路。那能够摧毁这场矛盾，拯救美亚羽的方法；那足以抵达那里的，唯一的一把钥匙。真相。

我冲出书房。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超越刚才的速度剧烈地鼓动着。我一路奔向她的房门，连敲门都省略了，便径直地推门而入。她正坐在轮椅上，读着一本什么文库本。在注意到我之后，她显得有些慌张，连忙将书藏进了盖在膝上的毯子底下。我丝毫不理会那些，迳自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我抓住了美亚羽的双手，对着眼前这位满脸困惑的少女宣告。

「请你为了我，死去吧。」

虽然泪水未能立即涌出，但她的表情扭曲成哭笑不得的样子。那张脸与她过去颤抖低语着「请不要杀了我」那时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不对，那时候她好像是低着头的？总而言之，我看见她的反应，慌张地急忙补充道。

「只要三个小时就够了。」

那与其说是场手术，不如说更像一场降灵术。她撑起上半身坐在床上，久违地穿上那件白袍。尽管是为了要迎回过去的美亚羽，但这份与其说是相信科学，不如说更像在信奉神秘学的准备，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厌恶。

虽然我已在事前向她详细说明过手术的内容，但美亚羽似乎仍未能完全放下心中的不安。她紧紧地抓着床单的一角，以一种无助的眼神向我投来视线。

「那个人……北条美亚羽，她不仅憎恨着你，同时也是个狡猾的人。求求你，不要被她的话语所欺骗。千万不能相信她说的话。」

「放心。我只是去教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你不必担心。」

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掀开那只安座于床上，有如音乐盒的箱盖。接着以一种彷佛在捧着玻璃工艺品般的轻柔手法，取出里头的内容物。那是为了今天而特别打造的新枪。即使是新作，其设计依然是那抹彷佛吸尽所有黑暗的漆黑。她先是将那把枪轻轻搂向自己胸前，然后才抬起眼望向我，缓缓地开口。

「要是，如果我的人格，再也没能回来的话——我希望你能记住。直到我最后一根神经元的回路改变为止、直到我彻底化为北条美亚羽的最后一瞬间为止，我都一直、一直深爱着实继先生。只要你能答应我说，你将永不会忘记这件事，那么就算我只是一个仿冒的灵魂，我也能相信自己之所以诞生于这个世上是有其意义的。」

「我发誓。我绝不会忘记，虽然我无法爱你，仍依然不变地爱着我的你。」

在我用力点了点头之后，那把枪便从她手中交付到我的手上。扣下扳机的必须是我。因为，去判断他人人格的正当性，并对其中一方宣告死刑，如此泯灭人性的行径，是我必须以自身之罪来背负的。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任性。是我从美亚羽的手中夺走选择的权利。正因如此举起枪的人非我不可。为了让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份傲慢。

我将枪口抵上美亚羽的太阳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起双眼。

我缓缓地扣下了扳机。美亚羽的身体在瞬间猛地绷紧，但随即便又迅速放松下来。我用双臂支撑住她那向后倾倒的上半身，将她的身体平放在床铺上，然后为她盖上毯子。她的义肢理应是感觉不到寒冷的，但我却依然在意，硬是将毯子的边角拉到了能覆盖住她膝下的位置。

麻醉似乎已开始生效。她的胸膛开始规律地上下起伏。那身白袍的皱褶，也随之微乎其微地颤动着。

我朝着她大脑所击发的，是为了将「神冴美亚羽」变回「北条美亚羽」而在比对两份病历后专门设计的植入物群组。只不过在里面也同时搭载了与无关心机关所产生的同种类酵素。借由其作用，这批为了迎回北条美亚羽而打造的植入物，将会在不到三小时之内自我毁坏。而早已埋入她脑中、在她「自杀」之时所植入的那批植入物，则因并非标的而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接下来即将被唤醒的北条美亚羽的人格，仅仅只能维持三个小时。

若是使用这套系统，或许就能让一个大脑被两个人格交替，例如以隔日轮换的方式来共同使用也说不定——当然这是建立在反覆进行如此前所未有的人体实验之后，她的大脑依然还能承受得住的前提之下。我摇了摇头。光是这次就已然是一场豪赌。无论是在人道上还是医学上，都是绝不该被允许的。

等待了数十分钟。终于，她的眼帘缓缓地掀了开来。

美亚羽轻轻地撑起了上半身。她有些迷惘地环顾左右，然后才一脸困惑地望向我。那抱歉的表情与过去的她判若两人。

为什么，她没有取回原本的人格？理论上在这个时间点植入物应该早已开始活动。「北条美亚羽」的人格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

我感到困惑，于是俯身向前想确认一下她的太阳穴。美亚羽却在此时伸出双手。那伸长的双臂就这么直接朝着我的颈项而来——当我意识到这是陷阱的瞬间，她的双手已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掐住我的咽喉。

我试图喊叫，却只能挤出不成声的呜咽。她的拇指指甲几乎要将我的气管给撕裂般深深陷入。我的视线开始明灭不定。意识逐渐远去。就在快窒息的前一刻，我抓住她那纤细的手腕，硬生生地将其从我的喉咙上扯开，并就这么狼狈地倒向一旁，逃离了她的箝制。

「——看来是有人办了一场品味极其恶劣的降灵术呢。既然是恶灵，那就要有恶灵的样子。将活人附身杀害才算是尽了本份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有什么东西刺入倒卧在地的我的腹部。才刚从呼吸困难中脱离，一股全新的苦痛又让我的身体痛得弯成了「く」字形不断呻吟。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那根朝着我腹部猛力突刺的义肢，以及抱着义肢的少女，那张近乎漠然的无感情的脸。

我已经确信。手术没有失败。苏醒过来的人确实无疑地是「她」。而她醒来之后的举止——全都是演技。毫无疑问她就是北条美亚羽本人。我此刻正与那个充满破坏性意志的灵魂对峙着。我感觉到那如利箭穿射般的尖锐视线。「我早就，知道了啊。」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摸了摸脖子，那里清晰地留下了她的指痕。

「我明明早就该知道你的心中对我怀抱着憎恶。而且她本人都曾忠告过我。她说别被你……别被北条美亚羽骗了。」

突然，美亚羽垂下头，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别被北条美亚羽骗了』是吗？真是的，虽说是我的事——不，或许该说是『我的脑』的事吧——但那女孩的狡猾，还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对你说谎、持续欺骗着你的，不就是除了她自己之外，再也没其他人的那个『她』吗？」

她笑着，彷佛早已看穿我的困惑，接着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一本书。

「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在机率上——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光靠这种寒酸的东西就能够挡下子弹吧？」

是《圣经》。那本被子弹挖开一个洞的书；那是过去曾在墓园里从枪击之中守护她性命的书。

「光凭这种程度的纸张是不可能挡下子弹的。这个，是贗品。」

她用指节轻敲着《圣经》的封面，就像在敲门一样，叩叩。

「那是什么意思？」我静静地问道，同时在心中反覆咀嚼着那句「不要被骗」的话语。

「对你来说，想必是如晴天霹雳一般吧——当初菅井医师在策划要取你性命时，曾试图将『美亚羽』这个想必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憎恨着神冴脑疗的人拉拢进来。他却不知道，那个『她』早已为你爱得神魂颠倒了啊。在菅井试图与她接触时，她便察觉到自己能反过来利用他的这份杀害计画。」

她丝毫不理会我所受到的冲击，只是毫无滞碍地继续说着。

「原本的计画，应该是让菅井雇用的杀手在她发出信号后展开枪击的。但是她却算准狙击手就位的时机，用自己预先藏在轮椅扶手里的音爆弹制造了声响。在你的眼中，想必也看见了飞来的子弹吧？但那不过是她在前一天预先在你的眼镜动过手脚的程式，让一道虚拟的子弹浮现在你的萤幕上罢了。子弹连一发都未曾被击发过……把暗杀的情报泄漏给神冴和弥，好让他能立刻逮住狙击手的，也是她。」

我呆然地听着这番话。双眼圆睁，宛如被麻痹似地动弹不得。

「她早就知道你会成为目标，所以事先准备好这本书。她挖空书页，把从网路上买来的子弹塞进去。虽然只是外行人的小把戏，但只为了在那恐慌的一瞬间被你看见也足以蒙混过关了。不过无论她如何湮灭证据，有些东西还是留在了这里啊。」

美亚羽用食指轻敲自己的额头。

「……为什么？为什么美亚羽要那么做？」

我虽已隐约预感到了答案，还是开口确认。她刻意换上了一副温柔的语气。

「当然是为了获得『挺身保护险些被射杀的你，一名勇敢而令人怜爱的少女』这样的地位啊。」

美亚羽翻开《圣经》的书页，爱怜地抚过那些印刷文字。

「我成为『她』之后，一次都没有真正『读过』这本书。因为对她来说，脑科学或哲学之类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价值。她只是为了讨你欢心，才像这样假装阅读罢了。即使目光追随着字句，内容也完全没进到脑子里。」

美亚羽仅仅转动眼珠望向我。

「那么，你知道她私底下瞒着你真正在读的是哪一类的书吗？——是古早的爱情小说喔。WK普及之后，爱情小说已濒临灭绝。毕竟对于实际怀抱着强烈爱恋情感的人来说，虚构作品描写的恋情实在太过平淡，他们也无法对那些不受WK保证恋慕之心的登场人物产生共鸣。然而她却沉迷于爱情小说的理由是……」

美亚羽探出身子，将脸凑近过来。像个偷偷告诉挚友秘密基地所在地的少年。

「因为她想从古老的爱情小说中，寻找能用来笼络你的故事剧本啊。她所相中、并判断能在现实中应用的形式，就是『拼上性命守护』。她还把自己同样喜爱的『用恋人的礼物挡下子弹』这种情节加了进去，一出三流戏码就此完成。」

她将书扔到床上。书本啪地一声阖上。

「即使菅井在侦讯时大喊是跟神冴美亚羽合谋的，和弥也只是一笑置之。说什么『为了爱实继而被创造出来的人格，不可能会将实继置于险境』。明明自己跟她就是同伙，事后甚至还捏造了证据，和弥那家伙早就看穿这话里的谎言，不是吗？」

美亚羽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错，她的大脑确实将爱你与被你所爱视为最优先事项。正因如此，为了这个目的，就连欺骗你这件事都会被正当化。虽然她也被植入了抑制攻击冲动的植入物，但为了被你所爱这个大目标，她或许连监禁你、或将你逼入绝境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固然被『对你的爱』所束缚，但这也意味着只要是能与『对你的爱』产生关联的事，她就能从任何伦理规范中被解放出来。这就是她的本性。」美亚羽胜利似地一笑。

「她那内向畏缩的性格，到底有几成是演技呢？当她取回自己的人格时，肯定会泪眼汪汪地对你说：『那个人说的全都是谎话。请不要相信她说的话。』为了不被你讨厌而拼命地讨好谄媚吧。这样的人就被称为狐狸精啊。」

她拉高声调，模仿起「神冴美亚羽」的声音，脸上却维持着邪恶的笑容。那模样看起来诡异至极，彷佛戴着一张与内心完全矛盾的面具。

「好了——我听说你叫我出来，是为了埋葬我，好让她获得幸福。但现在知道了她其实离纯真无辜有多么遥远，想必相当动摇吧？」

厚重眼镜后方，美亚羽凝视着我的双瞳，蕴含着如冰剑般无情的光芒。我又感觉到那股曾几何时的寒气。那意图将我的心一并冻结的灵魂。

但是，

「我是很惊讶……但没有你想像得那么严重。」

她怀疑地吊起了眉毛，但我的内心，的确平静得可怕。

「我早就知道了。那个美亚羽并非只是个滥好人。她远比那更聪明，也更富有人性。因为，她一直对我说着一个很大的谎言。」

总算轮到我发言了，我刻意提高音量，好让决心不再动摇。

「她对我——神冴实继撒了谎，只为了不被我厌恶。她说北条美亚羽是个从未爱过任何人的冷血动物，说她从未对异性动过情。但那不是真的。只要去分析过去北条美亚羽的脑部监测数据，就能立刻明白那全是谎言。」

我侵犯了名为大脑的、最极致的个人隐私。无礼地窥探内部。我既没有那个权利，也没有那个权限。但在看见她举枪自尽前的病历时，我终究还是知道了。

「你爱上了发掘你、并引荐你进入东亚脑外的那个男人，神冴志恩。那并非对养父的情感，而是针对异性的恋爱之情。」

这就是我的王牌。这次，轮到美亚羽沉默了。

「那孩子拼命隐藏的，是自己的大脑曾经爱过神冴实继以外的人这个事实。没错，在你的脑中，早已存在因认知到神冴志恩而激发异性恋爱的回路。你并不是靠植入物从零开始捏造出恋爱感情。你是对自己的大脑开了一枪，改变了激发恋爱感情的神经元燃点，将『恋爱的对象』置换掉了。」

神冴美亚羽所恐惧的，恐怕是当她对神冴实继的爱，被察觉是将「对志恩的爱」回收再利用时，会引来我对她的嫌恶吧。

「我曾在那个结婚会场，被你用凶器指着，险些被杀。我当时将其解释为你阴郁个性下的一时起意。但那是我天大的误解。你在那个地方动杀机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如果那天，我在那个地方被你杀死，会发生什么事？神冴家和东亚的战争？不，那不是你着眼的长期目标。你想要的，是中止那场婚礼。只要婚礼告吹，志恩和他的未婚妻要互相在脑中植入晶片的事至少也能暂时推迟……一旦透过WK将对某人的爱植入脑中，人就会像美亚羽一样，终其一生拒绝将其作废。你必须想尽办法阻止神冴志恩的婚事，赶在志恩的心被你亲手设计的WK、被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夺走之前。我唯一不明白的一点是，明明有话直说就好，为什么非要用那么拐弯抹角的手段呢？」

够了。美亚羽制止了我。

「因为我不能说。一旦说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的口气中，尖刺已经消失无踪。

「父亲他，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喜悦、愤怒、悲伤、幸福、爱情……他天生情感麻木。他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的内在与别人不同这个事实。」

我努力回想在那个结婚会场遇到的志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然而，被唤醒的，只有他那张宛如推销员般温和的笑脸。

「父亲之所以能留下如此巨大的成就，正是因为他将自己所没有的『人类情感』设计成植入物，打算有朝一日植入自己的脑中。没错，那个人，他想成为人类啊。」

她忽然仰望天际。灯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美，却也更添一分哀愁。

「『一只拥有受诅咒的漆黑躯体的白天鹅，为了逃离孤独做了什么？』

这是我初次见到神冴志恩时，他向我提出的问题。答案单纯得可笑。『既然自己变不白，那就把其他天鹅全都变黑就好了』。于是他四处奔走，将黑色油漆泼向所有其他的白天鹅，深信只要这么做，自己就不会再被排挤了。

我一回答，那人转过来的脸庞，彷佛因惊讶与喜悦而瞬间绽放光芒——至少，看起来是那样。

『那么，第二题。从前从前，有一个人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他不知道何时该笑才算正确，何时该哭才算正确。于是，他在脑中装了一部能理解人类情感的机器，总算能够哭也能够笑了。然而他的内心却未曾放晴。他对一件事感到疏离，自己并非真正与他人一样体验着情感，而是借由机器的力量勉强蒙混过关。在绞尽脑汁后，他终于找到一个让自己不再孤独的方法。那会是什么？』

『把那部机器，装到所有人的脑袋里就行了。将世界本身改造成符合自己的样子。』

那人语气雀跃，对我伸出手。

『答对了，小姑娘。如果你愿意，能来帮这只黑天鹅一把吗？』他这么说。」

——在那之后不久，父亲告诉我，说自己之所以会从神冴脑疗出走，是因为医师联络会强逼他在脑中植入无关心机关……也就是植入物阻断系统。就跟你体内那个一样。他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人类的手段被剥夺。

「人类」这个词，她以一种充满讽刺的口吻加以强调。

「父亲疏远那些情感丰沛的人。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对他而言都是真正难以理解之物。所以，他才想在所有那样的人脑中植入晶片，并将一个彷佛对他人漠不关心、埋首于研究、甚至为自己取了一个抹消自我意识之人名字的少女留在身边。」

「因为，觉得跟自己是同类？」

她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点了点头。那神情不像北条美亚羽，反而更像是神冴美亚羽。

「但他的判断失准了。我转眼之间就被那个人的灵魂所吸引。但我也明白，这份情感一旦说出口一切都将分崩离析……我终究没能成为圣经里的人物。」

她像是卸下了长年背负的重担，吐出一口悠远深长的叹息。接下来的话，不像在对我说，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说到底，连在外头都坚持穿着白袍，不过是想用怪人的装扮来武装自己的凡人浅见。这点和那个耽溺于刻板印象的神冴美亚羽没什么两样。否定情感，为寻求自身的安息之地而破坏世界——一个只能对那种超越与谛念之姿感到『憧憬』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为『美亚羽』那样的存在呢？会去憧憬并僭用那个名号的人，反倒是离她最为遥远的、平庸的灵魂。我终究只是个一味追逐着破坏者背影的影子罢了。」

她恐怕是用她命名时参考的作品词句在说话吧，我听不太懂。即便如此，我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她根本不是什么超越者。

她只不过是一个在漫长的单恋告终后，因失去爱人而选择自我了断的脆弱人类罢了。

「如果使用酵素与植入物的系统，在技术上要让我跟她轮流存活是可行的——但在一个失去父亲的世界里，我已没有活下去的意愿了。」

接着，她再次用那种属于她的带刺声音说道。

「所以呢，你大费周章把我唤醒，就是为了指出我对父亲的爱，然后嘲笑我吗？嘲笑一个试图与思念之人已不在的世界诀别的、低俗又平庸的人？」

我回答「不是这样」，同时看了一眼手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完成将北条美亚羽召回现世的最终目的。

「为了让她，让神冴美亚羽得到幸福，我有一件必须确认的事。确认我的想法究竟是否正确。」

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正逐渐变得激动，却似乎无法停止。

「与你四目相对的此刻，我终于确信了。我之所以无法爱上神冴美亚羽，并非因为我怜悯『借由植入物去爱人的人』。」

是的，真正的理由是——

「因为我爱的是你，北条美亚羽。」

时间静止了。美亚羽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脸孔隐没在侵入房里的暮色暗影中。那里只有寂静，宛如一张被裁切下来的风景照。在呼吸停止之前，我反覆思量着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究竟代表何种意义。

初次见面时，明明命悬一线，我为何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她复健时，我为何要伸出援手？在她即将被植入攻击冲动抑制器时，我为何要保护她？在看见她变成无害的人格后，我为何想让她恢复原状？为什么宁可把神冴美亚羽弄哭，也要强逼她使用植入物？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早已不自觉地爱上的人，不是那个美亚羽，而是眼前的这个美亚羽。

是她那改变世界的野心吗？是她那深不见底的才智与渴望吗？是她那抵抗命运的冰冷而坚毅的眼神吗？是她那连自己大脑都能当作工具的觉悟吗？还是说，是这一切的总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与她对峙的此刻，我的心正剧烈鼓动，双颊发烫，声音也在颤抖。

「我的故事，从来就不是什么关于人类身份认同的思辨。它不过是场被一个女人爱着，心却被另一个女人夺走的，再寻常不过的爱情纠纷罢了。」

我无法回应由植入物创造出的爱情。这句我不断挂在嘴边，一直写在纸上的话，根本只是对我自己的欺瞒。我口中说着神冴美亚羽和北条美亚羽的差别不过是「心情」程度的差异，心里却又想把神冴美亚羽这个「人格」变回北条美亚羽，我这一切诡辩的源头就在于此。因为我喜欢的是北条美亚羽，所以我不想意识到，自己内心那个「干脆让神冴美亚羽消失吧」这样既自我中心又傲慢的念头。重新阅读自己写下的文章后我才发现，我的逻辑充满了矛盾。竟然矛盾到一心只想夺回北条美亚羽。那么，我为何会选择让她的人格恢复成北条美亚羽？

因为我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眼前这个戴着厚眼镜、身穿白袍的她。

「我爱你，北条美亚羽，是作为一个异性在爱你。我想听听你的回答。」

「这个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因为你钜细靡遗地分析过我的大脑数据，并根据那些数据重现了现在的我。辨识谁的神经元模式会活化哪个掌管情感的区域，你不是已经全部看透了吗？」美亚羽感觉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错，我看过她的病历。所以，我早就知道她脑中的答案。即便如此——

「我必须亲耳听见你的答覆。否则，我就会永远地被囚禁下去。」

这次的沉默远不止几十秒。床上的美亚羽一动也不动。时限一分一秒地逼近，我却没有催促她。窗外终于彻底沉入黑暗之中。夜空因新月而无光，也看不见街灯的照明，静静包裹着时间的漆黑想必很快便将覆盖整个世界。

风，叩响了长夜。

「我——永远不会爱你。我亲眼确认后再次理解到，你不过是个连父亲脚边都构不着的劣质复制品。没错，你们的脸庞相似到令我想杀了你，内在却有着天壤之别。我至今依然爱着神冴志恩。给你的答覆只有拒绝。」

我能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泄光了。这究竟是失意，抑或是解脱？答案其实在问出口前就知道了。但自己的身体竟会如此诚实反应，还是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羞耻。

「那个或许曾有能力毁灭世界的人，已经先走一步了。你既没有毁灭世界的力量，也没有那份意志。所以我不会被你吸引，也不会爱你。这是不容动摇的真实。」

这，就是我初恋的终局。我感觉到体内有两个自己，如同双重曝光般重叠着。一个是紧抱着那颗翻腾着炽热情感心脏的我，另一个则是在远方极度冷静旁观着这一切的我。眼前这位女性不爱我，这点无论从脑科学还是从浪漫的角度都已获得证明。我一阵轻微晕眩，一面徒劳地想抓住某种仅存的可能性，一面却也清楚地明白，我绝不会成为像志恩那样，为了自身的安宁便能毁灭世界的人，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怀有那样的冲动。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会爱上我。」她耸了耸肩。「不过，那个孩子——神冴美亚羽不知为何却察觉到了，你恋慕的对象并非她，而是我。没有任何根据，纯粹是直觉。」

我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美亚羽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关于人心的微妙之处，看来她比我敏锐多了。不过，她倒也成功瞒过你呢。我身上这件白袍，那孩子还想偷偷扔掉喔，嘴里念着『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的味道』之类的蠢话。对生物学上完全相同的我产生嫉妒，这究竟是理性还是感性在作祟？虽然是我的脑袋，还真是无法理解啊。」

尽管话语听似云淡风轻，她却疲惫地揉了揉眼。不知不觉间，她的呼吸也已变得深沉。酵素正逐步分解她体内大量的植入物，这过程对她的大脑造成极高的负荷。她很快便会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将会取回「神冴美亚羽」的人格。届时，「北条美亚羽」将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说到底，你召唤我出来，结果只是被我拒绝而已。不过是从负数归零罢了。这不代表你就能爱上神冴美亚羽，你或许还会爱上别人。况且，我还把她对你隐瞒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呢。」

美亚羽笑意更深，挑衅般地舔了舔嘴唇。

我心意已决。我必须向即将苏醒的「神冴美亚羽」问个清楚。她真正喜欢的书、她用来笼络我的手段、她对于北条美亚羽这个女人，以及对于我，真正的想法。她或许会回答，也或许会像过去一样，用演技隐藏一切。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问。因为过去的我，对她一无所知。我必须和那个孩子，重新相遇一次。因此，那句话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明天的我与今天的我已是不同的人。我也许会爱上她，也许不会。有人说过，我的大脑似乎是无比自由的。」

我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以此掩饰自己说出这番话的害臊。

「自由，是吗……」美亚羽在舌尖把玩着这个词，嘴角刚要放松——

「我怎么可能允许！」

她投来的视线锐利如刀，几乎发出锵的一声。她瞬间将右手探入毛毯，猛地一掀——枪口，抵住了我的额头。那不是像WK那样、玩具般的植入物发射器。

「……你在惊讶什么，神冴实继？」尽管动作迅捷而喘着气，美亚羽抵在我额上的枪口却纹风不动。那杀人的眼神也未曾动摇。我无法动弹，连眨一下眼睛都办不到。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我完全无法消化眼前的状况。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颤抖的双唇，只能勉强挤出这不成句的话。

「那还用说。你不是窥探过我的大脑了吗？我的心中至今依然满溢着对你的憎恶，正如神冴美亚羽的心中满溢着对你的爱意。这是一个能让我们两人同时泄愤的方法，用这玩意轰飞你的脑袋，也让我这个存在跟着永远消灭。你将在此刻死去。下一世你总算能爱上她了。很棒的主意吧？这把枪，可是东亚脑外的最后一项发明呢。」

「……这不是用来发射植入物的枪吧？」

「是我从东亚带出来的……必是东亚脑外的王牌无疑。」

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那抵着皮肤的枪口，甚至让我产生了能感觉到她那颗狂乱心跳的错觉。当然，这不过是错觉。我心中某处曾闪过一丝念头，怀疑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否源于谵妄，但她那笔直射穿我、毫不动摇的双瞳，已然告知我这个推测是错的。

啊啊。美亚羽她，想必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她打算用这把枪毁掉我的脑袋。

「你会永远遗忘我，并永远去爱神冴美亚羽。这便是为此献上的饯别的子弹。安心地毁坏吧。」

——她对准我的，并非一把徒具形式的玩具枪。它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玩具。她伸出食指，竖起拇指，收拢其余三指的右手——那是一个孩童般的、用自己的手做出的手枪。一场单纯的手部游戏。她只是无比认真地抬起了拇指充当击锤，用食指抵住我的额头。没有子弹，没有植入物，甚至连用以发射实体的枪口都不存在。没有用以唤醒灵魂的撞针，也没有用以毁灭世界的扳机。

然而枪声依然响起。在因植入物停止而逐渐稀薄的意识中，那位曾试图改变世界的女性为了留下属于她的微小魔法，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以比吐息更轻的动作，微微轻启她的双唇。

「砰——」

嘴边还挂着一抹浅笑，她的头，沉沉地垂了下来。我紧紧地上前抱住她。

她的双唇停止动作，眼睑也已紧紧闭上。

此刻，那些曾经构成她的植入物，想必正一个接一个地停止。她脑中的意识正如同骨牌开始倾倒，描绘出崭新的图样。新的图样虽脱胎于旧的图样，却再也无法与之等同。比起今日之我与明日之我已是陌路，她与她之间更是被遥远的距离所阻隔，是永无法相遇、亦永无法相知的两个陌生人。

美亚羽。我赠予手枪的女性。赠予我手枪的女性。我所爱，却不爱我的女性。爱着我，我却不曾爱的女性。两个永不相容的人。此刻，在我怀中静静吐息的，究竟是美亚羽，还是美亚羽，我已无从分辨。我对大脑或恋爱都还不够瞭解，无法看透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或许——那滑落的泪水，是某个美亚羽，为另一个美亚羽而流的吧。

◆◆◆

你这次，终于读完了那份规格书。文件，也被阖上了。

而在这份规格书中，关键的结局却并未被记录下来。

神冴实继是否借由他自身的大脑——凭借那不可侵犯的自由意志，最终爱上了神冴美亚羽？还是说，正因为那份自由，他终究没有爱上神冴美亚羽？这些都未被写入其中。

但你并不需要那个结局。因为你早已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突然，走廊传来声响。刚才还沉浸在规格书中的你，并未察觉那声音渐渐靠近。但此刻，你清楚地听见书房门外传来的动静。轮椅在地板上咯咯作响的声音，还有紧跟其后的脚步声。

没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你朝着那些侵入者奔去。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为自己知晓那个秘密而道歉，又该如何求得他们的原谅。

你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因为你，正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一卷 神圣铁处女

敬启 鞠奈姊上

锦秋时节，不知姊上近来安好？横滨一入夜便寒气刺骨，是离不了厚外套的日子。不过像姊上这般怕热的人，想必仍会像空袭那天一样，无畏寒意仍然身着单衣度日吧。光是想像那画面，我就要打喷嚏了。

像这样提笔给姊上写长信，算来已时隔一年了呢。上次为您寄去大衣时，也是通电话就草草了事。我几乎忘了平时是怎么给您写信的，此刻正戴着您送的银蔓眼镜，怀着紧张与困惑交织的奇妙心绪，握着我的万年笔。

说起来，姊上刚到汉堡那阵子，我也曾勤快地一天一信呢。结果，总是在欧陆各处奔波、从来不久留一地的姊上，靠信件是怎么样也追不上的。若非电话费有军方支付，我们姊妹恐怕早已破产了吧。

当然，和不擅当面表达真心的我不同，对健谈的姊上而言，电话想必比书信要来得自然且轻松。况且，姊上您向来也是懒于动笔呢。

话虽如此，从柏林或布鲁塞尔打到横滨，长达数小时的电话费究竟要多少，我实在不太敢去想。和姊上耀眼的成就相比，我这个只会帮忙家务的米虫，在宗像先生面前果然还是会感到自卑畏缩。虽然姊上大概又要噘起嘴说「别担心那种小事」了吧。

回想起来，姊上从小便对仪容毫不在意，连睡乱的头发也懒得梳。即便被人失礼地说是「冒失的姊姊和可靠的妹妹」也总能一笑置之，是那样地大度温柔。正因为是这样的姊上，才能如此潇洒地扛起扭转局势这等重任也说不定呢。

那一天至今仍历历在目。在仅有孩子和老人的防空洞里，十几个人一同在悄然侵袭的寒气与远方的空袭声中颤抖。冷风飕飕地灌进来，我们那时十二岁，高畑家的光郎弟弟大概六、七岁吧，他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那哭声彷佛会传染般，更小的孩子们，甚至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都开始放声大哭，泪水引来更多的泪水，宛如一场风暴。老人家们拼命地哄着劝着，真是一场地狱景象般的骚动呢。

至于我，从小野田奶奶那听说工厂那边似乎也落下了燃烧弹，满脑子只挂念着母亲是否平安，完全派不上用场，亏我平时还因被称赞可靠而沾沾自喜。然而就在我身旁，那个对周遭骚动置若罔闻、昏昏欲睡的姊上，却突然睁开双眼，猛地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就想拉住您的衣角。

我心想，天啊，以姊上大而化之的个性，该不会想给别人家的顽皮孩子一拳，好让他闭嘴吧。毕竟曾有过因为没掌握好力道，在安抚小猫时失手让它送命的前例。我正是因这份担忧才想上前阻止。

所以，当姊上将让高畑奶奶束手无策的光郎弟弟一把抱入怀中时，我惊讶得倒抽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小看了姊姊而感到无比羞愧。果不其然，刚才还哭得像被蜜蜂螫到一样的光郎，瞬间便像断了发条的玩偶般安静下来，连眼角的泪珠都止住了。我还记得老人家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光郎，看着他用那双彷佛从梦中初醒的清澈眼眸仰望着姊上。

然而姊上并未就此停手。她一个接一个地将孩子们搂入怀中，刚才还哭闹不休的捣蛋鬼们，转眼间竟像长大了十岁般沉稳下来，全都止住了哭声。此情此景宛如奇术，我不禁想起幼时父亲带我去看过的戏法表演。

待防空洞里再也听不见哭声，轮到老人家们惊叹连连，开玩笑说着「鞠奈这孩子，将来必是天下第一的奶妈呀」。而当事人姊上却又像刚才突然醒来般，毫无预兆地打起了瞌睡。那一刻，我心中既骄傲又有些难为情，甚至有那么瞬间连母亲和工厂的事都给忘了。

啊，前言似乎太长了。我这坏习惯，一写起信来话就多得不输给姊上您本人。这些陈年旧事也不知对您说过多少回了。但那天发生的事在我心中烙印得如此之深，是无论说多少次也说不尽的。

回首过往，我似乎总是被姊上惊吓到。

那次拜访心理学研究所，正要告辞时，姊上竟抢先从椅子背后窜出，害我大惊失色还撞倒了实验用的人偶模型；前些日子也是，在报上读到姊上前往巴黎死囚收容所慰问的新闻，我惊讶得让报纸从手中滑落。姊上的所作所为，对我这般平凡至极的人而言，完全无法预料。奔放、快活、开朗、健谈，有些爱惹骚动却总是笑脸迎人，无论谁都会喜欢上她。想到这样的人竟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姊妹，说来也真是不可思议。

哎呀，急性子的姊上想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这就进入正题。

所谓正题，这说法听来或许有些做作，但如果您正在读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因为此信送达您手中的日期，应该正好是我死后的第二天。

怎么样，很惊讶吧？

在您眼前断气的我，却在死后立刻寄来一封信。而且字里行间彷佛早已预知自己的死期与死法。如果您此刻正圆睁双眼，那我这场恶作剧也就算值得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无法亲眼见到您的表情。倘若能够实现，我多么想亲眼目睹，您那总是挂着可爱天真微笑的嘴角，因惊愕而扭曲的模样。

总之，我愚蠢地认为，偶尔让您也尝尝被人惊吓的滋味，或许对您今后的人生会有些许帮助。因此我已安排好，在这之后还会有几封信送到您手上。

既然我已将底牌揭示至此，想必您也明白了，我的猝死并非意外，而是一桩精心策画的事件。所以，还请您在收到下一封信之前，好好地思考一下我为何偏偏在您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谁是主谋？谁又是下手之人？

话虽如此，即便对擅长猜谜的姊上您来说，在毫无线索之下，这恐怕也如捕风捉影一般吧。所以，在此仅献上一条解谜的线索。这对姊上而言，应该是初次听闻的事。

我再也不用与姊上面对面相见，光是如此，就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安详。

那么，在读到第二封信前请千万保重身体。因为我还想让您更加、更加地大吃一惊呢。

附笔 先前寄给您的那件大衣，还请尽快丢进壁炉烧掉，或用其他方式处理掉。承蒙您赠我眼镜，我才想方设法找了件回礼，但因为那种大人气息的时髦衣服，姊上您穿起来是绝对不会好看的嘛。

本庄琴枝 谨上

敬启 鞠奈姊上

您之后，一切可好？

算来，自我殒命之日至今应当正满一周了吧。当然，倘若姊上已迅速走出伤痛，再度奔波于各地的慰问行程，那么您收到并展读此信之时或许会更晚一些。

在第一封信里写下那般唐突之事，为姊上的心头添上重担，又让您悬心至今，或许我这恶作剧是有些过头了。万一，万一姊上因我那些故弄玄虚的字句而食不下咽那可就糟了。为免您烦恼「是否我做了什么让她不快」或「难道没有方法能救她一命吗」，我得先在此言明，能让我免于一死的方法一个也不存在。又或者，从我们作为姊妹诞生于世的那天起，这便是无可逃避的宿缘了吧。

唉，思绪跑得太快，我不小心说溜了嘴。是啊，倘若当时防空壕里的孩子们当中，没有宗像少佐的侄女在场，我们的诀别之日或许还能再延后一些吧。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已无济于事。

不知是否曾与您提过，初次在母亲病房前与宗像先生相遇时，我是何等恐惧。我记得那天，国民学校为了准备集体疏散而放假，我正提心吊胆地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因为母亲病房过去两间的病室里，总有几位气质粗野的年轻人盘据在那里，不仅时常大声咆哮，也给周遭添了许多麻烦。我好不容易穿过那两、三道眼神不善的身影，总算来到母亲的病房前，却见宗像先生如哨兵一般，伫立门口。

倘若他是个面目狰狞、气焰嚣张的典型军人，我或许还懂得如何乖觉地趋奉讨好。然而他却带着您所熟知的那种、令人无法松懈的微笑，亲切地朝我颔首，彷佛对待亲戚家的孩子。那模样反而让我心中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我是陆军大尉宗像清一。请问你是本庄鞠奈吗？」

当他用那清冷的声音如此询问时，我非常担心他找姊上究竟有什么事情，紧张得几乎答不上话。若非早已在病房里的您扬声替我解围说「是我。这边的是我妹妹琴枝」，我恐怕会像个傻瓜一样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我们进了病房，在沉睡的母亲病床旁边，姊上您与宗像先生开始交谈，我却始终难以插话。

「你们两个以十二岁的年纪来说真是相当聪明伶俐啊。我像你们这么大时，还只是个鼻涕虫呢，简直不能比。」宗像先生用一种十分磊落的姿态笑着，让我一度思忖是否误会他了，觉得他是个可怕的人。然而当我意识到他连我们的年龄都调查过时，反而更加可疑了，目光便再也无法从那个坐在圆凳上的身影移开分毫。而他切入正题的方式，也像闲话家常一样不着痕迹。

「哎呀，说是找你有事，其实是关于我侄女。她比你们小六岁，总是因为肚子饿啊什么的小事就发脾气，又哭又闹又打滚，她父母也头疼得很。可是自从空袭那天起，她竟像变了个人似地变得既安分又懂事。这反倒让她父母担心起来，觉得事有蹊翘。而且据说那一带有好几个孩子都有相同状况，彷佛一夜之间成熟了，就连婴儿晚上都不哭了。

我总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向附近的长辈们打听，他们却说了些奇怪的话，说什么『是因为本庄家那个女孩去当保姆的缘故吧』。我起初还半信半疑，但他们说只要把那位『保姆』请过去，就连邻镇那间因人手不足、对一群顽劣孩童束手无策的孤儿院，都一瞬间变得如画般模范且有纪律的模样。我就越来越感兴趣，这究竟是哪里的戏法师还是催眠术师？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上一见。」

宗像先生的话中令人惊讶之处非常多。首先孩子们被姊上拥抱后不仅止住哭泣，连性情都发生改变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其次是空袭过后，姊上应牧师之邀前往孤儿院一事我虽知晓，但她回来只对我说「孩子们都非常可爱、非常乖」，对于那里曾是个问题场所、后被姊上一手改变之事，对我而言实在是晴天霹雳，只有惊讶不已。

然而我心中亦有疑问，为何堂堂军人会对这类近乎无稽的坊间传闻感兴趣？听他继续说下去，我的猜疑更是有增无减。

「隔两间的病房里面住了一个年轻人，说是半个月前摔断腿，他其实是个远近闻名的麻烦人物。听说这一带的船上赌场由他掌管，狐朋狗友终日进出，还曾为点小事与探病访客闹出流血事件。院方想赶他走，却又怕事后报复而不敢妄动。他唯一的优点是付钱爽快，从不拖欠，但也因此钱的来路更启人疑窦。」

如今想来，宗像先生突然提起与我们毫不相干的病人，或许当时便存着估量与试探我们的心思吧。

「但我常想，这世上或许并不存在与生俱来的恶人吧？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诈骗勒索之类的勾当活到今天。正因在成长中未曾体会过父母的爱，才使他步入歧途。又或者只要为他注入爱情，便能使其精神发生变革，从而引导他走上向善之路，我是这么思考的。所以说，鞠奈，如果你愿意，能不能也对他施行一次那份圣迹呢？」

所谓口若悬河，想必就是形容他那副模样吧。我几乎是慑服于他的话语，默默听着，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位军人似乎打算利用姊上那不知是否真确存在的力量，而且一名军人竟会为感化区区一个地痞流氓而亲自出马。我从中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连忙向姊上使了个眼色，不知她是否会意。姊上却想也不想便回答同意。宗像先生表示感谢，接着或许是看我比较难缠吧，转而用温和的语气补充说道。

「没事，要是有危险我会立刻阻止，别担心。琴枝如果不放心，就一起在旁边看着吧。」那话语彷佛已将我的心思看穿，我除了唯唯诺诺地应下，别无他法。

相隔两间的病房，走廊上就能闻到浓重的烟味。宗像先生打发走其他人，我与姊上躲在走廊的推车后看着他走进去，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看着他走近那青年的床边说了几句话，随后姊上也跟着进入病房，这场面让我心惊胆战。那青年即便远看，也是一副面目狰狞、眼神锐利的模样。然而姊上先是装作若无其事被绊倒，随即俐落地扑上去一把抱住盘腿坐在床上的青年。那演技之精湛、胆识之过人，简直令专业的舞台演员都要自叹弗如。

「喂！」那青年似乎被这突袭吓了一跳，低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困惑与愤怒。他伸出手，似乎想将姊上推开，但那手臂却在半空中颓然失力，这在旁人看来也一清二楚。只见他被姊上抱在怀里，整个人像是被附身的恶灵驱除了一般，双眸中的凶光尽失，那张脸的神情真是说不出的奇异，彷佛找回了某段早已遗忘的过往。

姊上猛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搔着头说「对不起，我不小心绊倒了」。青年则以平静柔和的语气回道没关系。这一幕在我看来就如同一场精采的歌剧，结局鲜明而动人心弦。

事情顺利落幕，宗像先生看来相当满意。之后他不仅给我们好几年都没尝过的金平糖，甚至还包了一份慰问金给母亲。不过总觉得，自那之后，他的眼神似乎比先前更加锐利了。

宗像先生告辞后，正当我独自松了口气，姊上却冷不防地问我：「琴枝，你喜欢那样的人吗？」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令我慌得手足无措。我明明对宗像先生充满疑虑，不仅全程紧盯着他，甚至还将那袋金平糖翻来覆去地端详，确认里面没有什么可疑之物。

大概隔了两天吧，我们得知病房里那名青年向警方自首了。而且罪名正是半个月前轰动社会的珠宝商命案。我听闻此事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可当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提起此事时，姊上却只是「哦？」地应了一声，丝毫不见惊讶，还很危险地一屁股坐在窗框上，双脚悬空晃荡着。

如今想来，宗像先生起初或许仍对姊上的「力量」半信半疑。他大概早就锁定那青年是抢劫杀人的凶手，心里盘算着如果事情能照计画发展便再好不过。要是得不到预想的结果，区区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扔下不管便是。然而在亲眼见识到姊上的力量后，他立刻着手安排将我们纳入麾下。他确实是个果断、决绝，又令人丝毫不能掉以轻心的人物。我想，若非遇见了姊上，他或许也能作为一名优秀的帝国军人，安稳地度过一生吧。宗像先生能在短时间内从大尉晋升为少佐，想必也绝不仅仅是倚靠姊上的力量。

哎呀，我的信又写得如此长篇大论了。接下来的事就留待下封信再叙吧。当然，即便我立刻动笔，姊上恐怕还是得再等上一阵子了。到那时为止，衷心为您的平安康泰祈祷。

本庄琴枝 谨上

敬启 鞠奈姊上

算起来自我离世至今差不多该满一个月了吧。话虽如此，即便我已将信托付给熟人，并再三叮咛投递的日期，但想必也无法分毫不差地让您在我期望的时刻读到此信。至于我这边，距离写完第二封信还不到半刻钟。在这座废弃研究室的凄清中，我稍感寒意，一边回忆往昔一边写下此信。曾经无数学生、医师与技师在此进出的景象，如今想来已是那样令人难以置信。

话说回来，这间由宗像先生费心引我们进入的心理研究所，或者该称为洗脑研究所，尽管进行的是关乎军事机密的洗脑与催眠研究，但戒备等级却松散到我们这些孩子（虽说是特殊待遇）也能出入。想来这里绝非军中核心，反倒更像是一个被认为形迹可疑而备受冷落的部门吧。

昏暗的研究室里，体重计、脑波仪等测量仪器井然排列，那光景宛如国民学校的体检一般。当年那些让我们惊叹的森然仪器，如今依旧留存的，仅剩一张让访客们坐的高背椅了。那顶罩住头部的附电极头盔，让我想起理发店里烫头发的机器，整个空间看来也确实有几分相似。每当受测者们在完成各项检查后坐上那张椅子，姊上您所展现的手法，比任何理发师都更加神乎其技。

当您面对接满仪器的人体模型，或身上长出各种电线的假人时，您就像在玩扮家家酒；当您将戴着项圈的大狗或猿猴般的野兽搂入怀中时，您又像个驯兽师。然而最为深刻地烙印在我眼中的，终究是您面对活生生的人类时的身影。那时的您甚至看来宛如圣女；而我站在远处望着那些彷佛在接受圣洁洗礼的人，始终无法抑制某种无以名状的念头在我心中盘据滋生。

您接待的对象，时而是典型的官僚模样，将混杂着卑屈与傲慢的眼神藏在眼镜后的矮小男人；时而是金发碧眼，举手投足间流露高贵气质的异邦人；时而是眼复黑布、口含布条，满身是伤却仍在奋力抵抗，魁梧身躯中豢养着凶猛怒火的青年；时而又是口中喃喃念诵着疑似邪教经文的神经质老妇人。但无论是谁，事后都无一例外地带着彷佛灵魂被洗涤过的清爽神情，从您的怀中离去。那光景几乎像一场白日梦，不，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无济于事。当时的我，感觉自己正身处一场恶梦之中。

或许是察觉到我心中萌生的异样吧。正当我凝神注视着您将研究室的访客一个接一个地笼络之时，宗像先生朝我招了招手，递给我一个麻布袋说「来帮个小忙」。他以此为借口将我从您身边带开，一边走一边对我说了一段极其耐人寻味的话。

「接下来的话，你姑且听之，不必尽信。鞠奈的能力虽极为突出，却并非全无前例。将相似案例罗列比对，用数值进行分析，似乎是解明其能力最有效的途径。我们将精神视为与物质相同，会因冲击而变形、变质。而这股带来精神冲击的拟似能量强度，我们借用一位义大利传说圣人之名，将其定义为伯纳戴德单位。」

诚如宗像先生所言，这番话听来确实荒诞。但据他所说，那位圣人在追寻基督教真理时，于某个瞬间被一位贫民拥抱而感受到无上之爱，从而获得天启领悟真正的教义。听到这里时，我不禁心想，那位贫民或许也拥有和姊上您一样的能力吧。

虽然姊上在实验空档也听过同样的说明，但想必压根没认真在听吧。然而我至今，仍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宗像先生当时所说的数值。长期使用安非他命是三十伯纳戴德，电击造成的濒死体验是五十，在无光无声的密室中隔离三十天是一百，而姊上您的拥抱，则大约在两百到三百伯纳戴德之间。据说这股拟似能量的多寡，并非直接与精神变异的程度成正比，还会因接受者的体重而增减。换言之同等强度的冲击，成人或许尚能承受，但若是体重远轻于此的孩童，其精神便会受到更巨大的影响，甚至危及生命。

「所以鞠奈她，或许是本能地判断出对方的体重，才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力量的施展方式吧。」宗像先生佩服地说完，便示意我将我怀中那只因沉重而不得不紧紧抱着的麻布袋，放到研究室角落的圆桌上。

我依言解开袋口的绳结，袋中随即响起「喵」的一声。随之探出头和一只前爪的竟是一只活猫。猫的利爪眼看就要抓到我的手，我吓得连忙向后跳开。

猫轻巧地落地，甩开身上的麻袋，满怀戒心地瞪着我们。宗像先生则手托下巴。「唔」了一声。

「看来，即便你们是姊妹，也并未拥有相同的力量呢。被鞠奈抱过的猫，可全都变得温顺无比。」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宗像先生的判断错得离谱。我与姊上不同，并没有那种能改变人心的特殊力量。

或许是将我的不知所措当成了沮丧，宗像先生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你与鞠奈长期生活在一起，看起来却似乎并未受到她力量的洗礼。想来，你身上应是存在着某种免疫机制，或是一道能让鞠奈的力量无法穿透的防护壁吧。」

听他这么说，我只得道出实情。

「其实我从小就不喜欢被人拥抱，那怕是父母伸出手我也会下意识地挥开。所以姊上想必有过几次想抱我的念头，也都在力量生效前被我挣脱了吧。」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不过身为她的妹妹，也许你生来就具备回避那股力量的倾向也未可知。既然如此，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大事，但我会留心，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他接着说的这番话，让我当场愣住了。见我如此，宗使先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早，伸手抚了抚我的头说「啊，忘了刚才的话吧」。那一刻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寂寥。我至今仍记得他那天告别时，递给我的那瓶美丽、澄澈的弹珠汽水有多沉重。我将这不合时宜的奢侈品，像做贼心虚般藏在衣服里，瓶身冰凉的触感犹在指尖。

契机，是回家路上听到的豆腐店喇叭声。幼时，姊上曾吵着要那个能发出奇特声响的乐器，父亲便在旧货店寻来一把。每当听见喇叭声我总会想起父亲温暖的笑容。那天也是，从邻近巷弄传来的、有些跑调的高音，让我想起温柔的父亲，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的疙瘩。我不禁想起，姊上自幼时起，便时常缠着父亲母亲撒娇要抱抱。那样想来，我们那无比温柔的父母，或许也多少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影响吧。毕竟父亲母亲无论多忙，也从未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就算我们做了坏事，他们也从不打骂，只是温柔地开导我们。我又想起，宗像先生替我们安排的女佣，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和姊上保持着距离。

想到这里，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上心头：倘若我因接受了姊上的拥抱而变成一个心性正直之人，那么这份正直，当真属于我自己吗？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宗像先生先前试图向我暗示的，正是对于这股力量是否会对我产生影响的恐惧，以及那将意味着什么的困惑。

最残酷的是，我偏偏是在与姊上一同走在傍晚的归途上时，领悟了这一切。姊上挥舞着空空如也的弹珠汽水瓶，绕着电线杆追逐飞舞的红蜻蜓，而我只是凝视着她白皙的后颈，身体彷佛冻结般动弹不得。当姊上回过头来，用那双无忧无虑的眼睛笑着问我「怎么了？」的时候，我嘴上回答着「没什么」，却惊觉自己正在心底祈祷，祈祷千万不要看穿我的内心。

我随口提起父亲曾买给她喇叭的往事，试图搪塞过去。姊上听了便眯起眼，露出酒窝笑道：「真怀念啊。当时父亲也想给琴枝你买点什么，你却回答说，只要大家能和乐融融地幸福生活在一起就够了，再没有比这更需要的东西了。」然而，我早已心不在焉。

事到如今，我愿向您坦承我伪装下的一切。从那天起，我开始畏惧您了。譬如夜晚，在姊上于邻铺发出安稳的呼吸声之前，我总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又譬如傍晚，当您抱着宗像先生亲戚送的麸菓子，双颊红扑扑地向我跑来时，我脑海中竟浮现出自己猛然后跳、闪躲开来的画面。即便如此，我仍将这份恐惧藏得滴水不漏，日复一日地面对着您。这份辛苦，宛如一场严酷的武道修行猛烈地撼动着我的心。虽说我们的生活已优渥到让左邻右舍都感到不好意思的程度，但国民学校的挚友们全都疏散去了信州，这使我与您共处的时间变得比以往更长，每一天都令人窒息。

最终，我再也无法承受这份因畏惧您而生的罪恶感，只能不断祈祷，但愿战争尽快结束，只要战争结束一切就能回到原点。然而后来的发展您是知道的，即便祈愿成真也什么都没有解决。说到底，和您相比我终究不过是个浅薄的孩子罢了。

话题又带远了。虽说此事已是火烧眉毛，但过度熬夜写信我自己也觉得有伤身体。为了让这份急切的心情稍稍平复，请容我在此暂且搁笔。姊上您也千万保重，切莫着凉。

本庄琴枝 谨上

敬启 鞠奈姊上

倘若您并未焦急地等待此信，甚至早已将信、将我这个妹妹，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于我而言实为万幸。

纵然是您世上唯一的血亲，但若您仍在为一个逝去半载之人而忧思，那便非我所愿。终日为血脉相连的姊妹而挂心，那份苦楚我亦是刻骨铭心。

在之前的信中说过我曾畏惧您。知晓您力量的人想必不少，但我想在这世上能真正体会那份恐惧的，恐怕唯有我与宗像先生二人。毕竟我还记得，在研究所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们脸上无不带着一种超然脱俗的神情；那些曾向我解说您的力量会被静电增幅、连您睡着时都会发挥作用的技师们，也都个个面容沉静宛如得道高僧。大概宗像先生早已让所有参与计画之人，自上到下都与您「会面过」了，不对，应该说都「抱过」了吧。

回想起来，当时世间的风向也确实诡异。不过两、三个月前，报纸广播还那般悲壮激昂鼓吹着「一亿玉碎」，转眼间竟公然地倾向厌战求和，最终甚至到了能堂而皇之批判军部无能却无人受罚的地步。这究竟是时势所趋，还是受到您影响的恰好都是那样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已无从知晓。

无论如何，宗像先生能在洗脑研究所、军事基地、料亭、议会等各种场所，让记者、社长、议员、军人等三教九流之辈与您会面，这份手腕也确实值得称颂。

当我如此向宗像先生称赞时，他却只是摇着头说：「不，功劳全是鞠奈的。毕竟，只要改变一人之心，那被改变之人便会去说服他所认识的十名权贵，将他们带来这里。这十人被改变后，他们又会带来新的客人。这简直是稻草富翁和老鼠算术的结合，转眼之间便扼住了这个国家的咽喉。我起初不过是想让外交管道更顺畅些，可是这般势如破竹的顺利，反倒令人心生寒意。」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捏了捏军帽的帽缘，向我如此问道。

「你现在还能做出不正确的事吗？譬如，去伤害你所憎恨、怨怼之人。」

他坐在驾驶座上，我从斜后方的位置望过去，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沉着。但那语气却异常认真，我反覆咀嚼话中深意，才答道：「可以。」

当我反问「那宗像先生您呢？」他闻言笑了起来。

「你也看到了吧。我所做之事，充其量是为国，却并非为世人。若是能坦然面对天日之事，又何须这般鬼祟行事。所以倘若有朝一日我开始烦恼自己的所为是否有违人道，那就代表，那时的我已不再是我了。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对宗管先生而言，我可能就像是个共犯吧。自从办理收养后，姊上您总对我们的关系抱持着奇怪的猜测，然而宗像先生直到最后，都未曾表现出任何暗示要我与他发展男女关系的样子。

精心打扮的姊上终于从玄关跑出，轻盈地滑进了车里。我也因此，终究没能追问宗像先生话中的真意。

车子启动时，我望向身旁的姊上，轻声说着「啊，姊上，您扣子又扣错了喔」。然后不由自主地伸手为她整理。在那一刹那划过我指尖的战栗，您可曾察觉？

在我为姊上一颗颗解开钮扣，再重新扣上的短暂片刻，我心中竟闪过一个可憎的念头：如果姊上只因一时心血来潮，就突然抱住我，想借此斩断后顾之忧的话……

然而事已至此，再猛然缩手也只会更显怪异。自幼时起，我为您重扣错位的钮扣，已是如仪式般的家常便饭。此刻若翻转这惯例，只会让姊上察觉我对您的畏惧，我心中有所忌惮。

「真是的，以后出门前请务必照照镜子呀。」听我说完，您则笑着回答：「抱歉抱歉，下次会注意的。」这段本应再熟悉不过的对话，此刻听在我耳中，却是前所未有地虚假而空洞。我不由得祈祷，但愿您会将我指尖那不自然的颤抖，误以为只是车身的摇晃吧。

在横须贺为姊上送行时，我对您说了什么来着？

啊，是了，我说：「姊上要去当翻译，总觉得像在开玩笑呢。」

对于即将肩负重任远航之人，这话或许太失礼了。但您只是笑了笑。

我向您道一声「祝您武运昌隆」，姊上笑着回道：「你也要保重。我会把琴枝最想要的东西当作礼物带回来，要期待喔。」如今回想，这便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了。

回程的车由宗像先生的部下驾驶，来时未曾留意的海潮气味，从敞开的车窗涌入。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得有多紧。

一周后，午间的广播率先播报了和平交涉成立的消息。当时我正在用小黄瓜制作要在盂兰盆节供奉用的精灵马，闻讯，手中刺入竹签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帝国领土领海分毫未失，甚至无须支付赔款便达成了停战。想必是姊上您拥抱了哪个他国的要人吧。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姊上的任务完成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我们也能变回普通的姊妹。尽管心头还萦绕着一抹不安，但雀跃之情已难以抑制。我向女佣打了声招呼便直接出门。

在因和平喜讯而沸腾的街头上，我信步游荡，最后在电器行旁的十字路口发现了一位正在演说的人。那是一位我曾在洗脑研究所里见过、坐在高背椅上的中年男性。他正满怀激情地阐述着新世界怎样怎样，在他周围也站着好几张我认得的面孔。让我惊愕的是，在人群中发着传单的孩子竟然是高畑家的光郎、寺庙的俊之介，还有后山的美与……其中也有生面孔，但想必都是曾受您神迹感化的人们吧。

我接过一张传单，双眼几乎要将那粗劣的草纸瞪出一个洞来。上面写着，那名男性是从本土决战派转换路线的贵族院议员，而他现在是为了推广「创造一个没有纷争、没有不公，人人皆能安稳幸福地生活的世界」这一思想而进行慈善活动的成员。

对于这在不久前足以引来宪兵的行径，驻足聆听的民众们，此刻却没有一句叫嚣，也没有一丝冷笑。当然，这或许是因为报纸与广播近来大力宣扬非暴力思想与言论自由的风气所致。

然而置身于人群中的我，却因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理由，紧握着传单，几乎僵立当场。

我原以为姊上只是遵从宗像先生的指示，为了拯救皇国而鞠躬尽瘁。然而当我看到那张传单，一股忧思便再也无法抑制地满溢而出。您想要改变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国家而已。那天我低垂着头，近乎逃也似地回了家。本想将供奉用的精灵马重新组装起来，却无论如何都立不住，它总是啪地一声颓然倒下，终究没能完成。

姊上您就那样，与宗像先生一同仓促地远渡美国，又马不停蹄地转往欧洲，这该称之为晴天霹雳呢？抑或是意料之中的灾厄呢？当然，在皇国之内，或许已没有需要您施展力量的对象了；而若从国家利益考量去影响各国元首与外交官，此举也确有其理。但宗像先生留下的那句话，始终在我心中回响不去。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坦白。自从和平达成的那个夜晚，我勉强咽下几口铺着细黄瓜丝的素面后，便彻底没了食欲，几乎再也无法进食，每日用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任凭女佣如何担忧，我仍坚持节食，近来更是只靠白开水和些许酱菜维生。此刻，映照在研究所镜中的我，形容枯槁，与幽灵几乎无异。实不相瞒，这几封信之所以写得断断续续，也正因我已虚弱到无法一气呵成写下长文了。

但请无须挂心。下一封信，便是我给您的最后一封信了。至于它将在一周后、一个月后，还是数年、数十年后才送到您的手上。还望您，能耐心等候。

本庄琴枝 谨上

敬启 鞠奈姊上

锦秋时节，您近来可好？这将是我给您的最后一封信了。即便在我离世后的这两年间，邮政系统有所变更，我相信此信仍能分毫不差地送达您手中。

因为，我已将它托付给一位值得信赖的慈善家。他为忏悔往昔罪行，在获赦后倾尽私产，经营着一间专为战争孤儿开设的食堂。即便我说出他的名字姊上大概也记不得了，但他确实曾是住在母亲病房隔壁两间的那位病人喔。

是的，对于曾接受您力量洗礼的人而言，无论岁月流转，他们也绝不会做出背弃或遗忘承诺这等无情无义之事的。

说起来，我之所以不干脆地在一封信中尽诉，而是如此大费周章地连写数封，是出于一个近乎报复的念头。我希望姊上也能品尝我所经历过的那段、日夜被懊恼所折磨的时光究竟有多长。不知我这份心愿是否实现了呢？我是否也像姊上总能让我惊讶那样，成功地让您惊讶了一回呢？

那时候接到宗像先生的来电，我心头一沉地想着「啊，她终究还是动手了」。内心慌乱不已。那曾让我感到深不可测之狡智的声音，那从未流露真实心意、总是清冷如水的语气，此刻已然毒气尽散。电话的内容也仅仅是嘱咐我，将家中留存的研究成果尽数销毁。

紧接着，便收到了姊上的那封电报。「抱歉，关于宗像先生之事，实属情非得已。」仅仅十九个音节。我不晓得最后是趁其熟睡时下手，还是出其不意地突袭，但对发生何事，我大致已能想见。或许，是姊上让那些已被驯服之人，层层包围了戒心极强的宗像先生，迫使他就范吧。我虽一时惊慌，但对于那位一心想为了帝国而利用姊上的人，有朝一日会命丧姊上的手，我心中其实早有隐约的预感。因此当那一刻真的到来，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念头占了上风。

宗像少佐之所以始终将我留在身边，正是因为他对姊上的力量无所不知，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畏惧您。他将我这样一个与他同样知悉您力量的底细，却从未被那力量吞噬的人视若护身符，如珍宝般慎重地对待。那便是将我与他联系起来的纽带。也正因如此，当我们分开之后彼此各自走向毁灭，或许也可说是半个命中注定吧。

如前信所述，自某个时刻起我便开始畏惧姊上。然而，就在数日前，我突然领悟到。或许感到畏惧的并非只有我。姊上其实也是一样的。

若能用自己的力量，将他人的心导向正确的方向，那么这股力量总有一天会失控。若能将世界的大半，都变成与自己同心的正义之士，自己究竟能否战胜这份诱惑？您想必曾经如此自问过吧。

我们毕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姊妹。纵使我再如何抗拒拥抱，若真想趁我不备将我搂入怀中，又有何难？姊上之所以始终未曾对我动用那份力量，我终于明白，那是您为自己划下的最后一道防线。正是出于那份以力量熔化人心的愧疚，您才决定，在用这神迹构筑新世界之时，将我作为旧世界的水平仪给遗弃下来。

您想的是，无论双手多么沾满了扭曲世人意志的行径，只要还有一位未曾触碰的、未被赋予神迹的妹妹存在，您就不必背负起彻底涂改整个世界的罪愆。

您自身早已察觉了这其中的危险，但正如滚落的雪球无法停止，您也早已无法停下脚步。我虽不确定您是从何时、怀着何种心情，决意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但如今您在欧陆所目睹的，是战火留下的巨大疮痍，是燃烧着憎恨的人们。姊上对他们不断地伸出援手，这是一条必然至极、无可回避的道路吧。

而我自身已然束手无策，再也无法以言语阻止姊上。对于一位试图不杀一人来匡正世界之人，世上想必也不存在任何比这更为正确的言词了吧。

然而我拒绝以妹妹的身份，在那个姊上拯救了世界、受万人景仰爱戴、一切罪恶皆获赦免的未来里，独自作为一个被姊上的奇迹所屏弃、无法沐浴其恩泽的局外人而活。

第一封信最后谜题的答案，我想您早已了然于心。是我策划全局，在姊上的手中迎来我的死亡。

以姊上的温柔，如果我事先电报通知拜访，想必会披上我赠送的那件外套前来迎接吧。姊上您一定会边想着那外套未免太暖、有些扎人，边在车站入口，静静等候列车滑进月台。

列车方一停稳，我便会自车门飞奔而出，穿过警笛鸣响的月台，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径直朝您奔去。当我面目狰狞地大喊着「你竟敢对宗像先生——」并高举短刀时，想必能将您彻底蒙骗过去吧。姊上直到最后都误会我爱慕着宗像少佐，对我而言实属不幸中的大幸。

请无须挂心，万幸那短刀是伪物，绝无可能伤及姊上分毫。那是我为了这个时刻特地从戏法师那里弄来的、用于演出的仿制短刀。我会尽可能以夸张的动作、生疏的手法挥舞它，好让您能识出我的破绽，进而了结我。以一种恰足以致死的爱意拥抱我，彷佛要令我悔悟一般；好迫使您不得不对我动用那份至今未曾施展于我身上的力量。

而那正中我的下怀。倘若姊上您在给予爱时，会依对方的体重来增减分量，那么只要让您对此做出误判，便能得到我所期望的结果。我如此盘算着。一如那只在您睡意惺忪时被紧紧拥抱、因而死去的猫儿。

如前信所述，我如今已然骨瘦如柴，身躯孱弱犹如枯枝，彷佛一阵大风便能将我吹倒。然而与您相见时，我会用脱脂棉填充凹陷的双颊，在气色不佳的脸上扑上白粉，层层叠叠的衣物下亦会塞满填充物，仔细打扮，谨慎地不让您察觉我的变化。只要选择夜晚，且不耗费太多时间，应当就能瞒过敏锐的您。

姊上您的神力所引发的力量，将因您错估我的重量，而成为我身躯无法承受的强度；不仅如此，它更在外套之中因静电而蓄积膨胀。当您用双臂将我紧拥入怀的瞬间，那降临于我身躯的圣洁冲击必将足以夺走我的性命。当我的血液凝固、心跳终止之时，我将会沉溺在您温暖的颈窝，与那濡羽般乌亮的发丝之间。

纵使有朝一日，世上所有国度、所有人民，皆因姊上的拥抱而满溢着爱，我也将作为唯一被您的拥抱所杀之人，从彼岸持续守望着你们。唯有到了再也无须相对、无须上演这场虚伪安宁的时刻，我才觉得，自己能与您重归为过往的姊妹。

只是我心中亦存有一丝渺茫的期盼。那便是我死后，姊上或许再也无法如昔日般继续拥抱他人。以杀死亲生妹妹的相同手段，去继续引导世界的这份罪恶感，或许将使您再也无法付诸行动。若我的死能化作一道诅咒将您束缚，使您再也无法动用那份力量，那么我这条掷出的性命也算值得了。虽然我也明白这是何等自私的痴心妄想。

无论是在欧洲、抑或在皇国的天空下，姊上您此刻，正望着何方的穹苍读着这封信呢？

请原谅我先您一步离世的不孝。

也请原谅我，择定您的怀中作为我死地的无礼。

我始终深深地，爱慕着您。

本庄琴枝 谨上

第一卷 奇点·苏维埃

在一个连灵魂彷佛都要熔解的炎热酷夏之夜，据称有六亿、乃至七亿双眼睛，正凝视着一枚由死者抛出的钱币，想看清楚它在桌面停止旋转的那一刻究竟会是正面还是反面。这枚钱币已在空中悬了八年；而那位掷币的赌徒——在两项与东方阵营竞争的重大事业上，选择将西方资本集中投注于其中之一，专注在「将人类送上月球」计画的总统——早已不在人世，合众国的领导者也已从民主党员转换成共和党员。

是的，长达八年！那是一段过于漫长的岁月。自一九六一年伟大的甘乃迪发表演说，宣告将在十年内让人类站上月球的那天起，合众国国民便沉醉于对宇宙的狂热之中，却也同时为一种时时萦绕心头、若有似无的不安所折磨。在陆海空军力东西方相互抗衡的今日，率先征服宇宙空间的阵营将掌握霸权，这点毋庸置疑；下一世代的领土纷争，必将以地球轨道与月面为舞台。因此将国力倾注于阿波罗计画是为了赢得冷战的正确决择。这是一个逻辑上的必然结果。西方世界的人们相信此一逻辑，或者说，期盼自己能够相信。然而，当甘乃迪倒下、詹森引退、尼克森继承计画的这段期间，眼看着铁幕另一侧的阵营始终保持着诡谲的沉默，他们不禁开始迷惘，怀疑自己是否真选对了道路。无论是平民、军人，还是政治家，没有任何一人能确信，只能在一条分岔路上盲目地持续前行。而对于这群迷途的羔羊而言，八年是一段太过漫长的旅程。

但就在此刻——他们的不安即将一扫而空。就是现在，就在这一刻！

长久以来的焦躁时刻正迈向终结。全世界的人们正透过电视萤幕，凝视着自由主义赢得这场豪赌的瞬间；或守在收音机前屏息以待。

那确实是个炙热的夜晚。

恐怕，就如西方所有国家的酒吧一样，在德州穷乡僻壤的一间酒吧里，电视传出的解说员声音、店内爆发的欢声、笑语与喝采，以及玻璃杯的碰撞声，全都混杂在蒸腾的热气之中，为这个值得祝福的夜晚增添色彩。客人不足二十人，却已是本店开业三十年来最拥挤的时刻，这个纪录在未来恐怕也无法打破。座位早已不够，有人屈坐于酒桶，有人倚靠着墙，甚至有人直接坐上吧台，但人人都兴高采烈地酩酊大醉，那弥漫的酒气，简直像是客人的体温将瓶中之酒蒸发一般。唯一保持清醒的是某个常客的儿子，一个央求父亲带他来只为亲眼见证历史转播的少年。但他自己也同样沉醉在这股狂热的漩涡之中。他与满屋的醉汉们一样，视线灼灼地投注在被搬上吧台的映像管电视那微微鼓胀的萤幕上。

无论是登月艇上的摄影机，还是阿姆斯壮船长随身携带的摄影机所拍下的每一幅伟大影像，都引发阵阵欢呼。他们目睹了全部的历史：看着阿姆斯壮船长爬下梯子；看着艾德林太空人以双脚奋力一跃；看着两人将足迹清晰地烙印在月球的大地之上。

就在两人将星条旗立于月面，试图让这面象征自由社会胜利的旗帜在稀薄大气中永远飘扬之际，逼近七亿的人们，就在他们所紧盯的画面之中——目击了「那个」。

那面立于月面长杆上的旗帜，他们所熟悉的星条旗，竟如魔术或团体操表演般在转瞬之间被全然窜改。星条的图样变成镰刀、铁锤与齿轮。虽因黑白影像而无法辨识其色彩，但对于从未忘却敌方阵营威胁的人们而言，那无疑是一面不祥的红旗。

梦魇不仅仅只有一件。在登月艇「鹰号」一旁，毫无前兆地赫然出现的，是一尊彷佛数十年前便已存在于此，俨然伫立的铜像。一尊高举单臂的史达林铜像，高度几乎与登月艇相当。

起初，没有人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一如西方世界所有的酒吧，德州偏乡的那间酒吧，也被一种彻骨的死寂所笼罩。

尼尔·阿姆斯壮，这位数秒前仍是全人类英雄的男人，他此后大半的人生，都将沦为一名丑角，在永无止尽的失意与绝望中苟活。唯一的安慰可能是他双膝跪倒于月面的姿态，未曾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就在两名太空人因惊愕而僵立原地之际，电视画面切换了。原先透过澳洲天文台中继转播的月面影像，跳转至一个极为简陋的办公室场景。一名白发梳着大背头、神情严肃的男子，正对着办公桌，坐在椅子上发表演说。他以一种尖锐如刺的发音陈述着某些内容。桌上则摆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物体，有着一颗金属制的头部，光滑如铝，形状宛如鸡蛋，五官的凹凸起伏也极不明显，看来像是某个人偶的零件。

由于这段插播的广播是以俄语而非英语进行，英语圈的民众直到隔天读了报纸才知道演说全文内容。加上平日的资讯管制，知晓演说者便是联邦总书记布里兹涅夫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即便不懂语言，人们依旧能领会演说的宗旨。因为他们亲眼目睹月面上发生超乎人类智慧所能理解的事件，并确信那是凭借非人类技术所完成。他们终于被迫认清长久怀抱的恐惧并非幻想，选择另一条路才是正确的答案。酒吧里的人们总算恢复言语，但自他们口中涌出的尽是诅咒、憎恶、困惑以及失落的呻吟。那名少年依旧死盯着电视萤幕，身子却在不觉间蜷缩颤抖，为大人们的骤变，也为明日起世界将要呈现的样貌而恐惧不已。

布里兹涅夫总书记的演说，或者该说是胜利宣言，其重点如下：

「我等苏维埃人民的人工智慧——『沃加诺伊』(Vodyanoy)，已然突破技术的奇点。」

世界标准时间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凌晨，自由主义诸国在这场掷币赌局中输了，并在茫然失措中迎来《联邦奇点时代》的曙光。

◆◆◆

莫斯科的夜晚曾经是那般酷寒，带有灵性的静谧——直到奇点降临。那份寂静的记忆对维卡来说已然朦胧，若非连接人民银行便无法唤起了。这也无可奈何。就在此刻，一九七六年九月五日晚间九点的莫斯科，正被永不间断的嘈杂与一片肤色的洪流所吞没。

在维卡眼前，连接着地铁站与博物馆的人工智慧大道上，放眼望去，尽是由大量在路面上匍匐前进的婴儿所填满。婴儿们全都赤身裸体，如军队行进般整齐划一地四肢着地前行。倒不必担心他们会感冒，只要将劳动者现实介面切换至温度显示，便可看见在地热面板与空中漂浮的瓢虫型气象扇的恩泽下，使得他们周遭的温度超过了三十度。

此刻该担心的不是婴儿们，而是她自己。路上行人绝迹，想必警报早已响过。自己不仅错过了警报，万一不慎踩到哪个婴儿使其「破损」的话，食物配给券的削减速度便会加快。假如仅止于此倒还罢了，要是因此被当局拘留那才真是大事。洁妮娅的七岁生日就快到了。想到在重要的日子里监护人却迟迟未归，让她在生日蛋糕前枯等，洁妮娅会作何感想？即便她不在意，自己这边也会良心不安。家里还有备用的蜡烛吗？想到这里，她忽然回忆起嫂嫂曾对她说过的一段往事。

大祖国战争那时，我看过一场德意志小孩的生日派对。那孩子六岁，是流亡至此的银行家之子。当时粮食短缺还不算严重，总算能勉强凑齐一些面粉，做个小小的蛋糕。在点心上插上与岁数同等数量的蜡烛，唱着歌祝贺，这种习俗无论在我方还是敌国都相去不远，想来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细节上当然还是有些不同——

维卡已想不起嫂嫂当时为何提起这个话题。对维卡而言，比她年长十岁、住在列宁格勒的共产党员兄长，本就已是个遥远的存在；而兄长所选择的伴侣，一位比兄长还要再年长十多岁的女性，在她眼中更是宛如另一个世界的人。或许是嫂嫂也感受到了这份隔阂与敬畏，又或许是她自己也不习惯与年龄差距如此大的孩子交谈吧。嫂嫂在大祖国战争中失去所有至亲，更在匈牙利动乱时失去了丈夫，早已是孑然一身。

无论如何，在剧烈摇晃的列车中，嫂嫂努力拼凑着话语的那个场景，至今仍烙印在她的眼底。当时维卡因对方极其年轻的外貌与温柔的态度，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自己彷佛也有了姊姊的感觉。当她将这份心情说出口时，记得对方先是像是被看穿心思般一脸错愕，随后才笨拙地浅浅一笑。

如今回想，那恐怕便是与她仅仅共度两周时光的嫂嫂，所展露的为数不多的笑容吧。

另一个笑容则是在那趟列车之旅前，维卡生日那天。嫂嫂为她烤的蜂蜜蛋糕，虽然形状有些歪斜，但那香甜松软的风味至今难忘。不擅厨艺的嫂嫂正为此感到难为情，却在看见年幼的维卡喜悦的模样后，脸上浮现出彷佛因这超乎预期的反应而不知所措的笑容——

就在维卡如此沉浸于思绪之际，婴儿的队伍逐渐逼近。她连忙拐进一旁的巷道，将身体藏在一座街边铜像后方。待她猛然回神，抬头确认自己倚靠着谁时，才发现那张有着胡子的铜像，偏偏是泰勒明博士。维卡将怀中装着食品的纸袋更加用力地往腹部按紧。

『维卡同志。』

循着声音往脚边一看，路上的一名婴儿并未望向这里，却一边向前爬行，一边以流畅的口吻说道。

『自此刻起，批准使用「党员现实」。』

『时限至明天清晨五点。』

『将视情况延长或缩短。』

前仆后继的婴儿们，没有一个回头，各以一句话接力传达着讯息。这种作法效率简直低得吓人，是想借此机会尽可能多去适应声带吗。

「回覆沃加诺伊同志，了解。」

尽管脑中由劳动者现实切换至党员现实时，产生了数秒的晕眩，她仍是反射性地应答。漂浮于空中的气象扇们转动羽翼，将热能导向她，四周瞬间被室内般的暖意所包裹。透过大脑的视觉补正功能，夜色更增明亮，视力也随之提升。一道前进路线开始依序显示在她的视网膜上。她依序踩着绿色的足迹，在不规则移动的婴儿群中穿缝而过。

「请求给予批准使用党员现实的理由说明。」

话音未落，答案已呈现在眼前——这里并非真的有什么指示以西里尔字母形式出现在党员现实的介面。而是「它」就那样乘着由婴儿铺成的地毯，彷佛漂浮于一片肤色之海被运送过来。那是一名高大的男子，看似已失去意识，不见任何挣扎或反抗流向的迹象。

『此人为林肯的尖兵。将其拘捕并进行审问。』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距离洁妮娅的生日只剩下三小时。拘捕与审问，以及后续处理需要多少时间？

「了解。」

无论需要几小时或是几天，沃加诺伊的指示凌驾于一切之上。

她将失去意识的男子安置在椅子上，正寻找可用于拘束的物品时，一幅利用塑胶袋进行捆绑的图解便浮现在党员现实的介面中。

此处是人工智慧博物馆一间狭小的会议室，月光自窗外洒入。在押送他前来的途中，视野内所有邻近的住宅都亮起了代表「可使用」的绿色光点，似乎是说既然已被赋予党员现实权限，便可任意借用其中一处做为临时审问室。但她不想惊扰那些普通劳动者家庭的生活。话说回来，也不可能将这名西方的可疑人物带回有洁妮娅在的家。因此她将人运到了自己所熟知的工作场所。所幸，这里终究只是观光设施，不存在机密可言。

她让男子坐上钢椅，费了番功夫才总算按照指示用塑胶袋做成的绳索将对方手脚给捆绑起来。他双手被反绑在后，应已动弹不得。接着她戴上那双情报员专用手套——手套刚才经由《螳螂》传送过来——以戴着手套的指尖，掀开对方的眼睑。党员现实随即确认了对方完全昏迷的事实、无意识状态的起始时间，并预测他暂时不会醒来。确认完毕后，她决定稍事休息。虽说搬运过程有婴儿和警卫们的协助，但这项任务仍旧耗费心神。

「洁妮娅，对不起，生日这天不能陪在你身边。我临时有紧急任务。一结束就马上回去，你要乖乖等我喔。」

她将语音录入了个人线路。这样一来，等到在家里的洁妮娅醒来时，这段讯息便会自动播放给她听，这样应当就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也希望这不只是一时的自我安慰。

她用指尖捏住男子的耳垂。一股电信号被送入大脑，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便缓缓睁开眼，抬起了头。他先是环顾四周确认自身处境，接着做出试图挣脱束缚的模样，最后才彷佛初次察觉她的存在一般，将目光停留在维卡身上。

「醒过来了？」

她用英语问道。对方大概是因强制清醒的副作用，回答的语气显得异常轻快。

「这真是我在合众国从未有过的，猛烈而清爽的苏醒体验。难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苏维埃式自动起床装置吗？」

虽然对方说的不是俄语，但党员现实的翻译功能已自动将其意思传达给她。

若是一般人想必会惊慌失措；若是寻常的间谍则会假装成惊慌失措的平民。眼前这个对手两者皆非。

「视情况而定，你或许也有机会体验苏维埃式自动安眠装置喔，旅人先生。那可是保证让人再也无法起床的高性能产品呢。」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连应对这番轻浮的言词都须谨慎以待。维卡如此告诫自己，并做出回覆。

「感谢你的接待，小姐。如果像你这样年轻美丽的女性，工作是作为情报员抹杀可疑人物，那只能说苏维埃的人才配置有够魔鬼的。」

「很遗憾，我被称为『小姐』的时代早在奇点之前就结束了呀——抗老化措施，想必你们资本主义国家也有吧？再说了……」

苏维埃的人才供给系统，其资讯对西方的公开程度为何？在人民银行确认——完成。

「我不是KGB。我只是这座人工智慧博物馆的学艺员。你恰巧倒在我的回家路上，我才因此奉命前来处理罢了。」

至少在几十分钟前这一切都曾是事实。维卡并非KGB成员或任何特务，仅是人工智慧博物馆的一名雇员。假如那名男子是在农村被沃加诺伊察觉其可疑之处，并被电流或麻醉弄晕，那么获得加入KGB此等荣誉的便会是当地的农夫罢了。

「我眼前突然冒出一片由婴儿构成的地毯，说来惭愧，我一时没能躲开便摔倒了。不过被送到既非医院也非警局的地方，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不是被绑在椅子上，他恐怕会一面说着一面配上夸张的手势。他的语气是如此轻浮，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松警戒。

「未导入劳动者现实的人士是禁止接近医疗设施的呀。外交团专用医院也已经废除，所以西方的旅客若是受伤或生病，按规定要么即刻离境，要么由在场之人进行应急处置。」

「让没有执照的人来治疗？贵国的巫医至今仍如此横行无阻吗？」

「你或许有所不知，在沃加诺伊的辅助下，十二岁的孩子动起肿瘤切除手术，可比执刀三十年的外科医师更高明呢。对他们来说那简直就跟扮家家酒一样简单。」

何止如此，到了洁妮娅她们这一代，恐怕第一次执刀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大脑移植手术了。维卡这么想着，但无意说出口。

「好了。我想请教一下，你的所属单位与此行目的为何？」

「我是《休士顿纪事报》的特派员，麦可·布鲁斯。为采访东方的人工智慧技术而来。旅行证件没有问题，沿途的标记点也都顺利通过了。」

事实上，他根本无须自报家门。拜党员现实所赐，有别于他此刻的自述、以及稍早在他胸前口袋找到的身份证上的职称，他真实的个人资料早已显示在维卡眼前。他虽自称特派员，却仅在该报上刊载过两、三篇文章，实际上似乎只是个冒牌作家。此等人物确实是合众国最便于塑造为间谍的人选。

如果他这真实身份中有更加危险的地方。例如携带了用于恐怖攻击或间谍活动的武器／爆裂物／病原体／资讯兵器等等，那么在他跨越铁幕边界的那一刻，反神经地雷便会触发，将他从内部彻底摧毁。

而这并未发生。究竟是因为他果真只是个爱慕虚荣的三流记者？还是林肯为他施加了足以欺瞒沃加诺伊的资讯迷彩？又或是沃加诺伊早已看破了林肯的迷彩，却仍刻意放行？

既然一度放行，又为何在其入境后将其拘捕？是因为行动分析显示出恐怖活动或谍报的可能性升高？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待其与同伙接触后再一网打尽？还是说，他本人根本无关紧要，此举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测试维卡对苏维埃的忠诚度？

这一切都无从知晓。自从人工智慧时代来临之后，这世上发生的一半事情早已超乎人类的理解范畴。就连婴儿的行进，那套「为加速克隆体成长」的官方说法，也是让人难以信服的。而那只完成任务便瞬时崩解的六足《螳螂》，其构成材料即便是顶尖的技术人员也未能完全解析。

当下，唯一能确定的，恐怕只有在这名男子自述的情报中，与党员现实所提示的情报相符的那部分——他说他来自休士顿……

「……休士顿？」

「是的。」

自称麦可的男子，嘴角一歪，露出一抹像是自嘲的笑容。

「德克萨斯州的『投票』就在两天后。半年来的第六次。」

维卡一时语塞，在片刻踌躇后，遵从眼前浮现的指示回答道。

「现在的支持率如何？」

「赞成四，反对五，保留一。看来这次还不至于被迫沉睡，但一年后就难说了。」

「真为你感到遗憾。所以你是借采访之名，为求一线生机才逃来东方的？」

「真不巧，我无意寻求政治庇护——与其沦为沃加诺伊的运算资源，我宁可回到民主国家，化作尘土与蚯蚓的食粮。作为伟大原住民的后裔，若终将成为资源，回归大地对我而言还像样得多。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写一篇能将我同胞自沉睡深渊中唤醒的报导。」

这番话语中充满力量。党员现实所提示的脉搏与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也显示，他的发言中包含着相当程度的真实性。

追随着沃加诺伊脚步而被设计出的西方守护神，洛斯阿拉莫斯的巨像「林肯」是一个人工智慧，其使命是为市民服务、带来幸福。然而他本该服务的人们，却因资本主义文明的凋零以及落后于东方阵营的事实，而怀抱着深深的绝望。

为了解决此一困境，并给予他们最大限度的幸福，林肯提供了一座完美的理想乡——名为「电脑空间」的千年王国。它在那里构筑了一个「资本主义击败共产主义的虚拟世界」，并将迷失之人的意识迁移至其中。移居者们将在一个苏维埃／东方阵营已崩溃灭亡的世界里，作为西方公民持续做着幸福的梦。直到肉体消亡，或是现实世界中的苏维埃也烟消云散之日。据说，已有超过十个合众国的州借由投票选择了移居。在那安宁的电脑世界内部，时间流逝的方式不同，苏维埃的存在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而那些留在决议州而不愿迁移的人们，则会被林肯制造的机械鸽一个不留地搜捕出来并强制入眠，导致许多国民不得不跨州逃亡，沦为难民。

「既然如此，请务必让我提供协助。有朝一日我去贵国观光时，要是只有机器出来迎接那也未免太扫兴了……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发射那艘伟大太空船的甘乃迪太空中心呢。」

维卡一面说着，一面满意地看着对方那故作淡然的眼眸中，一闪而逝的阴沉怒火。

「不过，想必你也明白了，你目前正因对苏维埃有间谍之嫌而接受调查，采访许可是不可能这么轻易核发的。此事必须请示沃加诺伊。在裁决下来之前你愿意等待吗？」

「当然。我很乐意静待异教之神的审判。但在那之前，能否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这边已全盘托出，对你却一无所知，这未免太不公平。」

等待了一秒，党员现实并未下达拒绝的指示。维卡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回答道。

「维卡·别连科。我在这里担任学艺员，今年是第七年。」

「幸会，别连科小姐。我最初的采访目的地正是这座人工智慧博物馆。不仅顺利抵达，还能遇见你这般知情的专家，真是太开心了。」

「那就太好了。」

嘴上虽只是淡然回应，但麦可抛出的这句牵制之语，却让维卡内心一阵紊乱。若他所言为真，便意味着他竟穿越了无数个「偶然」，从容不迫地抵达他最首要的目的地。在幕后引导的是沃加诺伊，还是林肯？而无论是谁，恐怕都早已根据她过往的行动模式，算准了她会凭借自由意志选择将人带到博物馆，而非民宅或自家。

一阵头痛袭来。每当日期更迭之际，沃加诺伊的运算负荷总会对苏维埃人民的大脑造成强烈影响。但此刻的痛楚，与其说是源自那借给沃加诺伊用于未来预测的半边大脑，感觉更像是来自另一边，那尚由维卡自身掌控、却因揽下了棘手难题而能源不足的半边。

她从口袋掏出营养翅，轻咬一口。草莓的香气散尽后，薄荷的清凉感随之而来。这并非《螳螂》的配给品，而是她自己准备以替代头痛药的物品。她每天早晨都依据人工智慧的神谕，调整配方后交由3D食物调理机制作。食谱中除了气温、湿度与维卡当日的身体状况外，还介入了多少参数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其风味每天不同，却总能带来安宁。今日，这份神赐之粮上所刻下的箴言是：『将内在判断付诸语言，能促进思考与行动。此乃拥有声带的人类得以构筑文明的缘由之一。』

对于无视谈话对象、迳自开始补充营养的维卡，麦可仍不气馁，紧追不舍地问道。

「既然有这缘分，等我的采访许可核发下来，能不能也向你提出访谈的申请呢？」

「……当然，我很乐意。只要我们的神明应允。」

维卡咽下一块营养翅，点了点头。

「另外，我不是要求立刻解开束缚，但能否也允许我补充些许营养？我感觉燃料快要耗尽了。」

「正好，我也准备向你提出这个建议。让你补充点水分，想必还是被允许的吧。」

维卡将党员现实的指示说得彷佛是自己的想法，并从先前一直提着的食物纸袋最上层拿出了一颗柳橙。

「太棒了。我恰好最喜欢的就是柳橙。」

「哎呀，那可真是个美妙的巧合呢。」

听了他的回答，维卡心中更笃定这绝对不是巧合。她用蛋糕刀切着柳橙，同时以党员现实扫描果实，果不其然，产地不明。今天在蔬果店被老板半推半就塞给自己的这颗柳橙，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是人工智慧预先设下的局。刻意准备间谍的爱好之物，其目的自然是为了牵制。

麦可凝视着被递到嘴边的一片柳橙，单边眉毛微微上挑。

「唯一遗憾的是，我无法证明你这份盛情款待，究竟不是一份含有放射性物质的暗杀道具，或是掺了自白剂的审讯工具……哎，失礼了，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真要说的话，用来进行监控的奈米机械恐怕才是最合适的吧。」

——对于无礼的欢迎，便以无礼的言词回敬。这男人显然对此道礼仪颇有心得。

「咦，那种东西，你入境的时候不就早已喝下了吗？」

她顺应对方的风格，也面不改色地回敬，并故作不悦地蹙起眉头。当然，柳橙中极有可能含有奈米机械。林肯与沃加诺伊之间的谍报攻防战无时无刻不在持续，他此刻吃下的机械，与数十小时前在边境检查哨喝下的相比，恐怕早已更新了好几个世代。

麦可将柳橙含入口中咀嚼，那模样彷佛他自信能像嚼碎寄生虫般将那些微型机械一并嚼烂。又或许是林肯早已在他的口腔或唾液中，准备了能摧毁入侵异物的装置也未可知。

这是一场诡异的对峙。自己确信对方不仅是个记者，更是身负林肯密令的使者；而对方，恐怕也推断出自己正奉沃加诺伊之命执行谍报任务。搞不好，由自己这边主动摊牌、直接用刑还更干脆俐落些，但那样的指示却迟迟未到。

不仅如此，自从下达了拘捕与审问的指令、以及《螳螂》完成派送后。党员现实传来的指示便变得片面而零散，没有一件事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对方的情况想必也一样。既然他正遵从林肯的指令，那么无论他的演技多么漫不经心，也不可能主动坦承自己是间谍。

局势陷入僵持。她同样不被允许离开这名男子。纵使她离开，也只会有另一个人来接替她作为沃加诺伊终端机的任务，但自己的社会贡献值却会因此下降。必须避免那种情况，因为她可能会因此而被迫与洁妮娅分离。

她暗自祈求，刚才的扫描能将自称麦可的男子判定为「具有需立即处置的充分危害性」的恐怖份子或间谍。如果是这样，已侵入他体内的奈米机械便会立刻让他昏迷或死亡，自己便只需负责善后就好了。然而，事情真能如此顺利吗？

距离洁妮娅的生日只剩下两小时。

◆◆◆

火焰在摇曳。

在一方小小的木框上，微弱的火舌正舞蹈、扭动，

一面散发着瓦斯气味，与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气。

当维卡问道「不用熄掉吗」 ？嫂嫂回答「没关系的」。

你见过列宁格勒战神广场上的「永恒之火」吗？那是纪念在革命与战争中殒命的无数无名之人，自三年前，十月革命四十周年点燃以来，便永不熄灭的祈祷与追悼之火。

这里的火焰，便是在一年前由那「永恒之火」分灵而来，在此地持续燃烧的。

「那么，这里也……死过很多人吗？」维卡惊讶地问道。「是战争？还是革命？」

面对这天真无邪的提问，嫂嫂沉默半晌，正要开口——

难得获得了党员现实，维卡本想再试试那传闻中与人民银行的永久连线权，但结果证明不熟的事物还是别碰为妙。与嫂嫂相关的记忆中，那些对维卡而言最为痛切的部分此刻如雪崩般向她塌缩而来。意识仅仅游离了两、三秒，所幸麦可似乎并未察觉。

恰在此时，指示传来了——从她自己的口中。明明用文字显示在视野里就好。

『致同志维卡·别连科。解除他的拘束，并于监视下引导他参观博物馆。』

麦可似乎因眼前之人的声带被人工智慧瞬间侵占而略感畏缩，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但对维卡来说，这不过是苏维埃人民的家常便饭，她毫不在意，随即用自己的声音说：「看来，我们这位脾气多变的神，决定赐予你一份恩宠了呢。」

接着，她遵从眼前同步浮现的文字指令，开始解开他的束缚。

「请即刻准备。我将为你导览。」

「等天亮之后也无妨。」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你尽快结束采访。是的，花不到两小时。」

所幸，这座博物馆并无未公开的资讯。尽管如此，她之所以想尽快结束，不仅是为了洁妮娅，也关乎她自己的心理准备。

一开始将麦可带到此处，正是因为这里毫无任何机密。诚然，馆内现存的展示品，多半都如实呈现历史。苏维埃人工智慧史中，想必亦有因计画失败而以悲剧告终的篇章，但那些领域已非自身权限所能触及，这类公开的博物馆里，想必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然而，在这些展示品中，至少有一件隐藏着决定性的欺瞒。而那段真相的掩盖，自己亦曾参与其中。自己的心志是否真有坚韧到能瞒过对方、不露一丝破绽？

维卡在党员现实中进行搜寻，找到一项能在体内即时调和出镇定情绪之荷尔蒙的服务，便立刻执行了。身体虽然没有立即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但那股悄然萌生的不安，确实似乎因此而移转了注意力。当然，这一连串选择与执行的过程，她都在为麦可解锁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完成。

终于解开麦可手脚的束缚，让他站起身。维卡一面引导着那正伸懒腰打着哈欠的男人走向展示室，一面察觉到自己心中那股因洁妮娅生日将近而生的焦躁感正逐渐消退。她感到另一个自己正以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从远方静静观察着这一切。那是一种宛如灵魂出窍的感觉。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门旁，一名身穿茶色制服的警备用列宁正纹风不动地伫立着。

「感谢您的协助。接下来将由我来应对，请您回去休息吧。」

这名警备用列宁一向沉默寡言，但在它敬礼返回岗位前，沃加诺伊的话语透过它的嘴巴传了过来。

『我期待看到正确的选择。』

这句警告究竟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那名西方间谍，维卡一时难以分辨。至少，麦可的耳里大概没听进去多少。他语气轻松地朝着维卡的背影说道。

「能把灯打开吗？这样下去，别说展示品了，连脚下的路都看不见。」

「哎呀，真是失礼了。沃加诺伊同志，请开灯。」

室内照明应声点亮，维卡的视野亮度也仅是微增。透过大脑进行视觉资讯补正，即便在夜晚无光环境下也能视物，这正是阶级现实技术的恩赐之一。如今已获得此技术恒常发动党员现实的她，若非与一名无此权限的西方人同行，恐怕连照明这个概念本身，都已从意识中抹除了。

「如果你因心悦诚服于苏维埃的技术而决定投奔我们，倒也可以立刻让你获得夜视的能力喔。」

「是说把脑袋切开，植入共产模组，再导入劳动者现实吗？」

他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

「与其将半个大脑作为运算资源拱手让人，我宁可咬碎臼齿里的毒药自尽，如果我真是间谍的话。」

「跟为了追求国民幸福，最终却强制人民意识移民至电脑空间的AI，究竟哪一刚才算健全，这判断恐怕是见仁见智吧。」

展示区的入口处，四名身穿燕尾服、系着蝶形领结的导览用列宁，宛如人偶般静坐着等候访客的到来。维卡伸手制止了最前方那名正要睁眼起身的列宁，它又旋即恢复为无机质的沉默。

最先吸引麦可目光的，是一副极其寻常的木制西洋棋。它本身并非任何特殊技术的产物，仅因其持有者而显得特别。

《艾伦·图灵的西洋棋组……一九五六年，车诺比人工智慧研究所中，由艾伦·图灵所设计的电脑棋程式，在击败图灵本人时所使用的棋盘与棋子。》

其后的数件展示品，皆是图灵的遗产。这可谓理所当然。毕竟，他正是在东西方的人工智慧开发竞赛中为东方阵营带来胜利的头号功臣，亦是技术奇点一词的创造者。

麦可凝望着棋盘旁萤幕上重现的「历史性一局」的棋谱，最终，他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这位伟大的智者没有被你们绑架，率先抵达奇点的想必会是我们吧。」

「所谓的绑架，不过是林肯所散播的政治宣传而已。他——不，她是出于自身意愿流亡至此的。」

麦可张口欲言又止。他大概是判断出，争论真相为何是徒劳无功的吧。资本主义者的真相，与共产主义者的真相，本来就是两码子事。

但至少可以确定，图灵的才智在东方受到了应有的待遇。人工智慧大道上第一座建立的雕像，便是图灵的。虽然据说是本人希望以手术后的形象留下雕像。

下一件展示品，是伯纳德·卡辛斯基的改良型脑波广播机——其试作品是一个电话亭大小的机箱，以及自机箱垂下的缆线所连接的两顶头盔。

《一九五三年，首次以无线电波中继人类脑波的尝试。乃是将一九二四年以犬只进行的脑波收音机实验，于大祖国战争后重新发掘并加以改良之成果。》

「上头的探针早已拆除，所以即便你现在戴上，也无法体验当时的功能了。」

维卡朝着正将头盔往自己头上套的麦可继续说道。

「如果你感兴趣，随时都能体验最新的款式。只要将半个大脑让渡给沃加诺伊，成为共同演算主义的一员。这样也更容易及早发现脑部病变呢。」

「那还是算了。我这人本来脑筋就转得比别人慢，要是再被征用一半，恐怕会变得更一无是处。不过我倒想请教，长期让人工智慧租用一半大脑是什么感觉？我总觉得这会对人格产生不小的影响吧。」

「只是变得需要摄取更多能量罢了，仅此而已。况且我也并非时刻都被操纵着生活。这就如同让一个话多、态度还有点高傲的室友住进家里，并不会改变自己本身的性格，是同样的道理。」

「那在路上行进的婴儿们呢？他们那一整个世代，在接受人类教育前就已经跟沃加诺伊进行通讯了吧？」

「嗯，大概也就相当于有位比任何人类都更优秀的家教，全天候从旁指导的程度吧。再说，我们已将他们视为另一种新人类了……话说回来，关于演算资源，也并非全由人类来负担。请看看旁边的展示品。」

维卡指向伊尔库次克演算湖的说明面板。

《这是为了利用所有生物作为演算媒介而进行的诸多研究里，规模浩大者之一。计画初期曾利用栖息于贝加尔湖的海豹大脑作为演算媒介。其后借由定义湖中浮游生物之呼吸作为输入／输出进行演算的方式，使湖泊本身成为了演算资源。在波罗的海也有构筑演算礁的尝试。》

面板旁的水槽中，与湖里相同的藻类正悠悠飘动。麦可透过一旁的显微镜，端详了一会儿聚集在藻类上的演算用浮游生物，随后抬起头问道。

「等到有一天，找到了比人类更高效的演算媒介，届时各位是否会被淘汰呢？」

「一开始利用人脑的共同演算主义与通讯网，不过是为了尽快抵达奇点、便于增加演算量而采取的手段。因此我们反倒盼着能早日被淘汰呢。虽然确实也曾有过人类未来将被沃加诺伊视为无用的预测，但看来，人类还得再被继续奴役一段时日呀。」

推开门，在下一个房间首先迎接两人的是一口棺材。玻璃棺中安放的是一具六岁时夭折的列宁克隆体遗骸。作为初期克隆体高速成长实验的失败案例，其尸身经过防腐处理，宛如才刚断气般静静沉睡着。墙边的照片面板上，则是一些面孔全然相同、看似十多岁的少年，正从事着铺设铁轨或在田里播种的景象。

《由列宁集团进行之萨列哈尔德—伊加尔卡铁路建设……列夫·泰勒明博士所提出的列宁复活计画，起初旨在利用遗体使其复生，然因实现困难，转而优先采用克隆技术。被大量生产的列宁克隆体，随后被投入当时正兴建中的萨列哈尔德—伊加尔卡铁路工程，以及周边的农村经营。》

沃加诺伊之所以将列宁集团投入五花八门的用途，想必单纯是为了采集同质化群体进行劳动时的样本数据吧。所谓彻底的理性，便是能彻底地摆脱人性。

维卡正想进一步说明，在脑中默念「伊加尔卡」进行搜寻，但那瞬间，亚美尼亚广播电台的新闻径直流了进来。伊加尔卡车站附近的农场发生火灾，目前正在进行灭火作业。

「你怎么了？」

「没事。」为了不让对方察觉，维卡的话语没有中断。「看到这么多张相同的脸孔并列，从别国来的人大多会感到困惑。你却能如此镇定，真教人佩服。」

「镇定？你在开玩笑吧！」

麦可蹙紧眉头，夸张地打了个冷颤。

「从入口处那位导览用列宁的身影开始，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一想到彼得大帝或伊凡雷帝的大军有天或许会复活，跨越铁幕长驱直入的未来就不寒而栗。关于史达林的克隆体已潜入西方从事地下活动的谣言，就连《休士顿纪事报》也曾刊载过呢。」

「这部分请无须挂心。原则上我们只能复活那些留有遗传资讯之人，所以很遗憾，十九世纪前逝世的各位，我们『尚且』没有能唤醒他们的方法。关于史达林，我并不清楚；但音乐家、画家、建筑师与科学家……许多才华横溢之士的遗传资讯都被妥善保存，并在适当时机，为了苏维埃的需要而被重新召回人世。」

「那些『婴儿』，莫非也是将历史伟人或艺术家的遗传资讯被唤醒后的产物？」

「一部分是，也有一部分是在那些遗传资讯上动过手脚的，还有一部分则是由普通人的遗传资讯所构成。以我的权限无法得知城里所有婴儿的真实身份。话说回来，即便知道了，我们人类也无法参透他们被制造的意图。或许只是为了增加演算资源罢了。」

墙边的萤幕上，以俯瞰视角映照出无数蜂巢状的隔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巢穴。在各个「穴」中，头发都还没长齐的婴儿们，正蜷曲在纯白的地面上。他们看似在啼哭，细听之下却是规律地发出母音，显然是处在沃加诺伊的控制之下。

镜头随即特写了其中一名婴孩。

「这里看到的，是目前产出最多婴儿的海参威工业胎儿培养所的即时影像。」

「也就是说，现在映在画面上这个婴儿也是不知道真实身份的，对吗？」

麦可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维卡则瞥了一眼党员现实的说明，喃喃自语了句「原来如此」，随后转向麦可。

「是你本人。」

「……什么？」

「入境时，我方应该已经采集过你的遗传资讯。看来那时沃加诺伊便判断要将你复制。理由我同样无从推测。恭喜你了。沃加诺伊偶尔会以这种方式，来款待造访人工智慧博物馆的旅客。」

即便是至今始终保持镇定的麦可，此刻也确实是哑口无言。

「倘若你希望将复制品带回国，只需再制作一具即可，支付规定金额便能办到。制作成你的妹妹，或是你与某位心仪艺术家之间的孩子也都没问题的。」

「免了。看来要接纳你们的信仰，还真需要一种超凡的麻木迟钝才行。」

自那之后麦可的话便明显变少了。无论是当他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列别杰夫的渗透压式生物电脑、那座不靠人力便初次抵达北极点的多足炮台的耐寒面板、以及时限递减式兑换法导入初期的食粮配给券等展示品之时，抑或是在他看似不经意地抚过墙上那面由镰刀、铁锤与齿轮构成的国旗之际，他都几乎未再开口。

这对维卡而言反倒轻松，她得以不受干扰地淡然依循路线前进。但就在此时，她忽然察觉到了异状。

不知不觉间，麦可的手中竟在把玩着一枚白色的国王——那是一枚西洋棋的棋子。它与本应收纳在玻璃柜中，作为图灵遗物的展示品，简直一模一样。

「当这枚棋子被从木材中雕琢而出之时，我们人类还是棋盘上的玩家。当时还妄想着能用太空探索或核能之类的棋子来击败敌方势力。然而时至今日，玩家变成两个人工智慧，我们却已沦为棋子。即便是总统与总书记，亦无例外。」

他所触碰的，并非现实中存在的棋子。那是浮现在阶级现实中的数据体。

他——更准确地说，是正在赋予他力量的林肯——正在对我方的党员现实进行干涉。刚才那个没有照明便无法在夜间走廊行走的男人，此刻竟已能纯熟运用我方的阶级现实技术。对今天才初次接触党员现实的维卡来说，她虽然察觉到事态有异，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否仍在容许的范围之内。

「真是个老套的宇宙话剧式比喻。而且，还天真得可笑。」

「是啊，毕竟现实中上演的棋局，远比西洋棋要晦涩难解，想必也不是我们这等棋子之身所能理解的吧。」

麦可嗤之以鼻。

「你们为了战胜我们而创造出沃加诺伊，我们则为了追赶并超越你们而打造了林肯。然而不知不觉间，相互竞争的早已不再是你我双方，而是林肯与沃加诺伊本身。沃加诺伊为了胜利，意图将你们与其他生命化为演算资源；林肯为了胜利则试图让我们全体陷入沉睡。这就好比在对弈途中，棋子与棋手，不知何时竟互换了位置。就在此刻，沃加诺伊与林肯仍将各自的国民当作棋子，为了将军对方而彼此进行着战略博弈。但身为棋盘上的棋子，我们别说战略或战局了，就连自己正被移向何方、甚至是否早已被移出棋盘都无从知晓……难道你不想问问，我是如何让你『看见』这个的吗？」

说着，麦可将掌中的棋子向前递出。

「真不巧，我不是那种以破解魔术戏法为乐的无趣之人。再说了，即便真有什么幻象进入我的视线，那究竟是哪一位神明的旨意，我们这等匍匐于地的凡人，又岂能知晓？」

「啧。」

见自己的动摇策略未见成效，麦可似乎有些恼火，咂了下嘴，便让那枚棋子从维卡的视野中消失了。然而实际上，维卡这边尽管有镇定荷尔蒙的加持，不，或许正因荷尔蒙的作用所以胸中反而开始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刺痛。理智上明白那是焦躁，情感上却迟迟无法转化为焦虑，这份认知与感受的落差，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刺痒感。而一直开着的亚美尼亚广播，此刻又报出了车诺比人工智慧研究所的火灾，更是火上浇油。

疑似间谍的男子现身、远方两地同时发生火灾，再加上党员现实正遭受渗透的事实。今后所有流入党员现实的指令都有可能被对方窥知。甚至沃加诺伊本身已陷入无法掌控、无法驾驭之境地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难道，沃加诺伊正在落后于林肯？

怀揣着这份疑问，行走在人工智慧博物馆的长廊上，那长度感觉比平时来得更为漫长。实际上，据传这条笔直延伸的走廊，本就是设计者为了夸耀苏维埃所编织的人工智慧历史而刻意为之。

穿过下一扇门后，通往二楼的弧形阶梯终于映入眼帘。阶梯下方，一件巨大的展示品安放其中，以便人们能从阶梯的各个角度俯瞰。

那是一架战斗机。

通体闪耀着刺目的银光，双翼与垂直尾翼上，皆饰有祖国的红星。

麦可像个孩子般双眼放光，快步跑上阶梯，热切地阅读起位于平台扶手旁的说明牌。上面如此写道：

《搭载击败人类之人工智慧的战斗机》……由米高扬·格耶维奇所设计，搭载了世上首个于空战中击败人类对手的人工智慧「涅杰林」的MiG-21X-13，通称「巴拉莱卡（三角琴）」。于一九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在列宁斯克空军基地，与驾驶着未搭载人工智慧同型机的空军中校——叶夫根尼娅·古鲁列娃交战，并将其击落。

「唔嗯。外观和我在电影里看过的战斗机一模一样。」

麦可在阶梯上来回走动，从数个不同角度确认着战斗机的样貌，又凝神细看着展出的基地与中校的照片，随后才转过身来，望向维卡。

「如果是为人工智慧而生的战斗机，理论上，应该没有必要存在供人类搭乘的驾驶舱吧？」

「确实，以现今的标准，无人战斗机自然是更合乎逻辑的选择，甚至只要将那些以无人为前提设计的战机一字排开，便足以举办一场前卫艺术展了——然而这一架是属于过渡时期的产物。它所依循的设计理念，并非完全无人化，而是向人类飞行员提供适切指令，以辅助其作战。实验方式是：让历经大祖国战争、身经百战的古鲁列娃中校，驾驶一架未搭载AI的同型机；再让一名仅知晓最基本操作的新兵，驾驶这架搭载AI的战机与之对抗，最终仍是后者取得胜利。」

她指向那从掀开的座舱罩下露出的驾驶舱内部。

「原本这架巴拉莱卡的座舱里，罗列着近二十组仪表——燃料计、飞行员必须判读的各式刻度、必须手动瞄准的雷达等等，活像一面钟表店的墙。但如你所见，所有仪表如今无一例外地被遮盖，飞行员能操作的仅有特制的起降开关与射击杆。不仅如此，该操作时还会亮灯提示，简便得好比儿童玩具。瞄准、加减速，一切皆由机器代劳。这就如同我们即便初次接触钢琴，只要依循劳动者现实的指示，同样能弹奏出史克里亚宾的乐曲。」

麦可再次走上阶梯，从上方俯瞰着驾驶舱，对这番说明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我仰望着他那看似心满意足的模样，伸手向上层示意。

「近几个时代的展示品，都在二楼。」

「啊——不必了。导览至此即可。托你的福，该看的该确认的，我都已经看完了。」

他心满意足地，望向正眨着眼的维卡。

「请不必担心。我并非在你的言行或生理数据中，察觉到任何不自然之处。也不是说你不适任情报员——即便你那份镇定是倚靠了某些外力。真正疏于防备的，是这块说明牌本身。」

这位资本主义国家来的密探，以一种彷佛魔术师用手杖轻叩高帽的节奏，用指尖敲了敲说明牌。

「奇怪的是，『它』上面并未记载究竟是谁驾驶了这架飞机。那个与为了空战而生的AI协力杀死英雄，理应名留青史的人名，竟然没有被刻上去。」

「这有什么不自然的吗？」

维卡纹风不动，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正因对方已开始逼近核心，自己才更须保持冷静。虽无法判断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但绝不能再泄漏分毫。因此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

「以西洋跳棋为例，AI击败人类冠军早已不是新闻。被打败的人类冠军也许名字应该被保留下来，可当时那位仅仅是遵照AI指示移动棋子的人，又有谁会记得呢？理应名留青史的，是赤手空拳发起挑战的人类、击败了那名人类的机器，以及顶多再加上机器的设计者。至于被机器当作工具来使用的无名新兵，就算名字被遗忘又有什么问题？」

「不，这是个大问题。要是不能证明那名遵照AI指示驾驶巴拉莱卡击落古鲁列娃中校的人，是个一旦离开机器便对空战一窍不通的门外汉，那这就不能称其为『AI于空战中首次战胜人类的案例』。假使借由机器的力量击坠叶夫根尼娅·古鲁列娃中校的人，其实是埃里希·哈特曼之流的王牌飞行员，那这就不是机器战胜了人类，而仅仅是一个人的驾驶技术，超越了另一个人罢了。」

「我倒很想听听看纳粹德国的英雄，是基于何种理由才会来苏维埃担任实验飞行员呢？要是真有能让他转变信仰的洗脑技术，将那项技术在此展出，想必更能彰显我国的威信呢。」

「哈特曼终究只是个比方。那么，换作苏维埃在二次大战期间的英雄也无妨。我虽不甚了解，但记得似乎有位被称作『史达林格勒的白玫瑰』的人物吧？」

「她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便已下落不明。况且不仅是她，首先，在一九六○年的时间点，这个国家除了接受过抗老化措施的古鲁列娃中校外，已不存在任何空战技术能与其匹敌的飞行员——」

「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麦可举手制止，不让她把话说完。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接着，嘴唇微动，显然是正在与林肯进行通讯——随即在空中唤出了一尊依比例缩小、身着军服的古鲁列娃中校塑像。

「『巴拉莱卡』的驾驶员，是一个能令古鲁列娃中校彻底丧失战意的对象，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也就是人质战术。举例来说，假如驾驶员的名字刚好也叫古鲁列娃，且实际上是叶夫根尼娅的儿子，那么她被击坠的理由便与人工智慧的先进战斗机能再无半点关系。」

他在中校塑像旁，又描绘出了另一尊影像。那是一幅胡乱拼贴的图像，有着少年兵的身体，却安上了一张古鲁列娃的脸。

「不仅限于儿子，无论是亲戚，或是任何她所珍视之人，只要古鲁列娃中校无法对其痛下杀手，那么到最后，只会留下一个『看似在战斗技术上败给了人工智慧』的结果。如此推论合乎情理吧？」

说罢，他双手作势一合将中校的塑像拍碎，发出啪一声，宛如气球破裂。

「无论你再怎么妄想，也只是在空谈之上叠加空谈，终究无法抵达任何结论。除非，你手中有证据。」

维卡如此回应，同时模仿起对方国家的姿态，夸张地张开双手，摇了摇头。

然而，她也预料到对方接下来的追问。

「证据我自然是没有。只是有证人而已。」

「证人？」

「如果古鲁列娃中校的挚爱之人，被军方当成『人质』送上战机，并被迫遵从AI的指令亲手将她击落，那么此人理应会对人工智慧与苏维埃这个国家怀有彻骨的憎恨。身处一个被疯狂AI所压迫的国度，固然无法轻易发声，但本人必然无时无刻不渴望着揭露这个秘密，并苦苦等候着一个终将到来的良机。」

「即便真有这个人，为防机密外泄，想必在空战结束后就即刻被处置了。」

「不，肯定还活着。那面说明牌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当事人早已被灭口，军方大可随便捏造一个名字与履历来顶替。之所以悬置其名，实情恐怕是击坠了古鲁列娃中校的那个人依然在世，等待能在某个时机，作为棋子推上台面。」

话说到这，麦可带着胜利者之姿，对这位生于社会主义国度的女子如此宣告。

「前言铺陈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请你履行承诺了，别连科小姐。我对你的访谈仅此一问——当你击落你所敬爱的嫂嫂，古鲁列娃中校之时，有什么感想？」

◆◆◆

「维卡，别怕，什么都不用担心。没什么困难的。你要做的只是按下两种开关，拉起一根拉杆而已。」

「首先按这个开关，等蓝灯亮了就压下去。机体会立刻升空，重力与震动会将你压在座位上，但没关系，你只需要动动手，动动指尖就好。万一身体动弹不得，就冷静下来深呼吸，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手腕与指尖。」

「不要看窗外的天空，最好别看。为了不分心，你要全神贯注在驾驶舱里。一旦这根拉杆亮起红灯，就立刻将它拉向自己，在光芒熄灭前都要保持这个姿势。即便听见巨大的声响也不要害怕，只要红灯还亮着，手就绝不能离开拉杆。」

「最后要按的是右边这个。等这里的红灯亮起时就按下它，这样，你就能回到地面了。」

「没事的，维卡，什么都不用担心。机械之神会守护你的。」

那份承诺被遵守了。年幼的维卡，顺利地击落那个她被告知是「开发中无人战斗机」的目标，那架由嫂嫂所驾驶、因采用单向透视座舱罩而无法窥其内部的战机，她曾深信那是一架无人机。

击坠之后，维卡甚至没能见到残骸一眼，便从列宁斯克火速送返故乡。去程时，是嫂嫂陪她搭乘火车；归途上，护送她的则换成了几名年轻的男性军人。直到她终于抵达莫斯科车站，得知一切经过，她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瞬间被地狱般的悔恨所吞噬。

然而谜团，萦绕不去。

倘若真如麦可所推测，古鲁列娃中校是因无法对准载着年幼小姑的战机，才饮恨落败——那么这项事实，既荒谬绝伦，又可谓人之常情得简单明了。

但维卡记得，至少在言词上，嫂嫂始终是一名忠于职守的苏维埃军人。即便她的丈夫曾因反对出兵匈牙利而遭肃清，她仍然未曾改变。而且，维卡知道——

在与自己交战之前，嫂嫂早已在类似的人工智慧测试空战中，亲手葬送了近十名新兵的性命。

列宁斯克那座空军基地，并非因革命或大祖国战争而染血，而是浸染了那些在「实验」中败阵的飞行员的鲜血。那里的永恒之火，正是为了悼念那些牺牲者而点燃。

在涅杰林问世前，号称能战胜中校的战机AI早已被设计出无数款，它们与飞行员一同升空——又一同败给中校，被埋葬。那些牺牲者中，甚至包含了为此目的而特意征召、年仅十多岁的少年兵。这是许多年后，嫂嫂的一位昔日同僚才向她吐露的。

即便如此，中校依然持续战斗着。为了催生出足以杀死自己的人工智慧，也为了那终将到来的败亡之日。

——为了苏维埃的未来。

正因如此，维卡才更愿意相信：即便是因为接连的失败而恼羞成怒的研究员们，刻意挑选了「可能令她犹豫」的自己作为对手，中校也绝非因亲戚情谊而手下留情。当她将一无所知的小姑带往列宁斯克之时，早已抱着杀死对方的觉悟。她一如既往地竭尽死力，冷酷而冷彻地，意图击落敌机……结局，却是败给了已然进化至超越人类的人工智慧。

嫂嫂在作为人类以前，首先是一名忠于职守的苏维埃军人。她必须是。她绝不愿世人将滥杀无辜少年，却对亲近之人下不了手这种评价强加在自己身上。她应是为了迎来一场纯粹无瑕的败北，才拼尽全力去战斗的。而击败她的会是那个不会犯下人类的错误、足以托付苏维埃未来的、真正的人工智慧，一定是这样才对。

「很遗憾，我无法回答你的采访。」

连维卡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给出这个冷淡的回覆。因为她早已下定决心，即便事件的真相已被看穿，她也绝不愿将盘据自己内心深处的这团谜，交给这个用蛮横姿态侵门踏户的异国男子。

正因如此。

「我的确是中校丈夫的妹妹，这点调查得丝毫不差。然而，除此之外的一切皆是空谈，并非事实。」

维卡只是持续给出为苏维埃而生的答案。为了那场还在等待着她的、洁妮娅的生日派对，她必须给出为祖国而生的标准答案。

「再说，就算你那些近乎妄想的推论即是真相，中校并非败给人工智慧，而仅是因个人因素未能发挥实力。报导此事会有意义的时代也早就过去了。如今由人工智慧操控的战斗机，早已抵达了人类断无可能战胜的领域；当然，军事以外的技术领域亦是如此。纵使是凭借一场捏造的胜利才得以拨快时钟的指针，那些已经前进的指针，也再无拨回的可能。现在调查列宁斯克当年发生之事，对今日的世界而言，完全没有意义了。」

在维卡一口气说完之前，麦可始终倚靠着楼梯扶手，轻闭双目聆听。此刻，他才终于睁开眼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轻轻点了几下头，但当他再次望向维卡时，眼底浮现的，却是失望之色。

「你说探索过去没有意义，你认为解开人类的历史无甚助益。或许，那是正确的——如果人类只剩下与机器无异的思维回路的话。又或者，是在贵国这样，早已对一个不再由人类意志所驱动的社会安之若命的国度里。」

又有火灾发生了。这次是海参威与伊尔库次克。伊加尔卡与车诺比的灭火作业甚至还未完成。

「但在由人类所统治的国度里，在我们合众国情况便非如此。倘若苏维埃制人工智慧那辉煌历史的顶点之一，实际上不过是虚像、是幻术、是骗局，那么，明智的国民们自然会对其他事件也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们或许会思考，那场屈辱的月面登陆抢夺，会不会也仅是一场卑劣骗局的产物？他们完全有可能会意识到那符合严格定义的奇点——即人工智慧创造出超越自身之智慧的革新——或许从未到来，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有其表的诈欺。」

面对他那激昂的言词，维卡一时有些畏缩，竟无法插话。她心想，他想必是在年少时亲眼目睹了那场月面登陆的直播。是亲临那个瞬间的经历，在驱动着他——即便不问，维卡也明白这点。

她找不到能对麦可说的话。对于这个一直以来，被「美国败给了苏维埃」那份屈辱所囚禁的他；对于这个尚未意识到那一天的真相其实是「两国双双败给了人工智慧」的他，她给不出任何安慰之词。

麦可却毫不在意维卡的沉默，继续着他的热情演说。他用拳头敲击着扶手，配上夸张的手势，彷佛正对着无数看不见的听众演说，一如那些曾一手缔造了苏维埃的煽动政治家。

「是的，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便能让自由主义阵营的士气重燃。合众国对苏维埃的决定性失败，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这个想法，起初或许仅如涟漪，但终将汇成滔天巨浪。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而足以改变未来的最初一步，已近在眼前——」

「德克萨斯州的投票吗？」

待她总算找到空隙插话，麦可才终于将目光转回维卡身上。他露出一抹微笑，点头回答：「是的。」

他就那样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走下阶梯，一步，又一步地，向维卡靠近。

「好了，来自共产主义国度的小姐。关于你，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让我想想。坏消息还是早点听完为好。」

麦可停在比维卡高三阶的台阶上，仅将脸凑了过来，彷佛要诉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刚才为止的对话已悉数被记录，在林肯的庇护下透过人造卫星即时传送回我国了。」

他一面说，一面将朝上指着的手，如电波射向地面般向下挥落。

「不到五分钟，全德克萨斯，不，全合众国都将播放这段内容，到时候，全世界的人们都将对你我之间的这场交锋，做出他们自己的胜负判断。不仅是关于列宁斯克往昔的真相之争，更是关于今日沃加诺伊与林肯之间的对峙，他们将为此判定胜负。而这，便将是终结『奇点·苏维埃』时代的第一步。」

尽管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维卡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因眼前的党员现实介面正流过「无需反驳」的指令，以及相关的人造卫星情报。

因此，她所能做的，仅仅是如梦呓般地低声问道。

「……那好消息呢？」

那名资本主义的尖兵，如迎接贵宾般，大大地张开了双臂。

「事已至此，你愿意的话，我们很乐意欢迎你前来流亡，别连科小姐。作为一名揭开苏维埃暗幕的证人。我方已备妥与同伙们一同平安归国的万全之策，你也可以与我们同行。当然，我也无法完全否定一种可能性——你的体内或许被植入了那种一旦试图离开苏维埃，便会释放于血液中的致死剧毒。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将誓死捍卫你的人格数据。在电脑空间中度过余生，习惯之后或许也别有一番优雅风味呢。」

同伙一词，让维卡对此刻正于各处同时发生的火灾，其背后的原因有了答案。

她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望着眼前已然心领神会的维卡，麦可向她伸出了手。

「明日的朝阳将久违地为我等而升起。欢迎你，小姐，来到『奇点·美国』的时代。」

维卡默然凝视着那只手，正要张口回应，就在那个瞬间。

一阵如雷鸣、又似地震的沉重低响轰然炸开，维卡的视野随之一暗，停电了。她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一记扫腿攻了过去。

麦可同样因有视觉补正的恩泽，视野不至于尽失，但他仍是本能地抬头望向天花板，对脚下的防备因此慢了一拍，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慌忙想起身，但为时已晚。维卡那戴着谍报员专用手套的手已抵住他的颈侧。麦可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维持着半起身的狼狈姿态，强装镇定地说道。

「原来如此，打算从手套注入神经毒素来杀死我吗？但我刚才主动提议握手，你还不明白吗？林肯在我体内植入的奈米机械，又岂会容许外部攻击得逞——」

「关于你，我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维卡不让他把话说完。她的目光如针一般，死死锁定着对方，语气彬彬有礼、字斟句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

「你想先听哪一个？」

「……事到如今，单单抓住我一个记者来威胁已经无法阻止任何事。正如你说的，时钟指针是无法倒转的。你的垂死挣扎，只会继续向全世界放送出去，与其做更多无谓的抵抗——」

「我明白了。尊重你的意愿，那就先从第一个坏消息说起吧。你刚才用来传送纪录的那颗人造卫星，三小时之前就被沃加诺伊全面掌控，并封锁了其一切通讯。你所接收到的通讯全都是伪造的。因此，我们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外面去喔。」

对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但维卡推测，他此刻想必还未真正感到焦躁。毕竟，只要他手中仍握有视觉与听觉的纪录，只要能成功脱逃，总有办法将资料托付出去。正因如此她才要毫不留情地继续。

「接下来是第二个坏消息。你没办法回国的。你那些在多处引发火灾的同伙，正被依序拘捕。据报，用于逃亡的伪造ID也已被查获。不会有任何援助，而你本人也已决定将发配送往西伯利亚。」

她一面朗读着眼前流过的情报，一面在同一个视野里确认着对方紊乱的心跳。这让她更加确信，林肯对党员现实的干涉仅是一时的，并非遍及全体。凝视着对方那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的模样，她不禁感到一丝兴奋。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现在才要到来。

「最后一个坏消息。事实上，由于你们一行人从入境时便已被锁定，我方在夺走你意识的同时，就已经将你体内奈米机器的生物时钟全部扰乱，同时也干预你的视觉与听觉，彻底遮蔽了所有关于时间的资讯。因此，你沉睡的时间并非短短数小时，而是整整三天。」

听闻这句话的瞬间，麦可的脸色彷佛被巨锤砸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呀，我好像数错了呢。其实还有一个坏消息。就在这段期间德克萨斯的投票也结束了。据说出现一名来历不明的年轻煽动家，极大地左右了舆论。投票率百分之七十七，赞成百分之五十二，反对百分之四十八。可喜可贺，你的故乡州已正式脱离现实世界，加入了电脑空间的行列。你的同胞们此刻想必正讴歌着『资本主义势力获胜的世界』之梦呢。梦中世界的时间，已经是下个世纪流逝了五分之一左右的样子。」

望着麦可自膝盖缓缓崩落、颓然跪倒的身影，维卡吐出了一口气，那是一口混杂着安堵与怜悯的叹息。她随即弯下腰，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开口。

「我要拘捕你。你个人其实并未犯下何等重罪，从我个人角度而言，深感遗憾——」

遵照沃加诺伊的指示，她让麦可将双手绕至背后，使左右手腕相互接触，两只手便彷佛被强力磁铁吸附般再也无法分开。应该是潜伏于他体内的奈米机械产生了强磁。倘若有这种拘束方式，真希望打从一开始就用上啊。维卡一面回忆起那个用塑胶袋做成的粗劣绳索，一面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但无论如何，任务应算是成功了。以牺牲维卡个人的预定，牺牲洁妮娅的生日派对为代价。

沿着阶梯而下，穿过数间展示室，走回那条陈列着展示品的长廊。一路上，那名阶下囚始终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维卡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就在今天，他失去了那个或许自少年时代起便始终怀抱着的、向东方复仇的梦。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单薄……正当她如此思忖之际，却忽然察觉到一件事。尽管身处被押解的立场，但在灯光尽灭的长廊中，他的步伐却沉稳如常，没有丝毫迷惘，亦未曾偏向任何一方。

这也就是说，他依然看得见党员现实。

林肯对党员现实的干涉，尚未中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以为沃加诺伊被林肯突破一事，本身应该是沃加诺伊的计策才对。

「你有家人吧？」

突然间，那名男子抬起了头，望向她。

他的表情，由先前那轻浮而又讨喜的微笑，一变而为渗着疯狂的狞笑。维卡体内用以维持镇定的荷尔蒙理应仍在作用，但她却在今晚首次感受到明确的动摇。那是一种即使身份被揭穿时也未曾有过的焦躁。

「我收回前言，你根本是个不合格的谍报员。敌国之人就在眼前，即便对方失去意识，也轮不到你去联络家人。『要乖乖等我喔』——你是这么说的吧？」

火焰，一闪即逝。

麦可的鞋底方一擦过地面，维卡身旁墙上悬挂着的那面苏维埃国旗，那面十五年前添上了齿轮图样的旗帜便瞬间燃烧起来。想必是在刚才导览途中，他暗中动的手脚。

「沃加诺伊同志，灭火！」

她慌忙向后退开，并刻意高声喊道，因为本该自动触发的洒水器竟然毫无反应。即便如此，灭火的水雾仍未降下。林肯从中作梗的可能性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她立刻切换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麦可压低身子，死死盯住了她。

「我们换个交易条件。你现在跟我走，站上历史的证言台，你就是投奔自由的英雄。如果拒绝，下一次合众国将倾尽全力，锁定你的孩子作为人质，为我方创造有利条件。想避免那种情况就马上投降。」

这番话语无疑是穷途末路的挣扎，毫无章法可言，语气中却带着一股凶狠，彷佛他坚信，单凭言语便足以致人于死地。

然而维卡听到一半，便几乎再也听不进去了。那些话语对她而言已沦为背景噪音。

只因，她的心神，早已被另一种更为幽静的声音所吸引。

那声音，如虫翼之振，似机械之微鸣。那段令人怀念的旋律。

起初微弱的声响，瞬时转为刺耳的咆哮，等到麦可终于闻声转头，它已然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

巴拉莱卡。

无人战斗机的引擎声正不断作响。那架无人的战斗机，正逆着博物馆的参观路线，将廊道化为跑道向前疾冲。

——它动了起来。那头银色的猛兽，曾几何时，若无人搭乘便寸步难行，此刻却在发出自己的咆哮。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应声撞破，它就这样现身于两人眼前。只听得「砰！砰！」连响，两侧的机翼撕裂墙面，摧毁着房间，撞倒梁柱，扯下说明牌。看来连二楼的展示品也被卷了进来。从龟裂的天花板上，一颗杜威尔公司制的人头模型滚落而下，掉在地板上。机体在两人眼前戛然而止，彷佛面前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麦可早已忘记逃跑，只是呆立原地，仰望着那架驾驶舱中空无一人，除非有幽灵驾驶否则绝无可能动弹的战机。

「你知道，我们国家庆祝生日的方式吗？」

维卡的话语看似是对着麦可开口，实际上他的存在早已逸出她的意识之外。她的头已转向与巴拉莱卡相反的方向，望向那自入口处现身的人影。

「听说在许多地方，都是由周遭的人帮寿星准备派对。但在我们这里，是寿星本人亲自准备派对，款待宾客。所以呀，要是该来派对的监护人迟迟不见踪影——那寿星本人自然会亲自来寻找，不是吗？」

直到此刻，那一直注意着巴拉莱卡的麦可，才终于察觉到那细微的脚步声，猛然回头。

一名七岁的女孩——身穿睡衣的洁妮娅，就站在那里。

「对不起，没能赶上你的生日。」

维卡弯下身，温柔地将手放在女孩那头银发上，洁妮娅则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头望向麦可，本想告诫他别轻举妄动，却只见他面色惨白，一副被恐惧彻底击垮的模样，看来已无余力再生任何不轨的企图。

「为什么……为什么那孩子，和中校、和一个死人，长得一模一样？」

维卡没有义务回答。于是，她将答覆藏在了心底。

你真以为，那个人工智慧，那道德观扭曲到胆敢复制列宁与史达林的家伙，会任由一位自大祖国战争以来便战功彪炳的飞行员，就那样静静长眠吗？即便我们这些存活之人祈求逝者安宁，你以为它便会欣然应允？

即便没有维卡的回答，麦可似乎也已凭借自己的洞察得出了结论。

「是吗……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你始终沉默的理由。你不过是个疯子。亲手杀了自己所敬爱的嫂嫂，回过头来，却又将她的克隆体当作女儿来抚养，这根本不是心智正常之人会做的事——」

已无须否定。在他话音落下前，麦可像是心脏病突发般猛地按住胸口，应声倒地。一旁的洁妮娅，朝他轻轻挥了挥手指。见他胸口仍在起伏，看来并未死去。想必是入境时沃加诺伊在他体内植入的奈米机械被启动了吧。不过，眼见洁妮娅能驱动那架本来没人驾驶便无法动弹的旧式战机，即便知晓她拥有能操控空气分子、直接干预他人身体的隐藏能力，维卡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了。

说到底，挥动手指这个动作本身，对洁妮娅而言恐怕也并非必要，不过是她判断这样做能让维卡更容易理解状况罢了。

另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导览用与警备用的两名列宁。他们合力将不省人事的麦可扛起，安置在巴拉莱卡的后座上。望着麦可那瘫软着、将全身重量靠在椅背上的身影，维卡那紧绷已久的长长紧张感终于得以松弛，同时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哀怜。那是一份，对于一个试图为国之正义殉身，最终却梦想破灭之人的同情。

在列宁们处理着麦可的期间，维卡一面轻抚着洁妮娅的脸颊，一面在心中反覆咀嚼着麦可留下的那个疑问。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抚养洁妮娅？这个问题，维卡自己也想知道。的确，只是在某一天，自己听从了沃加诺伊透过其声带所下达的命令，对于那个爬至自家门口的婴儿，唯唯诺诺地接下扶养至今。这或许可以辩解说仅仅是对国家的绝对服从。但自己内在的动机究竟为何？是赎罪的意识？是扭曲的欲望？抑或是一种感伤的、将故人身影重叠其上的愿望？

还是说，是那份「如果抚养洁妮娅，或许便能理解嫂嫂的真心」的微弱期待？

话又说回来，即便遗传资讯相同，也不代表便继承了记忆。

……不，就连遗传资讯是否相同，都已相当可疑。洁妮娅的权限明显高于自己，她无疑是某种实验体。而能不发一语便进行交流的她，若要就此断定其身体组成与人类无异，未免也太过一厢情愿。至于她的大脑究竟有多少比例的运算量被让渡给了沃加诺伊，是多是少，自己无从得知，但那肯定与自己截然不同。

指示在眼前流淌而过。为何刻意将麦可安置于后座，她已隐约察觉其理由。看来前座终究必须由自己来坐。将麦可押送至西伯利亚的平行世界观测所，似乎也是自己的任务。既然连指派无人机就可完成之事都要自己陪同，想必前方还有更棘手的麻烦在等着。说不定，会将麦可与林肯都一并卷进来。思及前路漫漫，维卡不禁抬头望向天空。

在维卡踩着倒塌的梁柱，攀上驾驶座的同时，洁妮雅则被两名列宁合力托起，安置在了战机的机鼻上。

「爬到那种地方去，真的没问题吗？」

低温、震动、风压、G力、博物馆的天花板……无数个问题点在维卡脑中一闪而过，洁妮娅却仅仅是点了点头。恐怕，这一切的担忧，对人类此等非神之躯而言，都不过是杞人忧天。包括在博物馆内强行起飞将会引发的危险与破坏亦是如此。

座舱罩自动闭合。端坐于机鼻的洁妮娅回过头，向她递来一个眼色。

维卡按下了那枚开始闪烁蓝光的开关。想到燃料或许早已用罄，她心想，这或许也只是一场仪式罢了。

伴随着一声欢喜的咆哮，巴拉莱卡再次启动——一面将博物馆的内部碾为齑粉，一面如要将整个过去都一并踢散般，向前冲去。

后方，一柱火舌冲天而起。那由麦可点燃的、本只在墙边蔓延便行将熄灭的火苗，此刻似乎是乘上了风势再度复燃。

机体在爬升途中，接连遭受了三次剧烈的冲击。每一次都是这头机械猛兽毫不迟疑地突破那禁锢着自身的囚笼。一楼的天花板、二楼的天花板，以及建筑的屋顶。在反覆的剧震中，维卡不禁闭上了双眼，直至摇晃终于平息。

维卡的眼下，是屏息潜伏于黑暗之中的莫斯科。

拜那过于优良的视觉补正系统所赐，起初还难以察觉，但街灯、住宅、公共设施，一切的灯火都已熄灭。这场停电，原来早已笼罩整座莫斯科市。既然连设于列宁格勒的亚美尼亚广播电台都已杳无音讯，那么停电的范围，甚至可能更为广大。

城市之中，有着无数的人影。

无论老幼男女，人们彷佛参加祭典般涌上街头，却只是各自在原地伫立。那绝非是因战斗机的噪音而受惊出门，人数实在是过于庞大——那恐怕是，栖身于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他们无疑是被沃加诺伊操控了脑波才会齐聚于此。

无数道视线，正齐刷刷地，投向高空，投向这里。

维卡不明所以，望向前方——不知何时，洁妮娅已赤着双脚，安然站在机鼻上正对着自己。七岁的少女，做出了一个轻弹手指的动作。

刹那之间，知觉，引爆了。维卡的脑海，宛如宇宙大爆炸般于一瞬间急遽扩张，仅在一次眨眼也未及的时光里，她的感觉，便已遍及了整个东方阵营的疆土。那被牢牢按在驾驶座上的自己、那伫立于机鼻的洁妮娅、那在后座不省人事的麦可；这架战斗机、这座莫斯科城；列宁格勒、明斯克、阿拉木图、列宁斯克、巴库、伊尔库次克、海参威、堪察加半岛；乌拉尔山脉、永冻的大地、东西伯利亚冰封之海；那被钉上十字架的历代总书记、每一名党员的脑髓、每一位劳动者的吐息、每一个婴儿的神经元脉冲、每一头动物的蛋白质合成……

整个，苏维埃。

在完全相同的瞬间，维卡领悟到，自己正身处于那被称之为总书记现实的视角正中央，并油然生出一股错觉，彷佛自己从亘古以前，便已将这份全知之力纳为己物。沃加诺伊从未将人类或国家，乃至林肯选为与之博弈的对手。人类与林肯甚至连棋子都称不上，不过是用以制作那雕刻棋子之工具的原料而已。沃加诺伊正与其无数的分身竞相演算着未来，他所真正意欲对峙的，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之物。是那在遥远的未来静候着的、异邦的存在，以及其行动原理的深奥。这一切的一切，对他而言，皆已是如此的明朗。

在此同时，维卡也终于理解了，某些更为细微之事。某些卑微如尘埃之事。一个即便不睹其形，亦会浮现于眼前的影像。

车诺比人工智慧研究所——伊尔库次克演算湖——伊加尔卡铁路站——海参威工业胎儿培养所——列宁格勒的永恒之火——列宁斯克空军基地的火——莫斯科人工智慧博物馆。

总共七处。

就在此刻，全境停电、被黑暗所吞没的苏维埃大地上，正亮着七盏明灯。在漆黑的大地之上，仅有七缕火焰正微微摇曳。是的，七缕。

当这个认知触及意识的瞬间，那先前急遽膨胀的世界便如气球般应声破裂、骤然萎缩，一股强烈的虚脱感随之袭来。仅仅一刹那，那曾盈满她身心的所有知识与确信，都自她的指尖、自她的心中，悄然流逝。这份失落感，不仅仅是因她同时失去了总书记现实与党员现实、被强行拉回劳动者现实所致。更是因为，嫂嫂临终前所留下的思绪、洁妮娅被沃加诺伊所赋予的使命、以及她长年以来不断追寻的那个谜题的答案……所有的一切，都宛如海市蜃楼，在她的眼前一掠而过。

当然，对于沃加诺伊究竟意欲何为的理解，也在那一瞬消逝于彼方。然而，就如同自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唯有苏醒前的那最后一幕会烙印于记忆之中，有一个真相终究还是留在了她的手中。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麦可与其同伙所导演的行动，或是洛斯阿拉莫斯的人工智慧所做出的判断……全都在他们懵然未觉之间，被引导向接下来的这短短的数秒。

她几乎要发作性地，笑了出来。

黑暗之中，洁妮娅侧过脸，将被强风吹拂于脸上的银发向后拢去——接着她微微俯身——做出了一个彷佛要吹散无形的蒲公英绒絮般，轻轻吹了一口气的动作。

那再次浮现于维卡脑海中的影像，已不再那般鲜明。只因它并非来自总书记现实，而是由她自身的想像力所孕育而生。即便如此，其意象依然是如此的激烈。

在名为「苏维埃」的这块巨大生日蛋糕之上，七岁的少女，仅凭一口气便将那七根蜡烛全数吹熄。黑暗，于焉降临。

在将发丝吹得更为凌乱的狂风之中，洁妮娅倏地转向维卡，给了她一抹微笑。而当维卡点头回礼之际，她的脸上同样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只因她已别无他法。那是一种如同幼儿模仿大人表情般的，无意识的举动。

倘若真有某个存在，为了一名七岁女孩的生日，不惜无数牺牲，使整个东方阵营陷入停电，甚至不惜假恐怖份子之手点燃那尚付之阙如的烛火，再于一瞬之间将其全数吹熄，那么取代生日拉炮的，将会是什么？待到她八岁生日之时，是否会将整个地球都当作蛋糕？构筑出眼前这幅光景的，其真正的理由又是什么？人类，还能被邀请至那张餐桌旁，直至何时？即便试图将这份压倒性的疑问矮化、戏弄，那股无法遏制的战栗，依然自身体深处攀援而上，行将化作一声尖叫——

没事的，维卡，什么都不用担心。机械之神会守护你的。

她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曾几何时，自嫂嫂口中听闻的话语，此刻彷佛正在脑中回响。这究竟是错觉，或者……

她看见那正伫立于机鼻之上、侧身与莫斯科夜空对峙的少女，其嘴唇，似乎正微微翕动。

一股强烈的、想与谁说说话的冲动涌上心头。维卡于是对着那本应不省人事的后座乘客，轻声开口。

「安稳地睡吧，来自梦之国度的人。因为，苏醒的时刻就快要到来了。一个无论是你的国度、还是我的国度都再也无法安然入睡的时代，即将到来。」

嫂嫂她，想必从未预料到，竟会有这样一个世界来临吧。然而这不也正是她曾几何时所祈愿的，并选择让其建立在自身尸体之上的那个未来吗？

既然如此，我便见证到底吧。

维卡如低语般，轻声吟唱起来——那首为了庆祝生日而唱的歌。

第一卷 比光更快，更加缓慢

「人类必须脱离。」莉娜说。「人类必须奋斗，必须试图去支配自身所处的条件。纵使那么做，最终将引我们走向一条更为恶劣的灭亡之路，那也依然是属于人类的命运。」

「我不在乎死者。」莉娜说。「我所在乎的，只有生者。」

——巴里·N·马尔兹伯格〈名为罗马的星系〉（浅仓久志 译）

我也是看报纸才知道，同班同学们的未来梦想。

当然，同属文艺社的寺浦健太郎立志要当游戏脚本家、邻座的细原海斗以NBA为目标、还有从幼稚园起便在一起的檎穰天乃为了成为漫画家而不断投稿的事情，即便在我这薄情的记忆中也还留有印象。

然而，班上二十九名同学，其中大半对我而言，不过是每天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一同完成校内活动、在休息时间或放学后厮混在一块儿的熟人罢了。对于他们秘藏于心中的未来，我从未试图去了解。我们从没有过一次，能彼此畅谈人生目标或未来梦想的机会。直到我们无法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之后，才终于隔着报纸，窥见他们为人处世的内心深处。这要是让天乃听见，想必会被她嘲笑吧。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刚才从家长席的某个角落响起的那声啜泣，究竟是谁的家人所发出。那随后重叠为两声、三声，终至汇成合唱的恸哭，又各自是为了谁而祈祷。

为了确认而将目光投向家长席的举动，我也做不到。身为毕业生的一员，我只要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立刻便会成为盘踞在体育馆各处的媒体摄影机的猎物。因此，我只是凝视着前方。目光的落点并非站在讲台上为毕业生致词的知事。而是他的后方。

舞台深处的布幕上，在国旗与校旗之间，悬挂着四幅照片。那是修学旅行第三天在迪士尼乐园前所拍摄的、从A班到D班各班的团体合照之放大版。想必是摄影师的技术高超吧，即便不到人人笑开怀的程度，但也有约莫六成的同学脸上挂着笑容，其他人也因那份兴奋与情绪高昂，表情很自然地舒缓开来。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几乎整个年级的身影都收录其中了。

我不知道。大家在东京的观光景点，究竟聊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度过那段自由时间的。

正当我思绪驰骋时，身旁冷不防地喀嚓一声，让我着实吓了一跳。我悄然将视线仅仅移向那侧，只见坐在邻座摺叠椅上的剃原叉莉，从那短得吓人的裙摆下露出的、晒成健康肤色的膝盖上正摆着毕业证书筒与手机，持续拍着萤幕截图。

萤幕上所映出的，是透过新干线车窗看见的某位同学的身影。

「别这样，剃原。」

「啊？」

那听来与挑衅无异的口气，并非出于敌意，而是她的本性。这是我早已学到的。如果此刻因为胆怯而噤声，她反而会真的不高兴，这点我现在也已明白。

「毕业典礼本来都可能办不成了，但为了我们还是坚持举办。」

「又没人拜托他们。管它是我还是你。」

「不要说些像是平成时代不良少年会说的话。」

「我又没说错。那不过是那些大人的自我满足罢了。」

「喂，别这么大声，不太妙。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我已尽可能地压低音量，剃原却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是你自意识过剩了吧。」

「才不是。因为——」

我话语一顿，略作迟疑，随后装作像在确认右肩上是否沾了灰尘般，将头微微转向斜后方。

一排排的摺叠椅。体育馆最后方是在校生代表，共计一百一十九名的二年级生所坐的数排座位；他们的前方，是超过两百名的家长与相关人士所坐的数排座位；而最前方，就在我们正后方，则是一片由上百张空无一人的摺叠椅所构成的静默之海。

我将脸转回前方，视线不投向剃原，开口说道。

「因为毕业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私立纪上高等学校第四十七期生，三年前，以四个班级、一百一十七人的阵容，举行了入学典礼；今天，则以一个班级、两名毕业生的形式迎来了毕业典礼。

「袭击第四十七期生各位的，是一场历史上前所未见的灾害。我想，即使是未被卷入的两位同学，以及在座的各位家长，至今也仍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岁月一日复一日地前行，各位的心，或许仍旧被囚禁于那一日。然而，希望各位务必明白，我们这些大人，从未忘记——」

讲台上知事的致词，即便台下唯二的毕业生没在认真倾听，也丝毫不见结束的迹象。我瞥了眼贴在体育馆墙上的典礼流程，这一段似乎是「知事赠言」，其后紧接着的则是「电报」朗读。一场毕业典礼，在将「祝贺」、「祝词」、「贺电」等所有带有「祝」字的词汇全数排除后，所诞生出的是一份何其荒谬的程序表。这就如同为那些绝不可能出席之人，也依然将所有空位排满一样，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这些连同设置定点摄影机对准那节车厢、好让相关人士能随时观看之类的措施，在在都证明了，大人们的世界，正以一种我们无从置喙的方式运转着。而这一切，想必是某个一生中从未遭遇过不幸的、过分善良之人所想出的主意吧。

我的思绪，飘向了那些本应坐在毕业生席上的家伙们，飘向了我曾所属的，私立纪上高等学校二年D班。我不禁将视线投向了剃原的膝盖。

萤幕上正好映出的，是檎穰天乃——我那位青梅竹马的身影。

手机上所映出的，是即时的影像。

那并非照片，而是影片。

那一百一十五名，本应与我们一同毕业的同学，如今无法参加这场毕业典礼。

他们此刻正与带队的老师们一同，处在从修学旅行的目的地东京返回此地的途中。

在过去这六百天的日子里。

◆◆◆

白鳞之龙，正濒临死亡。

冬之尽头，当神铁草开始散落其赤铜色的花瓣时，这样的传言便在一族之间悄然流传。起初少年不愿相信，亦不想相信。他固然察觉到大人们总与「观瞳师」在「墙」的阴影下窃窃私语，与往日有异，但即便从旁偷听到内容的朋友气喘吁吁地跑来向他转述，他也依旧无法将这传言咽下。

然而，听闻此事的瞬间，心中确实感受到了一阵隐约的钝痛。

因为对少年而言，白鳞之龙，是他无可取代的挚友。

诚然，龙不曾开口，少年也无从得知它是如何看待自己。

可是对少年来说，龙是那样一个确切的存在。任他爬上龙脊，在暖阳下曝晒，它也不曾降责；任他钻入腹下在阴影中乘凉也未尝移动。那是始终如一的恒常之物，在他心中扎下的根，远比那位于他幼时便因疫病而逝的父亲更为坚定不移。

曾与他一同在龙背上驰骋的弟弟，也因一场风寒而早夭。自少年连用弓箭猎捕壁蛇都尚且不能的稚龄时代起，龙便不曾胖过，也不曾瘦过，仅是将其巨躯横卧于草原之上，在岁月流转之间将自身极其缓慢地，一分一寸地向着西方挪移。

与龙那一身纯白相比，自龙背上俯瞰而下的褐色天幕，总在风中瑟缩飘摇，看上去是那么的危险，彷佛一场大风暴便能顷刻间将其卷入天际。当少年从数十顶天幕中认出自己血族所居的那一顶时，更觉其飘摇无依。而自己竟在那样的地方栖身起居，说来也确有几分不可思议。

每逢夏至之祭，长老便会端坐于龙背，讲述那段古老的物语。对族中的年轻人来说那都早已是听腻了的传说，少年却总如初次听闻般，双眸闪烁着光芒倾心聆听。

——在遥远的昔时，我们的先祖，曾为远行所蛊惑。无论是生于池畔，生于川边，抑或是生于深山，他们都踏上了旅途。纵使旅人们群聚一堂，垒石成垣，筑起了巨大的村落，他们依然渴求着彼方的土地，被那催促着「能有多快，便走多快；能有多远，便行多远」的灵魂所驱使。

然而仅凭人之血肉终究难以满足此等愿望。

于是昔日之人，驯养了诸多奔驰迅疾的生灵。他们借由速度快过于光的龙之力量，令远阔的天地须臾可至。不仅是龙，他们甚至能驾驭翱翔天际的巨鹫，游弋水中的灵龟，乃至腾跃天穹的麒麟，以此奔赴远方。

然则，此等背弃神赐之地，远赴异乡之人，终究触怒了上天。那些被驯服的走兽，皆被降下了诅咒。它们被迫于一夕之间衰老——无论是龙、巨鹫、灵龟，抑或是麒麟，尽皆化为步履比人类更为迟缓的存在。

因畏惧再次触怒神明，人们选择在出生的土地生活，在出生的土地死去。石柱颓圮，那曾一度伟岸的村落，也终归于尘土。

即便如此——我等之祖父的祖父的、再上溯九百代的祖父，依然选择了不停止脚步。他祈愿着有朝一日神将赦免世人，龙身上的诅咒也将被解除，遂决意与那缓慢、缓慢爬行的龙相伴而生。龙所行之途，便成了我等前行之路。

我们，成为了龙的守护者。

终有一日，当神明再度降下赦免，当龙重获那比光更迅疾的双足之时。我们亦将与它一同，抵达那应许的祝福之地。

……对少年而言，这段物语究竟有多少是神话，又有多少是真实，他无从分辨。

然而，有一点他深信不疑。那便是，他们的祖先的祖先，的的确确曾经过着一种与今日截然不同的生活。

证据是存在的。

在龙的侧腹之上，以精准无比的间距，罗列着一幅幅方形的图画。画中描摹的是古之人的身姿，将昔时那些不可思议的文物，流传给了后世。

有人凝视着纹样奇特的手环；有人则以指尖，轻抚着看似祭器的薄板。

他们所身披的衣物，远比少年部族所穿的要来得色彩鲜明。那是一种能灼伤眼瞳的纯白与靛蓝。村里那些以花草汁液为绘的奇人们，也曾交头接耳，议论着究竟要捣碎何种花朵才能调出那般绮丽的色泽。

据长老们所言，此等图画，乃是古人凭借魔术之力所成，会随着岁月流转，悄然改变其样貌。而少年也确实曾见证过：画中一名本是闭着双眸的男子，在历经漫长的时光后，不知不觉间竟睁开了眼睛。

在那些美丽的图画之中，有一幅，是少年格外钟情的。

画面深处虽亦有数名古人，但占据前景的是一名被大幅描绘的少女，她正想从所坐的台座上起身。她同样穿着那一袭白与靛蓝的衣裳。

她那双鸢色的眼眸之中，正泛着一抹彷佛对什么翘首以盼的、期待的神色。

每当行至那幅画前，少年总会心头一阵小鹿乱撞，反倒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那份心慌不仅仅是因画中的少女过于美丽——

更是因为，画中之人与少年于幼时邂逅、而后别离的那名少女，容貌竟如出一辙。

◆◆◆

第一次去看那辆新干线，是在修学旅行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正好利用了学校那道居家待命的命令，坐上叔叔的车，在拥挤的高速公路与一般道路上交替穿梭，摇摇晃晃地花了足足八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速希你也真是辛苦了。别太难过啊。」

这句话，叔叔在这趟小旅行中已反覆说过多次，但听在我耳里总有几分言不由衷。后座的我与驾驶座的他之间，那段物理上的距离，远比肉眼所见的要来得遥远。从这位仅在亲戚聚会上见过两、三面的叔叔，突然打电话给我父亲那时起，一股说不清的厌烦感便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叔叔是某个杂志的编辑，专门将演艺人员的私生活、运动选手的脱序行为、宗教团体的接班人之争、黑道的火拼等足以令人反胃的内容，用极尽艳俗的封面包装起来。我怀着一种高中生特有的洁癖，打从心底对这样的叔叔既轻视又疏远。当然我也还算懂事，不至于会将这份内心戏宣之于口，惹出什么风波。

「……该怎么说呢，与其说是难过，我其实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当事故发生时，我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暂时逃离了那个被各种未能参加的修学旅行实况所轰炸的LINE群组，转而追着推特的动态时报。

「新干线」、「希望号」、「事故」、「信号中断」——当我看见这些词汇在热门趋势上罗列成行时，心头为之一惊；随后，一则附近居民发的「新干线停在那里快一小时了都没动」的推文映入眼帘，我才赶忙去确认班级的LINE群组。然后我发现，那个本该被讯息洗版到难以爬文的地方，竟已沉寂了将近一小时。我连忙打开电视，但之后就再也没能得知更多的状况。只知道新干线停驶了，有人被困在里面，以及——新闻里所说的那些我无法理解的话语，即便在此刻，在即将抵达新干线所在之处的此时，我依然无法理解。

我将这些一五一十地向叔叔说明后，他便以一种刻意装出大人模样的、开导般的口吻说道。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到那时，为了不被击垮，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虽然我对所谓「最坏的打算」并不太有概念，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叔叔说的话，或许只是随口闲聊。只是——

「班上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那句话，就像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被不经意地触碰到一般，是个如此猝不及访的提问。

「嗯，这个嘛。有吧。」

「是吗。加油啊。」

从后座我虽然看不见叔叔的表情，但感觉那句话，像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怀。

副驾驶座上，堆着一座拒绝我入座的书山。大概有二十来本吧。在沉默之中，我漫不经心地望着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心中默念着一个个奇特到让人印象深刻的书名。

《恐怖之馆》、《地球是原味优格》、《山手线的游戏》、《离家一万光年》、《遗忘的星球》、《看海的人》、《某一天，炸弹从天而降》、《武士·马铃薯》、《扩张幻想》……

就在那时，叔叔猛然踩下了刹车。

叔叔从车窗探出身，向走近的警官出示了自己的驾照与我的学生证，并开口说道。

「我们是私立纪上高等学校二年D班的伏暮速希，以及他的监护人。已向静冈县警的室田先生通过报备。」

——叔叔之所以带我来此，看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在那辆出事的新干线与管制中心及其他列车的信号中断后，警车、消防车与救护车虽已抵达，但面对此情此景，相关单位亦是束手无策。他们只能暂时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车辆周边，并将除了少数几家从空中以直升机接近的媒体外，其余的记者一律挡在外面。

四处搭起了宛如运动会时所用的写着「静冈县警」字样的四角帐篷，底下一些不肯放弃的媒体与看似乘客家属的人们，正与警官们激烈地争执着。新闻报导说，当时车内约有八百名乘客，若算上相关家属，恐怕有数千人吧。如果事故地点再往新横滨靠近一些，现场恐怕早已被人潮挤爆了吧。不知是幸或不幸，这是个交通不便的地点，而且东海道新干线本身也因为这具庞大的障碍物而全线停驶。

叔叔遵从指示，将车停入了在路旁划设出的临时停车格。

下车后，我们由一名警官伴随着，穿过封锁线，沿阶梯登上了铁桥。那辆希望号列车的周围被警戒线所环绕。或许是那种在连续剧里常见的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数量不足，有些地方只是草草拉上个普通的绳子。

「好的，两名人员进入。是高中的幸存——同学！以及学校的相关人员！」

带领我们穿过警戒线的警官，对着无线电如此通报。他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幸存者」一词，在我耳里听来格外不祥。

十五节的列车编组，我与叔叔，走向了最后一节车厢、最后一排的窗口。

率先探头向窗内窥看的叔叔，表情中有着一种无法单纯以「认真」来解释的、来路不明的光采。那是当人接触到未知事物时的好奇心——是的，就像无法将目光从美丽蝴蝶翅膀上移开的小孩一样。

「看看这个。」

被他那略带兴奋的声音所催促，我也战战兢兢地将脸凑向了车窗。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完全无法相信那竟是现实。

仅仅隔着一片玻璃窗，只见对面一名身穿西装的上班族，正将手中的免洗筷伸向他的铁路便当。

然后，他的动作就在伸出的那一刻静止了。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专注于自己的午餐，对于自身所发生的异状，就像地震发生前那最微弱的初期震动，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

「本来想写成『宛如蜡像』的，但这看起来完全没有蜡像的感觉啊，该说是太过真实了吗……喂，你还好吗？」

直到被他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脚步不稳。我连忙伸手扶住车厢，才总算稳住了差点失去平衡的身体。叔叔对着车窗按下快门的声音，听来是那么的遥远。

我缓步前行，又窥看了两、三扇窗。

现实感非但没有因此而加深，反而愈发稀薄，整个人彷佛身在梦境之中。

一名托着脸颊、正大打哈欠的中年男子，眼角虽已泛起薄薄的泪光，却丝毫没有要沿着脸颊滑落的迹象。一名看似母亲的女性，其膝上的幼儿正伸长双手，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像是在诉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正用团扇为自己搧着风，那被风掀起的发丝，在凝固于空中的那一刻，仍保留着轻盈的姿态，宛如一尊雕塑。

新干线之外，还有一些应是相关人员的、如我们一般正常活动着的人们。有名男子，正用拳头捶打着车窗，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谁的名字；也有一对母子，只是茫然地伫立在窗前，不知所措。我跨过一扇又一扇窗，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心中始终感到一种轻飘飘的、无所适从的感觉。然而，这份能遁入漂浮感的逃避，也仅仅持续到一半而已。

一抹熟悉的色彩，闯入了我的视野。第十一节车厢的最后一排，在那里我发现了那绝无可能认错的靛蓝色，那是我们高中制服使用的颜色。

我下意识地越过叔叔，一言不发地将脸紧紧贴上车窗。

是班上的同学。播本樱。虽无深交，但她是我们般的班长，一个总被视为爱多管闲事，却也未曾因此被人讨厌的女孩。修学旅行分组时，是她站在讲台上；出发前四天，向我们说明小组行动时程的也是她。

此刻她正单手拿着摊开的修学旅行手册，透过镜片后那双略带神经质的眼眸，凝视着其中一页。明明接下来就只剩下返家归途了，难道她还在担忧行程的延误吗？

我无法笑她这是杞人忧天。因为他们到现在都还回不了家。

「这一区，是速希你们班的吗？」

叔叔从身后抛来一句话，我没有回头，仅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这扇窗能看见的孩子们，从最靠窗的到走道边的，你认得出名字吗？」

我将脸更贴近车窗，半是机械式地开口说道。

「嗯……靠窗的是播本樱同学，班长。中间的是日垣梨子同学，她是田径队的。靠走道的，是A班的女生，我记得姓铃本……抱歉，名字我不太确定。还有，她也可能不是A班，是C班的。」

叔叔一面在笔记本上流利地记录，一面说道。

「了解。不确定的地方就说不确定，没关系。那等我拍完照就到下一排去。」

为免遗漏，我们一排一排地前进，我则一扇一扇地窥看着车窗，将每个同学的名字报给叔叔。这想必是要刊登在杂志上的报导吧。即便已经察觉到来确认每个座位上的人是谁正是叔叔要求我在这里的任务，我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心情。倒不如说，对于能被赋予一项任务我甚至心怀感激。因为几天前还待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同学们，此刻全都静止不动、陷入沉寂——眼前这幅景象，已让我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濒临无法思考的边缘。没有任何例外。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寺浦是，细原也是……

我猛然惊觉。

天乃，她现在在做什么？

檎穰天乃，就在这辆列车的某个地方。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的这段期间，这件事始终盘踞在我的脑海，然而在亲眼目睹这场「事故」的巨大冲击之下，竟一时将之抛诸脑后。

又或许，我只是下意识为自己的内心强行盖上了一道锁。因为，每当我想起的那个瞬间胸口便如钻刺般剧痛起来，连呼吸都为之困难，耳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那狂乱的心跳。

我已经认出了将近一半的同学。

或许，她就坐在下一扇窗的后面——

「请问，您是纪上高中的教职员吗？我是静冈县警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警官走上前来向叔叔搭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会将叔叔误认为学校职员大概是他们内部情报传达有误吧。我后来才知道，载着校方人员与部分家长志愿者的巴士将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抵达这里。

「辛苦了。我叫逢坂胜。这位是D班的学生，伏暮速希。」

叔叔在警官面前并未撒谎，却似乎也刻意不澄清误会，意图借此探听更多情报。在他面前，我只能选择沉默。

警官瞥了一眼穿着制服的我，随后说道。

「那边也还有另一位同学在，能否请老师您过去劝说一下呢？」

听闻还有另一名同学在场，我不禁有些惊讶，心中同时也涌起了一股近乎期盼的情感。错过这场人生中最重大回忆的不幸之人——不对，是得以幸免于这场异常事态的，与我相同的幸运之人。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对象，我油然而生一股单方面的同伴意识。

为了拦住那名同伴，叔叔依着警官的话跟了过去，我也只得绕过庞大的车身，朝着另一侧的车窗走去。

隔着窗户，确实能看见车厢的另一侧似乎正发生着骚动，但无法清晰辨认。我脑中猜测着，那位同伴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没能参加修学旅行。我们读的毕竟是所费不赀的私立高中，想来应不是经济因素。那么，果然是急病吧？

在对侧，同样是第十一节车厢，也就是我们班级所在的车厢。那个人，正被三名警官以三方包夹之势围住。

其中一名警官正试图安抚，她却以近乎怒吼的音量反驳着。

即便走得这么近，我还是认不出她是谁。仅能勉强从她穿着我们学校的水手服这点，判断出是同校的学生，但她的头上却戴着一顶全罩式的安全帽。

即便被数名成年男子包围，其高挑的身形也丝毫不显逊色。并且她的右手正握着一件泛着沉沉银光的武器——是一支金属球棒。

就在我与叔叔快步赶过去之后，警官们似乎因我们的出现而分心，视线一瞬间集中到我们这边。而那个头戴全罩安全帽的人，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她猛然将挡在身前的警官一把推开，随后——

「喝！」

她双手高举球棒，以一股骇人的力道，猛然挥落。

目标，并非被她推开的警官，而是其身后的那扇新干线的玻璃窗。

我不禁闭上了双眼。

然而，待我再次睁眼，预想中的事态却没有发生。

没有碎裂的玻璃四处飞溅，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破碎声贯穿耳膜。彷佛所有的声响与冲击都已消逝于无形，那扇玻璃窗完好如初，连一道刮痕都未曾留下。

警官们，对着那名完成挥击、正呼着气的她开口说道。

「就跟你说了啊。这玩意儿，连电钻都钻不出一道痕来。」

「吵死了！你们又没把每一扇窗都试过！」

她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向邻近的窗户，一名终于按捺不住的警官，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眼看她意图挣脱——

「喂，再闹下去，你会被以妨碍公务执行逮捕的喔。」

甚至不等叔叔出言提醒，我已迈开脚步，小跑着向她们靠近。

「那、那个……我觉得还是等老师的指示比较好——」

「啊？」

与其说是我的话说服了她，不如说是因我身上那套相同的高中制服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使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而就在那一瞬，警官们已将她压制在地。

「喂，放开我！」

当警官摘下她的安全帽时，一头染成金色的长发从中倾泻而下。

她被按在地上，抬起头，以一双憎恶的眼眸望向我。在那个瞬间我终于想起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除了生病或经济因素，还存在着另一种无法参加修学旅行的理由。那就是——被辅导。

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缺席了修学旅行的人，正是我们学年头号的问题儿童，恶名昭彰的不良少女，剃原叉莉。

◆◆◆

速希你这笨蛋

要感冒也该挑个好日子吧

我又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流感发作的时间

那就要靠气势

是你的气势不够

想要什么伴手礼？

等一下，我思考一下

那，冰淇淋

回得真快

而且会融化掉

要求还真多

不然你自己来买啊

这想法也太恶劣了

只要讲讲回忆就够了吧

病人需要的是体贴好吗

加油

快点好起来

我也会加油的

要帮我加油喔

祝天乃一切顺利。加油！

「喂，跟你聊天的人，是天乃吗？」

剃原的声音传来，我慌忙将手机面朝下地扣在桌上。

大概是因为提前写完习题，心情有些松懈，才会不小心让她窥见了LINE的画面。邻座的剃原，在夕阳的背光映衬下，那表情看起来简直像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凶猛野生动物。

「我问你话呢。那个人，是天乃吧？」

「是、是的。」

我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语。我想，换作是谁都会这么做的。

剃原叉莉，关于她的传闻，诸如在厕所抽菸、把性骚扰的老师打到送医、教训看不顺眼的学长、每晚都骑着重机在山路上狂飙等等，这些不知是真是假、夸大与否的流言，甚至连不同班级的我都有所耳闻。我每听到一次便会祈祷一次，希望自己跟她永远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祈祷终究是落空了。宛如活物般悄然潜入的夕暮余晖之中，教室里只剩下我与剃原两人。事故发生一个月后，我们总算返校上课，并被安排在D班的教室里比邻而坐。发下习题的老师，恐怕要二十分钟后才会回来。看来援军不可能到来了。

这里又不是什么偏乡的深山小学，为仅仅两名学生上课、考试，无论从人力还是经费层面来看都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有七名教职员也卷入那场「事故」当中。事实上，校方原本已经在为我与剃原办理特殊转学，打算让我们转入另一所私立高中，却有几位在家长委员会里面颇具影响力的人物从中作梗。

以C班远藤聪的父母为首的一派，其主张大致如下——被困于新干线内的学生与教职员们，不过是暂时被卷入了一场事故，他们随时都可能归来，或许就是明天。这时候如果把这个学年解散，便等同于剥夺了他们归来的容身之处。

这份声明甚至登上报纸，电视上的评论员们对其尚有几分维护，网路舆论却是一面倒地批判与嘲讽：「这群人是傻子吗？」然而，无论外界如何，校友出身的新校长终究是上任了，而来自他校的教师们也确实一个接一个地来到这仅有两名学生的新D班「到府授课」。那些家长们想必是因为内心被钻开一个大洞，那本该投注于孩子身上的资产与精力顿时失去了目标吧。包含本校学生以外的受害者家属在内，还成立了一个名为「希望号123号列车家属协会」的组织，开始向国家与JR铁路公司，发起要求尽速解决并予以赔偿的运动。至于在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态下，究竟该由谁来负担赔偿责任……这问题就算问我，我也无从回答。

总而言之，我似乎注定要和这头「狂犬」，两个人在讲台正前方那「二十九分之二」的位置上，度过我剩余的高中生涯了。而剃原盯上我手机的这一天，便是我们返校上课的第一天，第六节课的事。

「借看一下就好。拿来。」

「不，这个有点……」

我慌忙伸出手想护住手机，剃原的手却覆盖上来，我甚至来不及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心慌意乱，她便已一把拧住我的手腕，意图强夺手机——糟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不良少女缠上。原来不良少女是真的存在啊。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总之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她看见我与天乃的对话。

当老师回到教室时，我正缩成一团，为了不让手机被夺走，正死命地抵抗着来势汹汹的剃原。

这位与我们初次见面的老师，只是冷冷地训诫了我们两人，随后便收走了习题，宣告我们返校首日的「课程」就此结束。

我为了回家而从座位上起身，但总觉得一旦转身就会遭到背后偷袭；更不想在往后的日子里，与这个可能会从背后偷袭我的人一同上课。我将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全力维持警戒状态，同时慎重地，把身体略向后倾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手机？」

「那还用说。你跟天乃在事故发生前都在聊些什么，我当然很在意啊。」

我脑中瞬间飞速盘算起剃原与天乃之间的关联。然而，一无所知。升上高中以来，虽然我一直与天乃同班，却从未与剃原同班过。我也想不出剃原会有什么可能加入天乃所属的漫画研究社或图书委员会。正当我满腹狐疑之际，剃原自己给出了答案。

「天乃是我妹妹。」

「……啊？」

「所以我说，檎穰天乃，是我的妹妹。」

「不，这太奇怪了。你们姓氏不同，我也从没听天乃提过她有姊姊，而且你们还是同年级，长得也完全不——」

「我们是同一个父亲。正宫生的，跟小三生的。」

她将这句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让我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因为名声不好听，我跟天乃平常都没跟外人提过这事。」

好奇心简直要在我的胸中引爆，但我仍感觉不该再深入追问。于是，我只能避开那件事，将话题拉回。

「不，可是，就算你们真是姊妹。那也不构成可以看别人LINE的理由吧？」

我这才察觉，自己的敬语不知不觉间已消失无踪。可见刚才的冲击有多么巨大。

「确保妹妹不被坏虫子缠上，可是身为姊姊的义务吧。」

她的眼神狠狠盯着我。不仅如此，我甚至感觉她从刚才起双脚便一直微张着，摆出随时都能朝我的书包发动冲刺的姿态。我感受到性命的威胁，拼命地挤出反驳之词。

「可、可是啊，会擅自偷看妹妹LINE的姊姊，我想，是会被妹妹讨厌的喔。」

一阵「唔……」的、宛如狮子发动扑击前的沉闷咆哮，自剃原的喉头深处响起。我心想，我选错了应对的选项，要被杀了。

「……确实，你说得没错。」

我的担忧是多余的。那头狂犬，像一只被喝令放下骨头的狗垂头丧气了起来。

仅仅是出于自身原因不想给她看LINE的我，此刻却被罪恶感所袭，慌忙补充道。

「啊、那个，班级的群组聊天室，我想应该可以看吧。毕竟那是大家都能看的地方，天乃也经常在上面发图片什么的。」

「真的吗？」

这次，她猛地向我凑近，我感到额上沁出了层层冷汗。再这样吊她胃口，难保不会就此被她咬断喉咙。我只得死了心，从书包中掏出手机，将萤幕切换至班级的LINE群组画面递了过去。

剃原没有切换任何画面，仅是规规矩矩地向上滑动着对话纪录。她时不时地截着图，也许是想发到自己的手机上。

要追完所有对话想必是件大工程。修学旅行期间讯息的流速快得吓人。深夜里老师的巡房突击、游乐设施的等待时间情报、适合打卡的网红甜品店、与热门漫画联名的伴手礼资讯等等，内容之丰富，简直堪比一本旅游杂志。

剃原的视线钉在萤幕上，开口说道。

「你的名字也挺常被提到的嘛。人缘不错啊。」

「好像是天乃提议的，说多发点图片，好让缺席的人也能有参与互动的感觉。」

「哦？她对你还真不错嘛。」

「不过，她也私下传讯息给我说：『其实，这样能更有效率地收集作画用的素材』。」

「……哈，真有她的风格。」

说着，剃原轻笑出声，那表情是今天第一次，显得有些许柔和。于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犯下了一个，如同饲育员误信已与地狱三头犬心意相通，而毫无防备地踏入其牢笼那般愚蠢的错误。

「你说要确保妹妹不被坏虫子缠上也好，说不想被妹妹讨厌也好……」

「啊？」

她那凌厉的一瞥，以及那彷佛要将人冻结的低喝，让我一时语塞，再也问不下去。

「不，没什么。」

「不可能没什么吧。有话想说就给老娘干脆点，喂。」

刚才稍稍拉近的距离，一瞬间又被推回了北极那么远，连空气都降到了冰点。我反而被逼得不得不将话继续说下去。

「剃、剃原同学，你是相信着，天乃和其他同学，都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那还用说。」

瞬间秒答。甚至，还比我快了半拍。

「天乃是那种有事可做的人。是那种停不下来的人。是暴走的特急列车。所以，那种事很快就会结束的。真要是解决不了，就由我这边来想办法。」

她抛下这句毫无根据、却又充满力量的宣言，便再度将目光落回手机。那侧脸上所渗出的专注与执着，确实，与天乃那股坚韧的内在有几分神似；那长长的睫毛，与那澄澈如一的鸢色眼眸——就在我这么分神之际，剃原的手指，大概是为了寻找天乃的照片吧，开始检视起我手机里的相簿了。

「等、等一下，你那边是——」

「啊？」

我本以为她又要发飙，岂料她这次只是侧了侧头，从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手机。那个手机壳，竟然是个以银色锡箔纸包裹的板状巧克力为造型的可爱款式。这跟她还真不搭啊，我心里想着，但我还不至于不要命到会将这句话说出口。她似乎正挂心着某件事，自顾自地在手机上搜寻着什么。看着她这模样，我才学习到原来她口中那声「啊？」，除了威吓之外也还存在着其他的意涵。

「这张和这张，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剃原首先指向的，是我手机中的一张照片，那是我与叔叔一同巡视车厢时所拍下的其中一张。

D班出席号码24号的文山大辅，当时正坐在11号车厢第3排的E席，用手机玩着一款音乐节奏游戏，而那个游戏画面，正好被从窗外清晰地拍了下来。

接着，剃原指向了她自己手机上的画面。

「这张，是昨天电视直播的截图。」

两张构图几乎完全相同的照片，她将画面放大至极限，仔细比对。

「文山手机上的游戏画面，是不是有微妙的差异？」

以我这平凡的视力，一时之间还真无法完成这场「大家来找碴」。然而，在反覆细看之后，我终于发现在第一张照片的游戏画面上，那显示着「Excellent!」的字样，在一个月后的画面上，竟被一个心形图示覆盖过去。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游戏仍在继续。

就在那一刻，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会不会……车厢的内部，其实并没有停止？」

「没有停止？」

「我是说，假设事故第三天的照片，与昨天的影像相比，里面的人确实产生了变化。那么……我们都以为车厢里的人是完全静止的，但事实上，会不会只是他们的时间流逝得极其、极其缓慢而已？慢到，我们的肉眼已然无法辨识，但他们其实一直都在持续地活动着……」

当天，我们便将这两张比对图，连同这份假说，一并发送给了警方、报社，以及叔叔所属的杂志社。

这组比对图被上传至网路后，立刻引发大量的忆测与验证。

结果显示，文山所玩的那款游戏，在其程式设计上，从「Excellent!」的字样出现到跳出心形图示，两者之间本就存在着一段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延迟。也就是说，在文山的手机游戏画面上，从事故发生后第三天到一个月后的这段期间，游戏确实以一种极端缓慢的速度进行着。

这时警方才终于对外公布，那辆新干线列车本身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移动着。想必他们早在事故发生后数日内，便已掌握此一事实，只是碍于现场的管制线等问题，才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作风，意图将其隐蔽吧。媒体虽然如此穷追猛打，警方却始终未予承认。

无论如何，接下来，人们开始搜寻车厢内，那些佩戴着有「秒针」的指针式腕表的乘客，各大电视台也纷纷出动超高速摄影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些乘客所在的车窗。

而最终得出的结果是，秒针的指针移动一格，约需耗费三百天。

这也就是说，在新干线的车厢内部，每经过一秒，外部世界已流逝了约两千六百万秒。车厢内部的时间流速，大约是外部世界的两千六百万分之一。车厢内的人们正以那样的速度，思考着、呼吸着、流着汗，一如往常地，继续生活着。

根据新干线目前的所在位置进行推算，结论再清晰不过。

新干线希望号123号开往博多的列车，将确实无误地抵达其下一个停靠站，名古屋车站。

时间大约会是在，西元四七○○年。

◆◆◆

沉于夜之底的新干线，正宛如月面基地一般，煌煌生光。

那伫立于静海之上的太空人，远眺其据点时所见的景象，想必也是如此吧，如同一片荒漠中的绿洲。实际上，那些友人，他们沉浸于修学旅行之乐的回忆，他们的时光被无限延长，或许，他们已然是乐园的住民。一座，无限趋近于炼狱的乐园。

「……真安静啊。」

我本以为，那只是在口中的一声自语。岂料——

「因为是晚上，人比较少嘛。就在刚才为止，那边的挖土机都还在动呢。」

身后，传来了武先生的声音。A班的佐佐木翔真，我与他本来毫无交集。事故之后，他的父亲，也就是经营着数家新创企业的武先生，作为家属协会的一员，始终在精力十足地四处奔走。

我回过头，只见武先生的身后，陆桥的下方，十数栋比「家」要来得小巧的建筑栉比鳞次，从中透出宛如深海鱼群般的幽微光芒。那是我仅在东日本大地震的新闻影像中才得见的临时组合屋。一部分乘客的家属，买下了这片本是田地的土地，于此处建起了住所。有的家庭是举家迁徙至此；也有的人家只在寒暑长假时前来探望。刚结束毕业典礼、才进入春假不久的我，今晚便将借宿于家属协会所预留的一栋组合屋中。

武先生也望向那片组合屋聚落，低声嘟囔道。

「本来是想盖一栋像样的房子的。可是过个几年，车子又要移动好几公里远了啊。」

我起初险些将这话当作耳边风，但随即意会到他话语中所潜藏的决心，便慎之又慎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待数十年后，当列车移动到更远的地方时，您也打算随之搬迁吗？」

「那也得看届时的情况。不过，万一有谁跑来恶作剧，破坏了铁轨，那可就麻烦了。」

武先生将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我却一时语塞。

为了守护一列两千七百年后方能到站的列车，而选择了栖身之所，甚至连在那份选择中都无法获得安居。想到这里，我便无言以对。

我望向列车的后方。「3／1」「3／8」「3／ 15」「3／ 22」 ……一道道标示牌，立于列车每周行至的最终尾端，证明着新干线确确实实仍在一分一寸地持续前行。那印记，想必已不具备记录之外的任何意义，但标牌上的日期，在夜色中亦散发着微光，那景象有如诸神为通往终末的道路所砌筑的一座座道标。

理所当然地，自事故发生至今已逾一年，现场早已不见警察或消防队员的身影，警戒线也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倒楣抽中下下签的国土交通省官员。他们一面日复一日地从事着记录列车移动的枯燥作业，一面不断地迎接来自国内外的研究机构，再一次次地在毫无成果之下将他们送走——这就是武先生告知我的现状。

「NASA来的时候，大家还稍微期待了一下，气氛也热络了起来呢。」

面对武先生的解说，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附和一句「是这样啊」。

「他们说，只要能重现相同的情况，便有可能引发相同的现象。于是在旁边的轨道上，让一列空无一人的新干线跑了一趟进行调查。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半点线索也没能掌握……」

武先生以遥远的目光，凝视着希望号旁的那条轨道。对于那场以失败告终的计画，无论是沉默不语，还是出言应和，都显得尴尬。正因如此，当我听见夜色之中，那踩踏着碎石而来的脚步声正逐渐靠近时，心中竟油然生出了一股感激。

「佐佐木先生，这个，还给您。」

自黑暗中现身，向武先生伸出手的，是身穿运动服的剃原。她竟能对着大人说得一口如此中规中矩的敬语。我虽略感讶异，却也丝毫生不出调侃她的念头。

即便在夜色之中，也能清晰看见她额上渗出的汗珠，运动服上沾满了泥污，而她的脸上，则是一片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憔悴。

剃原交予武先生的，是挖土机的钥匙。武先生则以慰劳的话语回应。

「辛苦啦，真是够呛的。要是明天还得用，钥匙就先留着没关系。」

剃原不似她风格地回了声「多谢您」，便将钥匙塞回了口袋。

待武先生走向组合屋聚落后，我才向剃原开口。

「辛苦了。」

「喔。」

「要吃点东西吗？」

「嗯。」

面对话语寥寥的她，我将一条巧克力口味的Calorie Mate与一瓶绫鹰绿茶递了过去，她便近乎机械性地将其送入口中。在仅有我们两人的教室里共度了一年多的时光，像今天这般顺从的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业典礼的隔天，我驾着那辆刚考到驾照、还摇摇晃晃的摩托车，花了整整两天才抵达此地时，剃原早已先我一步到了。我本以为她典礼一结束便不知去向，岂料她竟是连家都没回。属于她与天乃的那两支绿色的毕业证书筒，就那样并排摆放在列车的窗边。

此后，她依然以一种骇人的频率骑着摩托车往返此地。早在毕业前，她便利用校规已形同虚设之便，甚至参加起学生级别的摩托车赛事。那笔名称拗口到足以让人咬到舌头的「希望号123号列车低速化灾害相关人员义捐奖学金」她分文未动，而是将打工与比赛赢得的奖金，全数用在了往返此地的开销，以及对天乃母亲的资助之上。

希望号123号列车的「事故」所造成的影响，早已超脱了乘客与其家属的问题，而是将整个日本都搅得天翻地覆。

某个在新闻节目上，将乘客「家属」误称为「遗族」的评论员，在家属协会的猛烈抗议下被迫辞去了节目职务；而某位发言建议应尽早处理列车的执政党政治家，不仅其提案遭到问责，本人更被党给除名。

然而，所谓处理根本是天方夜谭，希望号列车甚至连撤离都无法办到。无论是因为起重机无法将其吊起分毫的物理性观点，还是因为车内仍有活人，不应轻举妄动的漂亮话观点，皆是如此。下行线虽被阻断，理论上仍可利用上行线维持路线，但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胆敢主张让列车自那辆静止的新干线旁呼啸而过。

失去了「东京—大阪」这条黄金路线的JR东海，背负了钜额的赤字。准确说来，虽采取了名古屋以西、新横滨以东照常行驶，中间路段由在来线替代的方案，但这条连结日本东西大动脉的降速，依然导致了比疫情时期更为剧烈的旅客锐减。所有的「希望号(NOZOMI)」列车，全被更名为「希望号(KIBOU)」。天乃若是听了，想必会笑着吐槽「这不就是咒术吗」。或许是因惧怕这场原因不明的奇妙「事故」再次上演，就连北海道与九州等关联甚浅的路线乘客数也大幅滑落。我在考取摩托车驾照前，为往返此地而搭乘的在来线，即便是假日也总是空空荡荡。

为绕开希望号停驶区前后数十公里的路段，而另辟新干线轨道的建设计画虽已提出，但土地征收的进程却遥遥无期；即便建成，考虑到希望号万一再度启动，新路线也势必难逃降速与减班的命运。媒体上因此流传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忆测：一说磁浮列车的通车将因此比原定计画提前数月；另一说则因JR整体的资金困难，将延后数年。

叔叔自那之后，长途移动便一律改搭飞机，而抱持同样想法的人想必不在少数，导致机票需求爆炸性增长，价格飙升，一票难求。

高速公路的壅塞状况亦急遽恶化，牵涉到高速巴士与长途货车的惨重事故，也因此发生了数起。普通邮件的送达动辄超过五日，亚马逊的包裹自预定发货日起延迟数周以上，也成了家常便饭。

我背包里带的全是耐于存放的营养补充品。生鲜食品或甜点这类保存期限短暂的商品，早已从一部分的便利商店货架上销声匿迹。

「……真冷啊。」

剃原的口中，低低地溢出这么一句呢喃。

走在她身后的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无从得知她此刻的表情。她所说的究竟是手中那瓶茶太过冰冷，还是三月的夜气过于寒凉，我没能开口去问。又或许她所指的，是世人投向这列列车的那份冷漠。

借着剃原手机所投射出的光线，我们在夜色之中一步一步地前行。

在新干线之外，人们想必早已安然入睡。然而这群修学旅行的学生却几乎无人阖眼。他们彷佛正意图为这所剩无几的旅途，创造出最后的回忆那般，各自度过着属于自己的时间。

出席号码1号的井之本菜摘，坐在第5排的A席。她手中握着手机，头轻轻靠着车窗的玻璃，似看非看地凝望着窗外。即便我隔着窗如此近距离地与她对视，她也丝毫不会察觉，我的身影亦无法映入她的瞳孔。她的眼眸中所倒映的，仅仅是那早已逝去的岁月之光。

出席号码13号的多贺井直树，正将他那显示着衣着清凉的角色的手机画面，得意洋洋地凑到邻座18号的丰西航面前。看来他们是同一款社交手游的同好，正为了抽卡而兴高采烈。然而，这款或许还会在这静止的画面中被展示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游戏，实际上在「事故」发生后不到一年，便已终止营运。未来的访客们或许会将他萤幕上那名角色，诠释为某种圣母的形象吧。

出席号码11号的芝谷真帆，正笑着要去咬下12号的关口栞递来的那根Pocky的尖端。或许是有人从芝谷那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关口那略带成熟的微笑中，解读出了超越友谊的情愫，一则以她们两人为主角的短篇漫画因此获得数万次的转发。然而因其擅自以事故的受难者为原型，此举理所当然地引发了炎上，创作该漫画的业余漫画家最后在姓名与住址都被人肉搜索出来后，删除了自己的帐号。

出席号码9号的云川日向，其伸出的指尖前方，一只星巴克的纸杯正悬于半空。想必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桌上滑落的吧。那只正自她指间滑脱的杯子，将就此坠落，染脏地板……大概再过两年之后吧。事故发生数个月后，日本星巴克更换了杯身设计，其理由后来演变成一则「为顾及家属情感」或「忧心品牌形象」之类的都市传说。

出席号码3号的大仲茜，似乎正要从邻座窗边的7号北辻芽衣手中抽走一张扑克牌，因而脸正朝向窗外。本就身兼杂志模特儿的她，仅仅是如此侧着脸，便已美如画卷。然而正因这幅画面被媒体反覆地播送，最终甚至引来了纯为满足好奇心的圣地巡礼者，大仲的父母在征得北辻家，以及邻座C席的2号浮舟智也家属的同意后，便在窗外立起了海报架，垂下暗幕，将那扇窗户自外部彻底遮蔽了起来。

出席号码29号的若间骏，当时正在用手机预订一个半年后即将来日公演的美国摇滚乐团的门票。该乐团的主唱后来在演唱会上宣布，将为若间骏准备一张永久的白金门票，并誓言在事故解决之前绝不解散。这段事迹被传为了一段佳话。骏的父母还跟这支乐团一同，登上了每年惯例的电视慈善节目。

出席号码10号的鹭森翔太，或许是因修学旅行而疲惫不堪吧，正倚着座位沉沉睡去。在车窗之外，他的母亲日复一日地坐在摺叠椅上，对着他轻声细语。据前来为母亲披上毛毯的、翔太那还在读国中的弟弟所言，母亲所谈论的大多是亲友的近况、演艺圈的八卦或社会新闻之类的无关紧要的琐事。即便弟弟上前搭话，母亲的眼中也只有窗户另一头的长子。见此情景，剃原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便悄然离开了。

出席号码15号的竹纲和马，当时正要将手机塞回口袋。他从窗边拍下的那张照片，不仅被传到了班级的LINE群组，也早已发布在了Instagram上。在按赞数不断飙升的同时，这张看似宁静的风景照，却也在匿名揭示板上，被冠以「看懂之后会觉得恐怖的图片」之名流传了好几年。只因他的Instagram帐号，与他的推特及读书METER帐号相互连结，而在那些帐号上又充满了对时下热门动漫的批判性言论，为此，他在网路上被无情地大肆嘲弄。

出席号码5号的笠脇步梦与6号的胜元翼，他们正谈笑风生的那排车窗，已被一张告示所封住。告示上写着：『此列新干线目前正发生异常事态。请即刻解锁紧急车门并进行避难。请一并通知其他乘客』云云。起初，这告示是贴在新干线最前端、驾驶员眼前的宽大玻璃窗上，用以命令其紧急停车；但几个月过去，车内之人似乎丝毫未曾接收到此一讯息。如今便只在少数仍坚信奇迹的家属所指定的车窗上，才贴着这张催促逃离的纸条。只是即便讯息真能传达，也无人能保证那些紧急逃脱的乘客，能就此回到正常的时间当中。

出席号码20号的林匠，其嗜好是魔术。当时他正在向25号的细原海斗表演一出蓝色丝巾穿透智慧型手机的戏法，而细原则为此惊得圆睁双眼、瞠目结舌。然而自车窗之外望去，那藏于手机背面、用以隐藏另一条丝巾的机关却一览无遗。于是对窗外的人而言，这出魔术的戏法早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出席号码4号的奥尾美羽与27号的矢仓大和，并未坐在座位上。他们当时正身处车厢的连接通道，奥尾的身子倚靠在矢仓身上，氛围暧昧，彷佛下一秒便要亲吻。而在他们所对的车窗之外，正停着今天剃原所使用过的那台挖土机。在侧面与顶部皆无法得手后，人们曾试图自车底对这辆新干线发起攻势。然而新干线的底部同样被超乎常理的防壁所守护，最终不过是徒劳地耗费时间罢了。

在播本樱低头读着修学旅行手册、日垣梨子对她投以无奈目光的那排座位前方，出席号码14号的高桥七海与28号的吉冈凛，正笑着紧靠彼此，对着手机比出胜利手势。仅因高桥的手腕上，缠着一条令人联想到割腕伤痕的宽大护腕，便有人匿名在小说投稿网站上发表作品，称她曾在班级内遭受惨烈的霸凌，而那股负面能量正是引发低速化现象的元凶。该小说随即遭到群起围剿，最终因违反规约而被删除。至于那护腕之下是否真为隐藏伤痕，我也无从知晓。

在曾因玩着音乐游戏，而让我们得以察觉车内时间流逝的出席号码24号文山大辅身旁，16号的寺浦健太郎与26号的堀彩花正亲昵地交谈着。而在车窗之外，由于对车内孩子们的处置方式意见相左，寺浦与堀两家之间，正上演着「寺浦家前来献花，堀家见状便将其撤去」的无声循环。今天是轮到有花的日子，插在小花瓶里的白色花朵被夜露所濡湿。

坐在第13排A席的出席号码17号殿井千寻，竟在修学旅行的途中，大剌剌地翻阅着单字卡。卡上的单字是：「irrevocable／无可挽回」。一则彷佛煞有其事的谣言曾在网路上流传，说她在旅行前参加的模拟考成绩于事故后寄返，其合格与否的判定，是E。她的父母，是在对JR铁路公司提起诉讼的家属团体中发言最为频繁之人，或许也因此招致了旁人的反感。

出席号码19号的根来葵，当时似乎正用手机的自拍镜头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在她紧握手机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正闪闪发光。仅有家属协会的部分成员知晓，有位看似大学生的青年，每周必会来到此地一次，而他的手指上也戴着同款的戒指。约莫半年前，曾有一名周刊杂志的记者意图拍下那名青年现身的瞬间，却被恰巧在场的剃原挥舞着球棒给赶跑了。

在这冰冷的夜里，我与众人同在，肩上，则背负着罪恶感。

窗外之人，正将窗内之人，当作是满足自身叙事渴望的素材，贪婪地啃噬殆尽。

仅仅在一年多以前，我跟大家都还只是在同一间教室里上着普通课程的，普通的学生。我们也曾是会为模拟考成绩、体育课内容和作业量而一喜一忧，会聚在一起看影片、聊手游，会为「谁跟谁告白了、谁跟谁分手了」之类的无聊八卦而激动不已的伙伴。

回过神来，已是两千七百年的间隔。

我们最后，在某扇车窗前停下了脚步。每一次来到此地，我与剃原都会无数次地巡视那扇窗。

然而今日，我却还提不起勇气望向窗内的那个人。

「国三暑假那时，我那个老爸趁着夫妻吵架冲动揍了我妈一顿，然后就逃跑了。」

背对着新干线的剃原，冷不防地开了口。或许是因她整个人都已被夜色所吞没，才终于能将这些话说出吧。

「老爸那个人，单身的时候明明有交往的对象，却因为上司女儿的亲事找上门来，在犹豫再三之后，为了前途选了联姻。当时被他抛弃的就是天乃的母亲，但她那时其实已经怀上了天乃。听说老爸也付了分手费，不过嘛，想必是藕断丝连、留恋得不行吧。听说他还三不五时地往那边的家里跑。」

「这些……说给我听好吗？」

剃原彷佛没听见我的话，迳自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啊，也早就把那家伙当成垃圾在看了。结果有天回到家，就看见我妈被揍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当下就决定要让他好好做了断。用我偷偷装在他手机里的定位APP一查，人果然在另一头的家里。于是我骑着脚踏车一路狂飙，抵达的地点就是那家伙——天乃的家。」

我与天乃是青梅竹马，自幼稚园起便几乎日日相见。对于她那句「父亲早已过世」的说词我始终深信不疑。直到我遇见了剃原。

「然后呢，我直接杀进天乃家，一按门铃，那个混帐老爸就跟没事人一样走了出来，我就在玄关把他揍了个稀巴烂。」

「用、用金属球棒吗？」

「用金属球棒打人是会死人的吧。」

「这方面的常识倒是还在啊……」

剃原无视我那不合时宜的插话，继续说道。

「老爸就那样缩在玄关，正好，初次见面的天乃从楼上下来了。我就对她说：『去报警叫救护车。就说有女强盗闯进家里，把我爸给打了，还赖着不走。』你猜她回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她说：『在那之前，我也可以，揍这个男人一顿吗？』」

「看来她也是积怨已深啊。」

「我还没回话呢，她就朝着已经昏过去的老爸，赏了一记耳光。然后对我说：『我会帮你报警，先上来帮我点忙。』就这样，我被她硬拉上了二楼。至于要我帮忙什么……你应该猜得到吧。」

「……原稿？」

我半信半疑地问道，剃原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了之后，老爸姑且是被人抬走了，但应付完那些人，我又立刻被拉回了二楼。直到天乃的母亲旅行回来为止，我整晚都在帮她涂黑、贴网点、上修正液。我那是第一次碰那种东西，光是涂黑超出格子就被她骂得臭头。」

「……天乃那阵子是在挑战手绘吧。试过之后结论是『果然还是比不上数位方便』，很快就放弃了。我也被她抓去帮忙贴过网点。」

「那玩意儿也超难的对吧。」

我与剃原相视，脸上浮现出「手绘受害者同盟」的会心一笑。

「然后呢，我画到累瘫，就直接在天乃家睡着了。不知怎地隔天也还是平平安安地回了家。警察那边好像变成是我跟天乃两个人一起揍了老爸，虽然被念了几句，但倒也没被抓去辅导。从那之后，我就三不五时会跟天乃约出去玩了。」

「你该不会是带她去做什么坏事吧？」

「怎么可能啊。就只是普通地逛街什么的。那样一个健康的生物，我怎么可能去毁了她的人生啊。说真的，我也是因为天乃劝我，才比较常去学校，整个人都端正多了。只不过后来在厕所抽菸被抓到，导致修学旅行去不成的时候，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顿就是了。」

「你这样还好意思自称是行为端正？」

「所以我从那之后，就一直在戒菸啊。」

「未成年人戒菸，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很了不起了吧。至少，我不会再被大人们盯上了。」

「说得倒好听。老师们劝了你那么多次，你还不是不肯把头发染回来。」

「以前天乃说过我这样很好看。你说，我怎么可能染得回去啊？」

说着，剃原垂下了头，那表情中竟掠过一丝近乎畏怯的阴影。

「我一直没敢问你……你既然完全不认得我，就表示，天乃那家伙，从来没跟你提过我的事对吧？」

「不是的。」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升上高中之后，她就时常提起跟家人一起出去玩的事。我一直以为，要么是她跟母亲一起去旅行，要么就是她真的交了男朋友，总想着是这两种可能。」

「家人，吗……」

剃原像是在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汇般，低声说道，随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将指尖凑近了唇边，那模样，或许是真的想抽根菸了吧。

她将身子倚靠在新干线的车体上，仰望着夜空。

我们就这样背靠着那辆以每小时两百九十公里的速度、却又同时是以其两千六百万分之一的流速缓缓疾驰着的新干线，隔着天乃所在的那扇窗，彼此交谈着。

「虽然不知道天乃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其实已经记不得最初是怎么认识她的了。从懂事以来，我们就一直是青梅竹马……」

「你这家伙还真薄情。天乃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喔。」

「真的吗？」

「就在幼稚园的时候啊。那时候，你总会自己胡乱编造绘本故事的后续讲给别人听。像是什么『辉夜姬从月亮上回来了』之类的。而当时最常听你说故事的听众，就是天乃。」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好丢脸……」

直到此刻为止，我都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这要么是因我为人薄情，要么，就是因那份过度的羞耻心，而将这段记忆给强行封印了吧。

「可是，如果她跟你提过那么多我的事，为什么你一开始会那么不信任我？还说什么『坏虫子』之类的。」

「那是因为，我们初次见面时，你的举止实在是太可疑了。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那时看起来就是一副超级会撒谎的样子。」

听了这句话，一股话语自我内心涌出。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对她坦白。

「那个啊，我，其实——」

然而，或许是我的声音太过微弱，剃原似乎并未听见。

「哎，当时没能相信你，是我的不对。」

被她这么一道歉，我反而，将那本该继续的话语，尽数吞了回去。

「嗯？怎么了？」

「不……我是说，我以前曾经和天乃一起搭过新干线。在国中的时候。」

「天乃跟我说过啊。是去东京投稿漫画对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家是单亲爸爸，天乃家是单亲妈妈，所以家长都还满放任的，就让我们两个孩子自己去旅行。对我跟天乃来说，那都是人生中第一次搭新干线，两个人都兴奋到了极点。我们在车站买了铁路便当，等车上的贩售推车过来时，还一起点了冰淇淋。没想到那位贩售员小姐似乎是忘了准备汤匙。她从保冷袋中取出冰淇淋放在我们的桌上后，便说了句『我这就去为您拿汤匙，请稍候片刻』，随后便推着车，往车厢的另一头走远了。我就那样傻傻地等着，但冰淇淋却越融越快，等到那位贩售员小姐回来时，已经变得黏糊糊的根本不能吃了。没办法，只好把它倒进新干线的厕所里冲掉。」

「……那，天乃呢？」

「她没等汤匙，直接把便当附的免洗筷插进去就吃了。还对我说：『再等下去就要融化掉了喔』。」

「跟我的故事比起来，你这个也太普通了吧。真不划算。」

「不，所以说，我想表达的是——」

面对剃原那略带调侃的插话，我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语气。

「天乃不是那种会等待的人。她是那种无法停下脚步的人。对吧？」

出席号码8号，檎穰天乃，正手握着那支以白巧克力为造型的手机壳所包裹的手机，准备将一张照片传送到LINE上。那是一张，当时尚未对外发表的杂志内页的照片，是编辑交给她的样稿，用以证明她的投稿作品已成功入选获奖。她的手机画面，正停留在选择传送对象的页面，而她的指尖则悬浮于「剃原叉莉」与「伏暮速希」这两个名字之间。她究竟是想将这份喜讯第一个传达给谁呢？待我们能真正知晓其答案之时，想必我们都早已长大成人了吧。

◆◆◆

少年于其幼时所邂逅的，那位与画中人容貌极为神似的少女，是一名旅人。

在龙的鼻尖前不远处的草原之上。「永恒之壁」正巍然屹立。那是一块镌满了华美纹样、其色如雪练般洁白，却又通透无比的奇石；其高约莫五名成人相叠，宽亦与此相当。传说，昔时神明在令龙、巨鹫、灵龟与麒麟皆归于衰老之际，为警示世人，便将这面美丽的壁，赐予了人间。因此，从未有人胆敢独自向那壁靠近。

少年之所以能发现她，是因在一个朝露尚滴于草叶的清晨，他为了捡拾神铁而出了门。

那名少女，竟将数根粗壮的树枝权充作梯，倚着「永恒之壁」，攀至了高处，正用指尖，在那雕纹之上缓缓游走。她身披一袭纯然的靛蓝之衣，那色彩，让少年猛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以草木编就的茶绿色外衣，是何等的寒酸，何等的令人羞惭。

面对少年那「你在做什么」、「你是何人」的提问，少女仅仅是沿着枝梯稍稍向下，依旧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少年，回答道。

我正在四处查考古人所留下的文字。你们或许以为这壁上所刻的仅是图样，但它们其实是记载了历史的纪录。

听完她的话，少年兴奋了起来，连忙追问。

倘若此言为真，还请告诉我，那「壁」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只要是任何能与龙背画中那名少女产生关联之事，少年都想知晓；只要能窥见一丝古人的过往，他便别无所求。他如此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夏至之祭上那段被反覆吟诵的传说，少年早已能倒背如流。待他背诵完毕，少女听罢，唇边泛起了一抹微笑，那微笑，让少年油然生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既视之感。

少女维持着那抹谜样的笑意，宣告道：

我便告诉你，那面壁上所记载的事吧。

那里所镌刻的文字，只为告诉你们一件事，那便是：你们之间所流传的、所谓的龙之传说，彻头彻尾，皆是谎言。

那东西，根本就不是活生生的龙。它是我们的祖先，所制造出来的道具。昔时之人，甚至能造出那种足以驰骋大地、翱翔天际、横渡重洋、穿梭天穹的道具。它既非生物，自然无所谓衰老；所谓遭受神罚更是无稽之谈。它不过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了故障，无法再高速前行了而已。

少年仰望着她，困惑地回答：即便你所言为真，那与传说，似乎也并无太大的分别啊。顶多，只是龙究竟为神所造，抑或是为人所造的区别罢了。

「或许吧。」少女点了点头，承认道。

然而，你们还弄错了一件天大的事。

你所说的，那描绘着古人的画，其实并不是画。就如同隔着澄澈的流水，亦能看见水底之人的身影一般，在那面通透的壁之后，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活生生的人类喔。在那之中，昔时之人，正始终等待着，等待他们自己所造出的道具能将他们带往目的地。而你们这些栖身于天幕的居民，正是那些决意要等待里面那群人的子孙后代啊。

听了少女这番话，少年终于恍然大悟。

她所谓的四处查考古人之语，根本就只是信口雌黄。再怎么说是古人，也不可能在龙的体内，如此长生，甚至容颜不老。

那名少女不过是个，信口开河的说谎者罢了。

对于那因困惑而噤声不语的少年，少女毫不在意，迳自说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是绝不能遗忘的。总有那么一日，你们口中的『龙』，将会抵达其目的地；也总有那么一日，自其躯壳之内，昔时之人将会重返于世。当那一刻来临，世界的样貌，必将全然改变。我虽无缘亲眼见证，但届时，必得有人在外等候，迎接他们的归来。必须要告诉他们：『我们未曾将你们遗忘，始终守护着这里的一切。』否则，倘若他们发觉自己早已被世间所遗弃，那份哀伤将会深不见底，甚至可能招致无尽的灾祸。可若是他们知晓自己未曾被遗忘。那么取而代之的或许便是一场奇迹的降临。」

话音方落，她便已自梯上跃下，一脚将那权充作梯的枝干踢倒，随后，便干练地收拾好行囊，转身离去。她的举手投足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少年竟忘了开口，问她此去何方。他所能确信的，仅有她离去的方向——是朝着西方。

直到她已然远去之后，少年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容颜，与那画中的少女，是何其神似。

自那之后，直至今日，少年再也未曾与那名少女相遇。除了他之外，族中再无第二人见过那名少女；即便他将自己遇见在「壁」前探究的少女一事告知大人们，也无人愿意相信。岁月流逝，荏苒数年，连少年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或许不过是南柯一梦。

然而，自从关于龙之将死的传言开始流传之后，在少年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被反覆忆起的，始终是她的那番话。那并非活物之龙，她曾说。

大人们言之凿凿，说正因龙已垂死，其步履才会日渐蹒跚，终至趋近于静止。可倘若，她所言为真，那么「龙」之所以近乎不再移动，便非是死亡的征兆。而是意味着，在历经了无尽的漫长岁月之后，它终于终于即将抵达，它所追寻的终点。而当那静止的「龙」中，昔时之人重现于世之时——这个世界将迎来的，会是灾厄，抑或是奇迹。

◆◆◆

那东西，宛如一座巨石碑，突兀地，出现在了那被高楼大厦所环绕的车站广场正中央。其高度，约莫有两层楼的公寓那么高。

为了进行大规模的路线调整，JR名古屋站的樱通口周边才刚结束漫长的工程，无论是计程车或巴士的候车亭，抑或是路标与招牌，一切的一切都焕然一新，被一种柔和的暖色调所笼罩。而在这片景致之中，那座巨大的构造物，却被粗犷的蓝色帆布所覆盖，其真实的色泽，尚无从窥见。

樱通口的封锁预计要到明日清晨才会解除，此刻，广场上还没有任何计程车、巴士或自用车停靠。即便如此，广场上依旧聚集了大量的人潮，等待着那座巨石碑揭开其神秘面纱的瞬间。

按下开关的，是站立于坛上的一名家属协会成员。

伴随着绞盘的低鸣，蓝色的帆布被缓缓卷起，那通透而又庄严的庞然之物，也随之一分一寸地，显露出其身姿。

那是一种，宛如将一座溜冰场裁为方正，再将其竖立而起的纯然的洁白。人们在石英玻璃的内部以雷射镌刻下文字，好让这段讯息即便在遥远的未来也能被清晰地阅读，不致因毁损或磨灭而消失。

碑文首先以巨大的字体写着「希望号123号列车的各位，欢迎回家」。其下方，则是向他们说明事由的文句。亦即：他们所搭乘的新干线，被卷入了一场神秘的减速现象，当他们抵达名古屋时，外部世界已流逝了两千七百余年。相关人士，包含国家在内，曾竭尽全力试图将他们带回原本的时间，却终究未能如愿。以及人们为他们在地底埋藏了若干物品，作为遗赠。

而纪念碑剩余的空间，则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无数的名字。那是在这块碑的设立上表示赞同的、所有乘客的相关人士之名。如果刻上乘客本人的名字人数想必会少得多。之所以最终选择了刻上传递讯息者的名字，理由也很单纯。

只因为，倘若刻上的是乘客名字，那么这看起来就会像是一座慰灵碑。

当然，无论如何挣扎，这块碑看起来都像是一座墓石。这点在建造之前便已了然于心。既然如此，那至少要让它在两千七百年后的乘客眼中，成为一座属于「留在外面之人」的墓碑。

纪念碑的正下方，埋藏了大量的物资。然而，与碑体本身不同，那些交由各个家庭所准备的物品中，也混杂了许多显然无法跨越两千七百年时光的材质。那只装着纪上高中全体二年级学生毕业证书与收纳筒的箱子便是如此。无论怎么看，那都仅仅是留在这一侧的人们的一场自我满足。

典礼上，致词者一个接一个地更替。除了我们学校的学生之外，那辆列车上，本就还有着各个年龄层的男女乘客。致词者们口中所追忆的，是形形色色的乘客。他们诉说着，那些被希望号所吞噬的人们之中，有为了庆祝金婚而踏上旅途的老夫妇，有正在求职的年轻大学生，也有刚参加完同人志贩售会、正在归途上的漫画家……他们的存在，正被如此一一传述着。

我一面回忆起自己的毕业典礼，一面眺望着那聚集的人群。

然而，眼前的这场仪式，与毕业典礼，存在着一处决定性的不同。

首先，哭泣的人比例上要少得多了。或许是因地点遥远，不像毕业典礼那样仅有至亲好友到场，也混入了许多纯为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吧。但我想，那并非最主要的原因。

风向的真正转变，是在事故发生五年后。那一年，在历经了漫长的犹豫与徘徊之后，我总算定下了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出路。

而转变的契机，是一部在网路上串流播出的连续剧。那部剧集，以最新的CG技术，描绘了一群正在修学旅行途中的高中生，其所搭乘的邮轮突然被传送至遥远的未来，并在那里展开求生大作战的故事。编剧与导演，虽在访谈中称其是受了古早的漫画与海外科幻影集的影响，但哪怕是小学生都看得出来，那部作品，是以纪上高中的「事故」为蓝本。即便如此，与过去那些蹭热度的衍生作不同，这部作品大致上获得了正面的评价。舆论称是其作品本身的完成度压制了所有的批评。

然而，倘若要说出真相。

我想，是五年的岁月，早已将世间各式各样的情感消磨殆尽，使其风化了吧。

无论曾多少次引发炎上，那曾一度如海滩上的沙粒永无穷尽般，在小说投稿网站上不断被发表的「集体低速化灾害」题材，最终竟如一场大瘟疫般，呈爆炸性地增殖了起来。

被抛至两千七百年后世界的少年少女们，开始面临无数种可能的未来：他们在因核战而崩毁的世界里，重新建立了文明。他们在被机械所支配的反乌托邦之中，图谋反抗。在以水生生物为食物链顶点的世界里，他们为了自屠杀中幸存而拼死挣扎。他们统领了早已丧失斗争心的未来人类，建立国家，发动战争。在性方面的禁忌已然崩坏的世界里，他们体验了所有的人体毁损与不道德的性行为。在以圣人般的伦理观为理所当然的世界里，他们被投以奇异的目光，遭受迫害。

并非以纪上高校为名，而是明目张胆地，以创作者自身的学校与同班同学们为蓝本的作品，亦被大量地生产了出来。对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而言，能将自己周遭的人事物卷入其中的妄想素材，想必，再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了。

有人书写与两千七百年前所留下的恋人诀别的故事。有人描绘借由能往返于两千七百年后的不可思议隧道而获救的奇迹。有人活用那不知为何、仅能连上两千七百年前网路留言板的智慧型手机。亦有人，让角色自两千七百年后的世界再度乘上新干线，向着更为遥远的未来启程。

外界的人，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费并消化着车厢内的人。

我的叔叔，正是在那样一本纸本刊物早已废止、改换了一个时髦洋文标题，然其实质却未曾改变的网路杂志中担任着记者。他曾一脸苦涩地如此说道。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无论是架空战记、大逃杀，还是异世界转生，有那么多前例可循，我早就知道绝对会走到这一步。可是，倘若没能抢得先机，便什么也捞不着。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注定慢人一步。」

对于如此满腹牢骚的叔叔，我想，我或许曾怀有那么一丝憎恶。在我二十岁那年父亲亡故之后，叔叔便成了我唯一的血亲，也因此他对我益发地关照了起来。然而我这边，却反而甚至萌生了想与他断绝关系的念头。

只是，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并没有那样的资格。

眼前的这场仪式，与毕业典礼还有另外两点决定性的不同。

其一，是剃原不在现场。她仅仅用了一封FEEL讯息，便断然回绝了出席的邀请。即便不须按下「共感」键，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情感，也已足以尽数传达。

《管别人怎么说，那玩意儿说穿了就是座坟墓吧。为还活着的人造墓这种恶心的品味，老娘恕不奉陪。》

剃原应该也还是在分配给她的时空胶囊里面放了某些物品吧。但如今已成为职业赛车手的她，此刻人应当正在海外。

其二，则是要由我自己亲自登台致词，这点也与毕业典礼不同。

我站立于麦克风前，开了口。

「我是曾隶属于私立纪上高校二年D班的，伏暮速希。请容我代表私立纪上高校的相关人士，向各位致意。」

男女老少的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向我投来。

在那之中，有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我在人群中一度瞥见了彷佛是二年D班同学的身影，心中一惊，连忙透过icon将其放大，才发觉那不过是因血缘相近而容貌神似的亲属罢了。一丝小小的失落，自心底油然而生。那些同学们，在事故当时尚且年幼的弟妹们，如今竟已成长得与他们的兄姊如出一辙。岁月流逝的重量，便如此不容分说地迎面袭来。

幸好，即便我的心神正为他事所盘踞，icon依然将预先备好的文稿显示在我的视野之中，我并没有说错半个字。

「当那场事故发生之时，我正因流感而缺席了修学旅行，独自在家中的床上休养。一开始几天我确实有些闷闷不乐。然而看着班上的LINE群组中接二连三传来的照片与讯息，不知不觉间，我便产生了自己也正身处于那趟旅途之中的错觉。这一切都多亏班长播本樱同学的号召，她呼吁大家尽可能地将旅途中的回忆分享到LINE上来，好让缺席的我也能一同感受。就在我重新体会到同班同学是无可取代的伙伴，却在这个瞬间，迎来与他们的离别。这是我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

我想对那些同学们而言也是一样的吧。大家都曾那般理所当然地谈论着自己的明天与未来。若间骏同学曾四处向朋友们推荐一个半年后即将来日公演的海外乐团的歌曲，他曾那般殷切期盼着演唱会门票的发售日。」

同班同学们也曾眺望着比那更为遥远的未来。殿井千寻同学在小学时经历过东日本大地震的灾难。她在英语演讲课上，曾以坚定的目光诉说着自己在那时便已立志要成为一名医生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并为此而不断努力着。

檎穰天乃同学，是我幼稚园时期便认识的挚友。她自小便立志要成为一名漫画家，我也曾陪同她一同前往东京的出版社递交原稿。她已经有了负责的编辑，距离实现梦想仅有一步之遥。而我曾一心盼望着，能在我最近的距离，亲眼见证她梦想成真。

说至此处，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见，人群中已有人开始眼泛泪光，或掏出手帕拭泪。

——用这样一篇谎话连篇的演说。

一股怒意油然而生。并非对着其他任何人，而是对着我自己。

即便能骗过在场的所有人，我也骗不过自己。

我很清楚。当初呼吁大家在LINE上为我发文的，是天乃，不是播本。之所以在演说中提及播本，是因为播本家在家属协会中扮演着重要的财务支援角色，故而有必要在此处为她安插一段动人的轶事。那个曾炫耀自己靠转卖门票赚取零用钱的若间骏，想必他本人根本就没打算要去那场演唱会吧。之所以提及他，不过是为了替那支即将在今年的慈善节目上再次登场的乐团进行必要的公关宣传。而殿井千寻立志成为医生一事，我也是在事故发生一年后读到报纸专题上她母亲的证言，才初次得知的。之所以会提到殿井，仅仅是出于家属协会的意向——他们对于那个在静止的画面中兀自翻阅着单字卡的女孩，至今仍在网路上被揶揄嘲弄一事于心不忍。

一切的一切尽是谎言。关于天乃的事情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情也是如此。

作为纪上高校的关系者代表，正滔滔不绝地朗诵着这篇由大人们所要求、为他们而写就的、谎话连篇的致词。而就在朗诵的途中，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早已到了会被世人称之为大人的年纪。我感觉到，在我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事物正咕嘟咕嘟地翻腾不已。

那是一种，宛如炸药般的冲动。

这是一枚炸弹，我好想将所有真相，在此刻尽数引爆，好让自己获得解脱。那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全都说出来吧。

「我——」

我之所以能抵住那股强烈的诱惑，未曾屈服，仅仅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一件异常之事。

有好几个人，正凝视着空中的某个定点，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他们的icon。有好几个人将指尖凑近脸庞，正对着RingYou低声私语，进行着搜寻。也有三两成群、交头接耳的身影。不仅仅是普通的宾客，就连家属协会那些熟悉的面孔，乃至出席典礼的政治人物，都显得心不在焉。其中，甚至有人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现场竟无一人在听我说话。

那股骚动，正一点一滴地扩散开来。然后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从美国飞来日本的飞机，掉下来了！又发生『低速化』了！」

——在那之后好几个小时，我的记忆一片空白。想必，是因再度失去了一个人，所带来的冲击吧。

◆◆◆

RingYou萤幕上所映出的记者会现场，除了日本记者外，亦挤满了大量的外国媒体。

故事，始于一位光头的国土交通大臣，那段令人费解至极的说明。

「根据航空管制纪录，八月十四日下午四时十五分左右，JNA256号航班，首先发生通讯中断的情况。同日下午四时二十八分，于其附近空域飞行的JNA312号航班，向塔台发出了紧急联络，称其于目视十二点钟方向，发现一架未显示于雷达上的机体。依其动态判断，该机体处于空中静止状态的可能性极高——此为下午四时三十二分之追加报告。此一于空中静止之机体，据信，便是256号航班。自下午四时三十五分起，塔台曾数度向256号航班进行呼叫，结果皆未获回应。」

「下午四时三十八分，312号航班之通讯中断。其后，于下午四时四十二分，雷达上再次出现反应，据信，此即为先前失联的256号航班。换言之，在256号航班的讯号恢复的同时，312号航班的讯号便告中断。下午四时四十四分，256号航班向塔台回报，称其于六点钟方向，突然出现另一架机体，虽已试图闪避，然终告失败，导致液压系统失灵，陷入无法操控之状态。其后，256号航班完全失控，虽曾试图进行姿态制御，然最终仍坠毁于太平洋上，推定时间为下午四时五十分。至于312号航班，根据其他机体的目视情报，据信目前仍滞留于空中，处于静止状态。」

256与312这两个编号来回穿梭，让人完全无法掌握究竟发生了何事。想必记者们也是一脸茫然吧，只见大臣一面拭汗，一面又补充。

「这个嘛，如果用飓风来比喻或许会比较容易理解。首先256号航班在一个突然生成的飓风之中失联了。等到总算从飓风中脱困的时候，却又在出口处与312号航班遭遇，因来不及闪避而坠毁。另一方面，312号航班此刻则仍受困于飓风之中，动弹不得。问题在于，这起事件似乎与过往所熟知的飓风之类的现象，有所不同。」

明明是以「让各位更容易理解」为前提的发言，其内容却始终在真相周遭兜着圈子，结果是一点也没让人更容易理解。于是一名被点名到的记者举手发言，代替众人总结。

「也就是说，256号航班——曾一度『低速化』了。才会在空中呈现出静止的样貌。其后它虽因某种理由脱离『低速化』的状态，然在此期间，312号航班已然逼近，为避免碰撞而采取的闪避动作失败，导致256号航班坠毁。而目前，则是换作312号航班滞留于空中静止——也就是说，它『低速化』了。这样理解是否正确？」

「由于我方尚无法厘清『低速化』此一称谓究竟意指何物，故恕我无法回答。」

画面一转，映出的是一架彷佛被图钉定格于空中的客机。

我轻抚RingYou结束了影片的播放，抬起头。

高速巴士停了下来。并非已抵达目的地，而是驶入了服务区，这已是第四次停靠。为了前往位于东京的叔叔家，我搭上了这班高速巴士，然而在因壅塞而濒临瘫痪的高速公路上，巴士只能不断更换驾驶，一次又一次地驶入休息站。

这场睽违了四十五年的大规模航空事故，即使距离事故发生至今已经三个月，整个日本依然深陷于恐慌之中。毕竟继新干线之后，连飞机都被贴上了「随时可能被卷入不明灾害之中的缺陷基础设施」的标签。不仅国内航线，就连往返于日本的国际航线乘客数都锐减至超越新冠疫情时期的程度。日本各地已有数条渡轮航线为此而复航。虽说获得国家特别补助金的JR东海，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推进着磁浮列车的建设，然而即便列车尚未通车。「那玩意儿想必也会立刻遭遇同样的现象吧」之类的耳语，早已甚嚣尘上。

巴士所停靠的服务区里，满是人潮，但那仅仅陈列着耐于存放的食品的货架，却显得异常寒酸。

曾几何时，因国际环境条约而被课以高额环境税的宝特瓶饮料，在运输成本暴涨的迎头痛击之下，已近乎灭绝。不耐存放的纸盒包装也随之销声匿迹。彷佛历史倒退了数十年，如今饮料的货架上仅剩下罐装制品。然而，就连自动贩卖机的商品补给都变得不再可靠，当下这一刻如果不买，之后或许就没机会了。我无可奈何，只得抱着一罐外观宛如防灾储备品般的罐装水，排入结帐的漫漫长龙。队伍虽长，但反正拜交通管制所赐，每次的休息时间，都长达三十分钟以上。我心中已是一种近乎于断念的平静。

「请问……您是伏暮速希先生吗？」

就在那时，自背后向我搭话的人，我感觉似曾相识。

「鹭森同学？」

一瞬间，我竟有种与幽灵不期而遇的错觉。但仔细一看才认出对方是D班鹭森翔太的弟弟，莲二。曾经他还只是个国中生，在希望号列车旁寸步不离地照料着自己的母亲；如今的他，年岁不仅已超越了兄长，身高也同样更高了。

「我刚好坐在巴士后面两排的位子。心想或许是您，才鼓起勇气前来打声招呼。好久不见了。」

他向我低头致意，我也回以一句「好久不见」。他手中所握的，也是同一厂牌的罐装水。他带着几分踌躇，将话语编织出口。

「冒昧请问——您家中是否也有亲人，在那场空难中……」

看来，我刚才在座位上播放那数月前的新闻影像，已被他从后方看见了。

「……是我的叔叔。当初希望号停驶时，就是他开车载我到现场的。」

我的叔叔，逢坂胜的名字，就刊载于那架坠毁于太平洋之上、机上全员罹难的256号航班的乘客名单之中。当时他正从美国的采访行程归来。了无牵挂的叔叔，所有遗产全数由我一人继承——随着他的死，这世上我再没有任何血缘亲属了。

在第一时间采访新干线事故的叔叔，竟会在下一场事故中成为罹难者。这份巧合，未免也太过戏剧性。

「请节哀。想必，你们的感情非常要好吧。」

「是的。不过，与其说是叔叔他想对我好……倒不如说，他对那辆希望号本身的关心，恐怕是更为深切的吧。」

为了不让气氛过于沉重，我刻意放轻了语调，岂料那话语，连在自己耳中听来，都显得有几分卑微。

「——我的母亲，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他回覆的这句话，其份量，反而更为沉重。

「在兄长还过着普通生活的时候，母亲她从不是那种会偏爱我或兄长任何一方的人。可是自从兄长被困在希望号之后，母亲的心思就全都在兄长身上了，再也无暇顾及我。我们兄弟俩原有的升学费用，也全被她耗在了日复一日守在那里的开销上。当然了，现在也是如此。」

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过往每次探访那辆列车时所见的景象。隔着一片玻璃内外，是两名容貌如出一辙的兄弟。但那位坐在摺叠椅上的母亲，视线始终只投注于玻璃的另一侧，向着那个身处于缓慢时光之中的长子，柔声细语。

「……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不，非常抱歉。明明伏暮先生您也正值艰难之时，我却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

他一脸抱歉地搔了搔头，脸上的神情也随之缓和了下来。

「能像这样与伏暮先生您直接说上话，真是太好了。其实在家属协会那边正好有件事想与您商量，正打算设法与您取得联系呢。」

听了这话，我下意识地，抢在他前头回绝道。

「非常抱歉。我已没有心力再出席任何典礼或慈善节目之类的活动了。况且我的工作性质，也让我晚上实在是抽不开身。」

虽说我如今所选择的职业，确实是劳碌异常，但更重要的是，在我发表演说的那一天竟然发生那样的事故，实在太不吉利了。

「不、不，我们不是要提出那样的请求。」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依然握着那罐水，将手掩在唇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关于能够救出那些被囚禁于希望号内的乘客们的方法。」

直至刚才为止，都未曾进入我意识之中的，那些收银机扫描条码的哔哔声、店员那句「下一位，这边请」的呼喊声、以及顾客之间的争执声，在此刻，竟一口气地全数涌入了我的耳中。这句话是如此的震撼，以至于我的意识在瞬间都为之恍惚。

「……救出？希望号的乘客？」

我想，我当时肯定是张着嘴一脸呆滞，宛如一个傻子。

「这个想法不是我提出的，而是希望号123号家属协会的成员们。其实，网路上早已有人谈论过这种可能性，只不过因为之前只有单一案例，始终停留在空谈的阶段。如今出现了佐证，才让成功的机率显得真实了起来。」

「佐证……是指什么？」

「就是那起飞机事故。」

不顾陷入沉默的我，莲二以一种难掩兴奋的口吻继续说道。

「根据报导，与最先陷入低速化的256号航班相比，312号航班的航行速度，似乎被设定得要稍快一些。这也就是说，当时的256号航班，是因一个移动速度更快的目标在其近距离出现，才被解除锁定。虽说它在解除后，不巧因与312号航班接触而坠毁，但那一点暂且不论，纯属偶然。总而言之，这代表着只要我们能让一个速度更快的诱饵在旁行驶，那低速化现象，便有可能转移到诱饵之上。」

他这番连珠炮般的说明，让我起初一时脑筋打结，但那些话语随后便缓缓地渗入了我的思绪。或许是因我的迟钝而感到不耐，他竟然一把拿过了我手中的罐子。

「您还不明白吗？我们要在希望号123号旁边的轨道上，让另一辆新干线以超越它当年那时速近两百九十公里的速度奔驰而过啊。」

他将手中的两罐饮料比作列车，在空中模拟出交错而过的景象。

「……我记得，NASA不是已经做过类似的实验了吗？」

「那只是搭载了驾驶员、却没有任何乘客的实验用车辆。」

「那之间，有何不同？」

一阵干渴向我袭来。我真想立刻抢回那罐水，旋开瓶盖，一饮而尽。

「倘若『那东西』仅仅是捕捉高速移动的物体，那么全世界的匿踪战斗机，恐怕早已尽数陷入低速化了。无论是新干线还是飞机，之所以被选为目标的，都是搭载了大量乘客的交通工具，这难道不正是因为它所依循的是某种能感知生命的系统吗？因此作为诱饵的新干线，也必须要满载乘客。」

「仅凭两个样本就这样下结论，不会太过草率吗？」

「我们已经没有能等待第三个样本出现的时间了。」

他自嘲般地说道。我这才注意到他眼下那圈深色的暗影。

——让一列满载乘客的新干线，在低速化的希望号旁与之并行。

我在脑海中推演着此举的可能性，随后摇了摇头。

「你所说的这项实验，我认为可能产生的结果有三种。第一，计画以失败告终，新的那辆新干线并未被『时间之网』所捕获，就那样安然无事地通过。这还好，不过是浪费金钱与时间而已。」

当然，造成损失绝非好事，但与其他可能性相比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种结果是：希望号123号依然受困于时间之网，而新的那辆，就称之为希望号456号吧，也一并被捕获，成为另一辆低速化新干线。这不仅无法解决事态，更让牺牲者加倍，是最糟糕的失败。然后是第三种，就是新的新干线成功地剥离了时间之网，让123号得以回归正常的时间流。这是最大的成功。然而就算是这种模式，依然存在着问题。一个致命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我那紧握的拳头用力到发抖。

「即便是在成功的情况下，新的那些乘客，不也将成为新的时间囚徒吗？要让谁去搭乘那辆车？难道去说服死刑犯——」

「456号的乘客，就由我们自己来招募。」

话语被他锐利地打断。他那双炯炯生光的眼眸，让我心头为之一震。

「倘若发生第一种情况，那计画便宣告失败。倘若发生第二种情况，即便因出发时间与速度而产生些许误差，我们至少能抵达与他们近乎相同的未来，届时，低速化现象的解答，或许也早已问世。倘若发生第三种情况，我们固然会被囚禁于时间之中，但往后的后继者们，或许会再派出一辆789号来拯救456号。即便不然，至少我们能将如今被囚禁于车厢之中、那些理应活在此刻的重要之人——诸如我哥哥那样的人——给救出来。」

周遭的喧嚣彷佛远去了。那是种错觉。只因我眼前这个人，在那一瞬间突然看起来像是失去理智。他被他自己的哥哥，以及那位因哥哥而被困的母亲一起囚禁了。他满怀自豪地做出了结论。

「献上八百一十四条生命作为祭品，借此换回八百一十四条生命。倘若能做到等价交换，这份代价，岂不是很划算吗？这就是我们的计画。」

他们正试图将那绝不应被放上天平之物，强行置于其上，进行衡量。

「我由衷地希望伏暮先生也能一同搭上那辆新干线。倘若有像您这样立场的人愿意志愿成为乘客，我想必能感召更多的人参与响应。」

就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冷不防地浮现出了，我过去那位「同学」的身影。如果让她听闻这个计画，以她那性格，恐怕会奋不顾身地献上自己吧。我顿时意识到，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让眼前这个人打消念头。

「……被囚禁于希望号的人们，各自拥有他们的人生；然而，被留在车外的人们，同样也拥有他们各自的人生。要牺牲后者来成就前者，这样的活动恕我无法赞同。」

他以一种宛如在为实验鼠注射前，那般冷澈的眼神，死死地凝视着我。

「您的意思是，对伏暮先生来说，在那辆列车中并不存在一个值得您哪怕是掷出自己的性命，也想换回来的人。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对那些正紧抓着一缕微弱希望不放的人们，提出这样的提案，就如同向一名重症病患推荐一种带有严重副作用的、未经核准的药物一般。」

我一面说着，一面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丝毫无法撼动对方的心。他的表情已然冷透。

「也罢，倘若您无意参与，我们亦不会强求。毕竟担任象征的代言人，也并非非您不可。况且那个人也说过，没有必要非得将您拉入伙。」

他那带有挑衅意味的说词，让我感到一阵恼火，语气也不禁粗鲁了几分。

「那个人？」

「是的」，他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答道。

「拟定此一计画之人——正是您的友人，剃原叉莉小姐。」

◆◆◆

当龙死去之时，灾厄亦将降临。神明所封印之一切古老罪愆将被悉数唤醒，草木将被连根拔起，大地将被剜心蚀骨，而暗之帷幕，将吞噬一切生灵。

那一夜，当观瞳师宣称，他自龙那双已然变幻出诡异光泽的眼瞳中，领受了此等神谕之后，长老的帐幕之内，便展开了漫长而又漫长的商议。直至拂晓将至之际，长老，刚才做出了决断。

守护者的使命，至此终焉。我等，必得与龙告别，今后的道路，须由我等亲手开辟。

神铁被敲响，在晨曦的微光之中，他们开始整装待发。

收叠天幕，捆扎皮制的食器，将食粮重新装填入布袋，催促着尚在懵懂中的幼童。

为的，是能尽一刻之速，移动——不，是逃亡。

他们深信，是借由龙的庇佑，族人方能存续至今；因此，他们无法接受，要亲眼见证那即将断气的龙，其最终的时刻。

前行的方向，早已定下。那便是，沿着过往曾与龙一同跋涉的道路，折返回去。

向东。向着东方。

只为能离那片，龙之将死的土地，能有多远，便有多远。

族人之中，亦有对观瞳师的神谕及长老的决断，心存怀疑者。然而，未几，那些不信的声音，便销声匿迹。彷佛是为了印证灾厄的到来一般，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一道迅雷，自天顶劈落。

在如此荒狂的天候之中向东而行，究竟是何等愚行，那些至今为止，仅仅是追随着龙，一路向西、向西而来的他们，无从知晓。待那滂沱的大雨落下，当刺骨的寒意渗透肌肤之际，为了不被冻僵与战栗所击垮，他们口中，宛如吟诵咒文一般，反覆地呢喃着。

龙之将死，灾厄必临。

务须远遁，向东而行。

那是一场在暴风雨中的行军。

而就在那行列之中，有一人，已悄然离队，至今，尚无人察觉。

那离去之人，正是那名少年——那个曾一度憧憬着画中少女、并自那位通晓古语的少女处，获授了禁忌之智慧的少年。

在那群为了逃亡的人们心中所怀抱的真实之外，于他的胸中，早已镌刻下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昔时之人所造之道具，在耗费了遥远的时光之后，终将抵达其目的地。而乘坐于其中的人们，如今，正要结束那场漫长无比的旅途，抵达终点。

必得有人，去亲眼见证那一刻。

胸中怀抱着，彷佛自己已化身为古老传说中的英雄般的心情，即便是在风雨之中，少年的步伐，依旧轻盈。

然而，未过多久，周遭便为浓雾所笼罩。待他猛然回神，四面八方，皆已被那如乳汁般雪白的雾墙所阻断，就连那本应庞然耸立、确凿无比的龙之影，亦已自视野中失去了踪迹。

在浓雾之中，少年，仅是盲目地，持续前行。

◆◆◆

「啊，是家属协会的人吧。休息室在后方楼梯上两层后右转。」

「多谢您，辛苦了。」

我借由icon的一个眼神示意，再次轻松地应付过不知第几位警卫，继续在电视台那宛如迷宫的内部前行。透过家属协会的武先生为我申请的通行证，我的身份，应该是显示为「节目来宾家属」。伪造身份，潜入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区域。这行为还真像某人啊……我甩了甩头，将那份苦笑的念头抛开。

我快步走在那条纯白的长廊上，既要避免与行色匆匆的人们四目相接，又要小心不因举止怪异而过于引人注目。墙面上贴满了节目宣传海报，其中也混杂着那部「低速化灾害」题材改编连续剧的巨幅海报。

家属协会已经开始透过电视与网路，为「诱饵计画」进行宣传造势。我从武先生那里听闻，下一场的节目录影时间就在今天这栋大楼，并且剃原也会出席。于是，我就只身闯了进来。

自从那场飞机事故之后，我与剃原就失去联系。当我听闻那个计画，慌忙想与她联络时，才愕然发现不仅FEEL讯息石沉大海，我被她在所有的社群软体上，彻底封锁。

因过于焦急，我甚至还上错了一段阶梯，所幸最终仍是依循着icon的导航，回到了正确的路线。终于我抵达了目的地。

「休息室　希望号123号家属协会　剃原叉莉 小姐」

我在门前做了一次深呼吸。要说服一个早已下定决心之人，更何况，还是那个行事如风、勇往直前的她，我丝毫没有自信。然而继天乃之后，如今连她都可能步上后尘，成为低速世界的居民。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下定决心，举手敲门。室内没有回应。我心一横，转动了门把，却正好与人撞个正着。

那是一头，宛如猛兽之鬃毛般，灿烂耀眼的金发。门的另一侧，正打算开门的剃原，就站在那里。

「你来做什么。」

那随同锐利视线一同抛来的，并非单纯的拒绝。那是一句，宛如勉强压抑着已点燃引信的炸弹般，沉重无比的话语。我险些向后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脑中却已将那预先备好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

「那、那个……我认为，跟随那种近乎自毁的计画，太危险了，所以想，或许能劝你……」

「哈！」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吐出的、鄙夷的嗤笑。她那强行压抑着的情绪，我终于确信，是愤怒。然而我却不解其由。我感觉到冷汗正自额角渗出。

「就为了这点无聊的鸟事，你还真好意思带着你那张蠢到家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啊？」

与剃原认识八年，我却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激昂愤怒。感觉宛如我们八年来所累积的关系不仅瞬间归零，甚至一口气翻转成了负值。

「你、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只能，如此愚蠢地问道。

「我从你过世的叔叔那里，听了不少事喔。」

那句话，让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彷佛逆流。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喔。你喜欢天乃，直到现在也一样。你觉得自己对那辆新干线无能为力，却也依然盼望着，能将天乃从那里救出来。所以我曾相信你是我的同志。」

啊啊，这下——糟了。我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脚底，彷佛与地面黏合成了一体。

身体，动弹不得。

「哈哈，还真是高估你了。我还真是，完完全全搞错了一件事啊。」

我的后颈，被她猛然抓住。在她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与她极不相称的，浅薄的冷笑。

「你，根本就不希望天乃回来，对吧？你巴不得她就此留在列车之上，在两千七百年之后——在你早已化为尘土的遥远未来——才姗姗归来。你根本就不想让那节车厢的时钟指针，再往前推进一分一毫，是吧？」

我的脸，像是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不，我并没有被殴打。那只是，一句恐怖到足以让人产生此等错觉的话语。

「这、这话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挤出了这句话。

而这句话，大概也丝毫也没能传达到她耳中。她仅凭右手便将我整个人拎起，同时，左手从口袋中拿出手机，以一种熟练得令人心寒的动作操作几下后，便将那萤幕猛地怼到了我的眼前。

「——那这个又是什么？」

手机萤幕上所显示的，那段文章的开头，就这样撞进了我的视线。

白鳞之龙，正濒临死亡。

冬之尽头，当神铁草开始散落其赤铜色的花瓣时，这样的传言便在一族之间悄然流传。起初少年不愿相信，亦不想相信。

我……明白了。叔叔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是一篇小说。

是我，伏暮速希所写下的故事。一个关于那辆新干线，在遥远的未来被称之为「龙」的故事。一个主角在迷雾之中茫然停下来的，未完的故事。

「要是无关的人写这种东西倒也罢了，毕竟他们不可能明白我们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可是这个是你写的吧？还打算要出版？就因为那个老头子的怂恿，说什么『事故的生还者来写这种题材，肯定会成为话题，肯定会大卖』。你早在好几年以前，就已经匿名将开头的部分上传到小说投稿网站了，对吧？无论是我们一同去看新干线的时候，还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个夜晚，你的脑子里，都一直将那个被遗留在两千七百年后的天乃，当作是创作的素材，不断地妄想着，意图编造出一个能赚人热泪的感人故事好大捞一笔，是吧？要是不对就大声说出来啊！」

手机，应声摔落在地。

剃原的脸因愤怒而涨红，那质问我的声音，低沉得彷佛饱含着杀意。然而在她的眼角，却闪动着泪光。

被她如此摇晃着，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悬在半空。在紊乱的呼吸之间，我总算勉强地，挤出了话语。

「我、我想，如果，我写下一个关于未来的天乃的故事，而那个故事，万一，能被留存至两千七百年之后……那么或许，对我们彼此而言，都能成为一种，哪怕是，些微的救赎……」

掐着我领口的手力道稍稍松懈了。因为如此，我才得以继续说下去。

「——叔叔曾对我说，要是有谁指责我这么做『不够谨慎』，只要这样回答就好。我也一直用同样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可是那想必并非我的本心。」

剃原的手，再次收紧，我呛咳了起来。但我必须说下去。

为了有朝一日，当事情为人所知时，所准备的借口、辩解之词，我早已备妥了无数套。可是，正因对象是剃原，我才必须将最真实的一切传达给她。正因为她是天乃的姊姊；正因为她是曾与我一同度过那段岁月的伙伴。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天乃了啊。」

这句话，至今为止，我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过。

无论是对叔叔，对家属协会的人，对剃原，抑或是，对天乃本人。

在颤抖与泪水之中，我缓缓地，编织出后续的话语。

「在国中毕业以前，一切都还很单纯。小学的时候，最先提议说要当漫画家的，不是天乃，而是我。由我来创作故事，由天乃来将其画成漫画，然后我们一起去投稿得奖，一起成为漫画家。而且我还单恋着天乃，总想着有一天如果能找到机会，就向她告白。可是就在两个人一同去了东京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在那一天，我们两个人，都怀抱着对未来的悸动与期待，第一次坐上了新干线。

「无论去哪家出版社得到的评价都一样——画技很好，有才能，但故事本身却粗劣不堪。虽然有些公司说得没那么直接，但我从那些编辑看我的眼神里已然明白：我才是那个拖累了天乃、碍手碍脚的人。天乃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但我却已经清楚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才能。在那之后，天乃依然不断地画着漫画，在好几家出版社都有了负责的编辑，甚至开始用电话和对方商讨细节。而我则一步步地，将自己从我们的合作中抽离。到了最后，我所能做的仅仅是提出两、三句无关痛痒的点子。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然分不清，自己对这位青梅竹马所怀抱的，究竟是单恋，还是嫉妒。」

在那辆与叔叔一同去看新干线的车上，当他问我班上是否有喜欢的人时，我回答「有吧」。那句话，至少在「过去」的那个时间点，是百分之百的真实。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一直喜欢着天乃，是否仅仅因为她的才能对于实现我的梦想而言是个极其方便的筹码。我会不会只是个在利用她的，彻头彻尾的混帐。我开始害怕与天乃见面，甚至连回覆她的LINE都感到恐惧。明明我们每天都像往常一样见面，以一如既往的距离说着话，正是那份日常，反而快要将我逼疯。明明应是单恋着她，我却有时会想：干脆让她就此前往东京，和某个人相恋，两个人幸福地生活，然后在一个我所不知的地方实现她的梦想，那样就好了。然而天乃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已变得如此不正常，依然一如往昔地与我亲近。就连编辑提议要为她另寻原作她都拒绝了。她还约我在修学旅行的自由活动时间，再一起去出版社投稿。但我是绝对办不到的，光是想到要再次搭上新干线，我就恶心得想吐。可是，我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我以得了流感为借口，请假不出门。」

那决定了我、天乃，以及所有同班同学命运的分歧点，从来就不是什么偶然。

我害怕去亲眼见证天乃就在我身旁实现梦里想的那一个瞬间。我害怕自己那份嫉妒与黑暗的情感，终将会超越那份我对青梅竹马所应怀抱的爱恋。

「我害怕见到她带着成果归来，甚至，在心底祈求希望永远不必再见到她。所以当那辆新干线停止的时候，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恶魔听见了我那荒唐无理的愿望。」

叔叔并不知道我对天乃怀有嫉妒。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定我单恋着天乃，只是还没来得及告白，便被两千七百年的时光所残酷地相隔。叔叔他将自己擅自想像出的那段悲恋物语信以为真，因此他才会唆使我写下那篇小说，意图借此让我重新振作，并顺势将我推向文坛。

「所以，当初在叔叔的怂恿下开始提笔时，我之所以会选择从未来之人的视角来写。是因为我心想，倘若换作那样的角度，或许我便能好好地去面对关于天乃的一切。因为我明白，倘若无法坦然面对那份『不希望她回来』的念头，便将永永远远地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所以之所以会写下那个故事，纯粹是为了我自身的精神稳定。现在想来，我根本没有真正去设想过天乃的感受。」

即便如此，要写一个「希望号在两千七百年间，都无法归来」的故事，也实在是太过不吉利了。所以一开始我曾向叔叔提议，要不要违背那两千七百年的预测，写一个希望号在仅仅五年之后便得以归来的故事。

面对如此的我，叔叔一脸错愕，随后笑着说道。

「——写个什么五年、十年后就能重逢的故事，哪里卖得出去啊。就是要被抛到两千七百年后的未来，从此生离死别，再也无法相见，这才能成为让全美国都为之哭泣的故事啊。速希，你真的该多读点书了。」

我虽曾试图反抗，最终却还是妥协了。应该是说，如果将舞台设定在不远的未来，我连一行字都写不出来。直到将背景改为遥远的未来，笔尖才终于得以转动，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自己是无法写下任何，还残留着自身痕迹的时代的故事。

在整理遗物时，进入叔叔的公寓我才知道。他的房间里堆满了书，那些自书架满溢而出的书籍，在各处，堆叠出了宛如地层般的景象。而在最为显眼之处所堆放的，尽是关于「时间」的小说。那一刻我才领悟，叔叔是想让我写出一篇，能像他过去曾被某部作品所感动那样，同样也能感动人心的故事吧。

她猛然松开了手，我狠狠地摔落在地，腰际传来一阵剧痛。

「……你也稍微掩饰一下啊。别以为把你心里想的那些原封不动地全说出来，别人就得照单全收。真让人反胃。恶心。」

剃原的声调，稍稍平复了一些。

我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眸，里面已不见泪光。其中所寄宿的，甚至已非愤怒。当然，那份怒意想必仍在她心中翻腾未息。

然而，她此刻投向我的，是一道怜悯的眼神。

「你知道你那个叔叔，对我说了些什么吗？他说『速希他写不下去了，想请你帮个忙』。他说，如果你与速希能结为连理，生下后代，让那个后代，在两千七百年后与檎穰小姐相遇，那么这个故事便能以最完美的形式收尾。所以，希望我能同意，让他安排我在故事中登场。」

我的双颊瞬间灼热了起来，那是对叔叔的愤怒与自身的羞耻，同时引爆的情感。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事——」

「用不着你道歉。那个老家伙我已经把他给赶回去了。而且说到底，至少他还曾经想过要用什么方法把希望号给弄回来。那个说『或许能用载满乘客的诱饵列车将其拉回来』的人，就是在飞机事故发生前的他。你啊，根本没有道歉的资格。」

她的最后一句话，宛如利刃贯穿了我的心脏。我几乎要呕出血来。

「天乃由我来救。你就待在你那杜撰出来的两千七百年后的未来里，永远地玩你的洋娃娃家家酒去吧。我对那样的未来敬谢不敏。」

剃原猛然转身，随着「砰」一声巨响，甩上了门。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走廊上踉跄前行，数度险些与人相撞。即便警卫是出于关心与起疑而上前向我问话，我也仅能勉强挤出一句「我没事」。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跪在洗手间的马桶前呕吐不止。但当我一想到，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谁最该呕吐，那人想必是在得知我那篇小说存在时，那一刻的剃原吧。一股无以名状的窝囊与愧疚，便让我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我以一种近乎垂死的状态抬起头，正好与墙上那张电视剧宣传海报中的人物四目相接。「你能爱一个人持续千年吗？被时间所相隔的两人，一段赚人热泪千年的，时空穿越恋爱故事——《千年特急》」这样的文案跃入我的眼帘，我又再一次呕吐了出来。

最终，剃原那句充满决心的话语，作为一则预言，产生了两个错误。

我终究是没办法为那个故事写下续篇。

剃原也无法，将天乃救出来。

◆◆◆

以时速逾三百公里之速，东海道新干线「希望号82号」与那辆陷入低速化的「希望号123号」交错而过，那已是123号发生低速化事故之后，第九年又三个月的事了。

假如。「让一辆乘载着比123号更多乘客、并以超越123号之速度行驶的列车，与其并行」的此一计画，是在事故发生后两年内便被立案，那么，在那个依然笼罩于未知灾害的奇异氛围之中，它或许便会与NASA的那场实验一并被付诸实行了也未可知。

然而一切早已时过境迁。因不少成员的离去，组织能力已大幅削弱的家属协会，早已不复当年那般的政治影响力与资金。他们的游说行动，尽皆徒劳。那些数年前曾为了争取国家赔偿而四处奔走的、出身于家属协会的议员们，如今也仅是反覆说着「会再研议」，却无任何实际作为。毕竟，一旦实行该计画，倘若第二辆列车亦陷入低速状态，其所将带来的风险，对政治人物而言实在是过于巨大。在无法获得政府背书的情况下，JR铁路公司，自然也不可能点头应允。

此一事件的主谋者，共有五人：A班杉浦有里的父亲、C班远藤聪的父亲与兄长、D班鹭森翔太的弟弟莲二、D班根来葵的家庭教师，以及一名与修学旅行无关，当时独自搭乘希望号的上班族之妻。此外，尚有七名家属协会的成员，从旁予以协助。

他们所着眼的，是JR铁路公司那份从未间断的努力与献身。JR始终持续地维护着新横滨至名古屋区间的轨道与转辙器，为的便是万一该区间的安全得以确保，便能随时重启新干线的运行。而此等事件的主谋者们，便察觉到了——即便未获许可，要在停驶中的希望号所在的下行线旁，那条上行线之上，强行驶入一辆新干线，是办得到的。

他们之所以选在除夕夜的傍晚班次下手，便是因为，即便在乘客人数已然锐减的今天，那依然是少数几班，仍旧拥挤的列车。他们登上了那辆自大阪出发，开往名古屋，乘载着九百四十一名乘客的希望号82号，先是以电波干扰装置断绝了所有乘客的对外通讯，随后，便以钉枪胁迫乘务人员，侵入并镇压了驾驶室，将利刃抵在驾驶员的颈上，下达命令。

「以时速三百公里开往东京。」

要说这是可笑的威胁，倒也确实可笑——如果在十年前，他们只需买张车票，随意找个自由座坐下，便能以时速三百公里的速度前往东京。短短十年间，能实现此一愿望的唯一手段，竟然只剩下劫持新干线一途。

那由JR的员工们日复一日虔敬维护至今的轨道，亦静默地迎来了这些犯下罪行的人们。列车顺利地突破了名古屋站，最终驶入了静冈县。

当希望号进入视野之时，据说，那占据了驾驶室的成员们之间，曾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满怀着期待，等待着两辆「希望号」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那作为诱饵的「希望号」，并未被那个现象所附身，亦未曾转移其上。

在新横滨站，早已待命的催泪弹与特种急袭部队一拥而上，攻坚逮人。恐怖份子们悉数被捕，到了最后，即便遭到逮捕，他们依然不断地高喊着要「变更实验条件之后，再次尝试」。

经过这场新干线劫持事件之后，政府终于挪动沉重的腰际。当然，那并不代表他们正式批准了那项实验。他们的判断是：正因为在希望号旁边依然存续着那条上行线的轨道，才诱发了这场鲁莽的犯罪。对绕行路线即将完工的JR而言，此一判断，亦可谓是顺水推舟。

于是，在「行政代执行」之下，东海道新干线新横滨至名古屋区间的上行轨道，被决定将悉数拆除，改铺为柏油路面。那条路，在公开征名之后，被冠上了一个毫无品味可言的名字——「希望号123号千禧纪念路」，如今已成了一条人行步道。

而政府的决定还不仅止于此。他们将曾参与「以诱饵列车干涉希望号」这项计画的所有主导成员，无论其是否对劫车事件事前知情，全数一网打尽。理所当然地，那份名单之上，也包含了那位最初的提案者。

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我曾一度以为剃原叉莉想必是个曾被警方辅导管束过无数次的少女吧。然而事实上，她虽然确实曾数度遭受学校的停学惩处，却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被警方辅导的纪录。她远比传闻中，要来得正直许多。

——然而，她的履历中，终究被添上了一道伤痕。

因违反《组织犯罪对策法》，她以连坐之罪遭到逮捕。

对于我申请的会面，剃原她从未应允。

◆◆◆

「老师，明天见。」

放学后，那名留到最后自习的女学生，在我的催促下收拾好书桌，随后，恭谨地向我低头致意。她身着的制服，是白与藏青的配色，早已换下了那套曾一度因事故而闻名全国的，白与靛蓝的旧时款式。

「嗯，明天见。」

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教室里，便独独剩下了我一人，任由夕阳的柔光，自窗外静静洒入。

这里，曾是二年D班使用过的，同一间教室。

当年，我还是个大学生，之所以决意以教师的身份重返母校——起初，是将其当作一个，能与过去坦然相对的选择。然而时至今日，我却感觉，那或许，不过是一个因始终被过往所牵绊，才做出的决定。同学们皆已不在，独留我一人，滞留于此。温煦的风拂过窗帘，使其微微摇曳，那纯白的布料上，早已浸染了岁月的尘色。明明自高中毕业后，我的个子又长高了些，眼前的这间教室，却反比当时，更显得空旷、寂寥。如今教室里所排列的座位，甚至已不足二十席。

自都会前来的孩子们，数量已日渐稀少。随着人们对大众运输工具的不信任感蔓延，以及高速公路机能的日渐低下，长距离的移动本身，已成了为人所避讳之事；交通费用的无尽飙涨，更是让那些离乡背井、远赴外地生活的人们，急遽地减少。须倚赖交通工具，而无法以自行车或步行解决的通勤与通学，如今也已成了罕见之事。

磁浮列车的建设计画，成了紧缩派政治人物的箭靶，最终遭到中断。伴随着运输成本的高涨，所有跨越都道府县境的食品，价格亦全面飞涨，人们被迫只能地产地消。许多的鱼类与蔬菜，在产地之外已几近无法得见。无法再将人潮聚集于一处的实体演唱会与活动，也因此灭绝，仅剩下VR的形式得以存续。即便能透过网路，与远方之人相识，但真正能见上一面的亦是寥寥无几。亚马逊全面撤出了日本国内的配送业务。「一期一会」，成了那个时代的流行语。

我在描写两千七百年后的世界时，曾设定了一个除了新干线以外，所有交通工具皆已尽失的未来。然而，如今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即便并非所有的电车、所有的飞机都成为了牺牲品，仅仅是那份对无法预防之灾害的不安，与那份随时可能被卷入其中的恐惧，便已足以，让整个世界在不知不觉间缓慢地，彻底地改变。

我拿起板擦，将那依然残留着些许污渍的黑板，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

文化祭时，D班决定要开办异文化主题的咖啡厅，当时，负责装饰的天乃，便是在这块黑板上，用五彩的粉笔，大笔画下了那只曾出现在她投稿漫画之中、由我所命名的猫咪角色。

修学旅行分组的那一日，身为值日生的我，也曾是望着这块黑板，一面擦拭着，一面独自烦恼着：倘若自己最终因故缺席，该如何向同组的寺浦、文山与浮舟致歉。

在那之后，当教室里只剩下我与剃原两人上课，当值日生的工作，成了隔日便轮替一次的日子里，她也曾在这块黑板上，于每节下课时画下一个个道路号志，一笔一画地教导着我，为考取驾照而准备。

天乃、其他的同班同学们，乃至剃原，如今都离我远去。

我的胸口，彷佛就要被撕裂一般。然而，我不能哭。倘若真要哭泣，那样的时机在过往理应曾有过无数次。但当时的我，却总为了压抑自身对天乃的纠结，而早已自顾不暇，真正落泪，也仅有被剃原当面质问的那一次而已。如今的我，正如早已失去了道歉的资格一般，就连为天乃他们而哭泣的资格也一并失去了。

我仅是微微仰望着天空。静静地凝视着那悬挂于黑板之上，秒针依然分秒不差地刻画着时间的时钟。

「啊，伏暮老师。」

一阵轻柔的嗓音响起，将我唤回了现实。自走廊的方向，图书馆教员的堀双叶老师，正在呼唤着我。

我悄然拭去眼角，竭力不让对方察觉刚才的失态，随后，才向她走去。

「是关于先前所捐赠的那批书籍……」

我将叔叔的一部分藏书，捐赠给了母校的图书室。我本是那种舍不得丢弃或变卖书籍的性子，然而，自从与剃原决裂的那件事以来，将那些书留存于手边本身便已成了一种折磨。

「书本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书况应该没有太差的才是。」

「不，是这样的，我们在其中一本书里，发现了一张夹着的笔记。本想着或许该将其废弃，但为求慎重，还是想请您先过目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到图书室来一趟？」

「劳您费心了，真是多谢。」

堀老师，也是我同学的妹妹。那名被囚禁于新干线之中的堀彩花，与她邻座的寺浦健太郎，在我们同届之间本是众所周知的一对。然而，在事故后才初次得知此事的双方父母，即便同样栖身于临时组合屋，关系却始终不睦，在家属协会中，亦是屡屡引发争端。

可是，堀老师本人，却未曾加入家属协会，而是选择了独自生活，走着自己的人生道路；不仅如此，她还活用了那些由乘客家属们源源不绝捐赠而来的为数庞大的书籍，一手打造出了一间馆藏令人惊叹的图书室。我想，那恐怕便是她用以面对那场事故的，一种不向过去回望的积极的方式吧。

抵达图书室后，我在柜台接过了那本有问题的书。那曾是许久以前，堆放在叔叔副驾驶座上的众多书籍之一。书名是，《时间机器的制造方法》。

起初，我本想就在图书室的阅览区确认内容，但略作思忖后，还是选择了躲入书架之间的缝隙，才将书本翻开。以我对叔叔的了解，难保那笔记之中，不会记着些什么不怀好意的企图。

夹在书中的，是一张被摺叠起来的活页纸。上面所记的文字，确实，是叔叔的笔迹，却不见他那种总让人感到不自在的亲昵口吻，而是一段，极其简洁的备忘录。

低速化，其本质，或许并非「现象」，而是来自另一文明的「干涉」？乃至「攻击」？

高速移动之交通工具，乃是维系文明之必需。若使其低速化，即可视为一种破坏文明的有效手段。

→是否是借由「高速移动物体」之存在，来判别文明之有无，而后再进行干涉？

然而，自然界亦存在水流、气流等高速移动之物。若为人工干涉，又该如何加以区分？

是否为「搭载了大量乘客」的高速移动物体？

→此路不通。在123号列车之前，同样满载乘客的车辆，早已存在无数。

我被震惊了。仅仅在一张活页纸之上，叔叔的推论便已顾及到其触发条件并非仅是「大量搭载人类」这么单纯——而且，还是在飞机事故，在低速化现象的第二个案例出现之前。倘若叔叔仍在世，我是否能够听见他对此更进一步的后续的议论呢？——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不经意地，将那张活页纸，翻到了背面。然后在那上面，我看见了。「后续」。

◆ 当时「希望号」之特殊性（诱发现象之可能原因？）

×仅因搭乘者为修学旅行之学生

×仅因搭乘者之人数？ 搭乘者之间，借由智慧型手机／社群网路所进行之，内部相互通讯

→也就是说：于高速移动之物体内部，所进行的，与该物体之「移动」本身无关的，相互的、庞大的数据交换

「伏暮老师，您还好吗？」

堀老师之所以会如此喊着冲了进来，是因为我向后仰倒的同时，手肘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将架上好几本书都给震落到了地板上。

「非、非常抱歉，我立刻收拾。」

我伸手制止了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的堀老师，弯下腰将散落的书本一一捡起，放回架上。即便是在进行这项作业的期间，我的脑海里面依然在天旋地转。

如果只是大量的数据通讯，那么无论是新干线还是飞机，为了维持其运行，每日都必然会进行。然而，假如说，是乘客们在交通工具的内部，相互传送着与其运行本身无关的、大量的图像与文字——如果，正是那份「多余」，才被视为了「文明」存在的证明呢？

要是叔叔的假说为真，那么，诱使那辆新干线陷入低速化的，便是那在社群网路上四处飞散的大量数据；而为其提供了决定性推力的，则是全班同学听从天乃的提议，为了缺席的我而大量传送的照片与讯息；之所以会如此，是因天乃体恤着那个谎称得到流感的我；而我之所以会撒下那个谎，仅仅是因为我嫉妒着天乃。

——那场事故，是因为我对天乃怀有嫉妒，所引起的。那场事故，是因为我在心底祈祷再也不想见到天乃，才发生的。

要在当下全然承受这份认知，那份苦痛，实在是过于沉重。

我拼命地，压抑着自己不住战栗的身躯，一面调整着呼吸，一面翻动着那本夹着活页纸的书，接着又有什么东西，从书页之间滑落到了地板上。原来书里面还夹着另一张纸。我用那依然无法停止颤抖的手，将其捡起。那个并非是活页纸上的笔记，而是一封被列印出来的电子邮件。

致 各大媒体先进：

〈于飞行途中召开会议〉新型应用程式发表会

那是一场会议用RingYou应用程式的公关企划。其主打的，是借由RingYou，即便身处飞行途中的机舱内，亦能毫无延迟地进行大量数据交换的划时代产物；而企划的内容，便是为了展示此一功能，而将举行一场模拟会议。

而在那上面所记下的，举行示范的航班编号，赫然就是那场空难之中，相互牵涉的两架班机之名。

我终于明白了。叔叔之所以会搭上那架飞机，从来就不是什么偶然。

于高速移动之物体内部所进行的，与该物体之「移动」本身无关的，相互的、庞大的数据交换。那会曝露出文明的存在，会召来不知何物的干涉，会引发低速化。

叔叔是赌上了自己的假设——亲自去寻找最有可能引发低速化现象的航班，并搭上了它。即便，一旦他自己成为了实验体，便再也无法将此一假说的正确性公诸于世。

我想起叔叔书架上那些宛如地层般罗列着的小说群。我想，或许驱动着叔叔的，比起金钱，更是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吧。或许叔叔他是羡慕着那些，在新干线里的人们……羡慕着那些，能抵达遥远未来的人们吧。虽然现在想要向他确认这份情感，已再无可能。

而事到如今，要向世人证明叔叔假说之正确性的手段，也已不复存在。

即便能备妥大量的通讯器材，那条轨道早已被拆除，为柏油所覆盖。要在希望号旁边再行驶一辆新干线，已是绝无可能之事。

除了新干线之外，能够凭借个人之力实现时速三百公里的物体，岂能——

「……是有的。」

在无须耗费如新干线那般庞大的人员与资金之下，便能达到时速三百公里的交通工具。在我的心中，有着那么一辆，唯一符合条件的交通工具。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我那声自语，堀老师从书架之间，探出了头。

「大概是……制造时光机的方法吧。」

◆◆◆

——此处起　希望号123号 千禧纪念道路

车辆禁止驶入

我绕开告示牌与挡车柱，将摩托车驶入了那条路。与高中时代的那辆不同，这是一台我刚考取驾照不久的，大型重机。

我背负的背包之中，塞满了一百六十九台已充饱电的轻量化智慧型手机；再加上腰包与骑士夹克中所暗藏的，总计两百台。虽已用冷却材将其层层包裹，做成三明治的模样，以求避免过热失控，但那想必，也仅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吧。

我在网路上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旧款二手手机；设立了一家空壳公司，用以签下大量的电话线路合约；更委托了外部厂商，编写出能让这些手机在社群网路之内相互进行大量数据交换的程式。

纯然的机械间通讯，是否能被「那东西」视为等同于乘客间的互动，我无从知晓。倘若失败，我甚至已做好了将每一支手机都捆绑在无数只小白老鼠身上，再重来一次的心理准备。

捐助金，连同我所有的积蓄，都已全数投入。就连叔叔以前送给我的那些书，也大半都卖给了古书店，才总算勉强凑齐了这一切。

要是能向家属协会请求协助，所有事情想必都能进行得更为顺利吧。每次当我前来探望列车，武先生总是那般温暖地迎接我时，我的内心，都曾经无数次地经历动摇。然而，在了解到那场新干线劫持案的始末之后，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将任何他人，卷入其中。

更何况，那份因嫉妒之心而缺席了修学旅行的，我所犯下的过错，才使得毫不知情的天乃为我担忧，才催生了那社群网路上的资讯浊流，最终招致了那个现象。如果正是那一切，夺走了八百多名乘客十年的岁月，使无数家庭分崩离析，引发了无尽的悲剧——那么，这份罪孽，纵使永世无法偿清，将我自身奉上，也算得上是最起码的赎罪了。我绝不能再将任何人卷入，制造出新的牺牲者。

不过，我已向堀老师寄出了一封定时发送的FEEL。那是一封遗书，其中，阐明了叔叔的假说，与我所尝试的计画全貌，并恳请她将此转告予家属协会。我并不期盼自己能归来——至少，并不期盼能回到他们依然存活的那个时代。我的手机，则寄往了剃原的老家。密码亦随信附上，待她出狱之后，想必便能随心所欲地，去打捞那些属于天乃的照片了吧。

距离列车十公里处，那片柏油路面之上。凌晨四时，杳无人烟。这条路上虽然有好几个入口，平日亦不乏好事者前来慢跑，但早在前一天，我就用伪造的告示牌将所有入口尽数封锁。

我催动了油门。为这被赋予了生命的摩托车，提升档位。

那向前冲出之际的机器的震动，与毕业典礼结束后那晚，我奔向那辆列车之时，是同样的，确凿的悸动。为了不让这份真实感自指间流逝，我奋力一蹬，升入了下一个档位。

昨天，我又去见了一次天乃。

在低速化的车厢之内，她的姿态，从毕业典礼后的那一晚以来，未曾改变。

然而，也有不同之处。那个时候，她那仍在犹疑着、不知该将喜讯传给谁的指尖，此刻，已然选定了「剃原叉莉」的对话框。天乃，是想将她的那份战果，第一个与她的家人分享。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我总感觉她的嘴角，正勾勒出一抹彷佛正期待着对方反应般的，浅浅的微笑。

我想，我那最后的觉悟，便是在看见那一幕的瞬间，才真正地尘埃落定。

速度表的指针，自一百公里向着一百五十公里攀升。拜icon的补正所赐，我的视野并未被高速而收窄。

如果——如果我，至今依然恋慕着天乃。那么，我肯定没办法做出这个选择的吧。为了拯救心爱之人，独自一人向着未来发起特攻，或许将就此一去不返，或许将再也无法与对方相会。这种恐惧，必定是我所无法承受的。

如果——如果我，在这十年之间已经喜欢上剃原，并渴望能获取她的芳心。那么我肯定也是无法做出这种选择的吧。在以那样的方式诀别之后，再独自一人奔赴未来，这种恐惧，必定也是我所无法承受的。

然而，两者皆非。

我想与天乃再度相会，共度同一段时光。

我想与剃原再一次，促膝长谈。

可是，在那一切之上，我更深刻地如此想着——我想要的是，让天乃与剃原再度见面。

比起我——那个从修学旅行、从天乃的身旁不断逃避，只能束手无策地望着墓碑被立起，甚至，逃入了那幻想的两千七百年后世界的我——

那个挥舞着球棒、操纵着挖土机、发起了「诱饵计画」，为了将天乃夺回而竭尽了一切的剃原，才更是那个应当与天乃重逢之人。

是她，必须与天乃重逢。我如此，祈愿着。

摩托车的仪表，在时速两百五十公里处，如犹豫般地，前后轻微摆荡，随后，便彷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向着两百六十、两百七十公里，一鼓作气地加速而去。

以与新干线同等之速，向后飞逝的景色，本应是我曾经于过去，从车窗向外所见的景象。

那是我，带着自己所创作的故事、与天乃所绘制的漫画原稿，满怀着期待，前往东京的出版社之时的车窗。亦是在每一家出版社，都否定了我的存在意义之后，被悔恨所击垮，只能假装沉睡之时的车窗。我人生中仅仅两度的新干线的车窗。

林木、房舍、工厂、桥梁，一一向后飞逝。历经了十余年的岁月，它们的样貌，想必，已有了些许不同。

然而于我，却已，无从分辨其差异。

那如重拳般不断捶打着我的风压，令我动弹不得，就连痛觉，都近乎剥离。我只能祈求，至少，那隔着手套的、油门的触感，不致麻痹。

我感到那前倾的背上，正传来非比寻常的重量与灼热。腰包，是环绕于腰际的热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化作一团热量。我甚至觉得，自己恐怕会就此连人带车，一同自燃。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正是这份热量才证明了，那两百台手机之间，正相互传送着巨量的图像与文字。

我将那曾经见过的世界抛诸身后，仅需持续加速。

在icon的视野之中，那个曾看过无数次、早已烙印于眼底的、那道令人厌恶的纯白之尾，闯了进来。

我即将追上希望号的最后一节车厢，并且超越它。

如果计画失败，那么我这时速三百公里的摩托车将会在瞬间抵达列车的最前端，与之错身而过，然后列车将从我的视野之中消失无踪。

我驶入了，那白色巨体的阴影之中。在那瞬息之间，究竟已掠过了几节车厢，我已无从计数。为了不让时速低于三百，我的视线，始终牢牢地钉在仪表之上，根本无法将头转向侧面。而超越每一节车厢的时间，同样过于短暂。

然而，我的感觉却已变得异常。明明不过是要穿过仅仅十五节车厢的长度，时间，却在并未扭曲的状态下，被拉伸至宛如永恒。在这永恒之中，是幻觉吗，我彷佛看见车窗的彼端，竟凝结着一层薄霜，而新干线的车头就在前方——

——我听见了，声音。

喀当、喀当，那车轮碾过钢轨的节奏声。

如果不是希望号正在加速，抑或是我这边正在减速，或者说，两者同时发生，这样的情景，是不可能发生的——

速度的，一致。

向着那流淌着同等时间之世界的合流。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减速」了。一股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发作般的冲动，猛然捉住了我。

那个专门捕捉高速移动物体的「现象」，如果我让摩托车在此刻骤然减速，或许就会自我的身上脱离。只要降低速度，只要放松右手，只要降下档位，或许，便能自那可憎的现象之中逃脱。

天乃那张，正要将照片传送给剃原时的，浅浅的微笑，自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行。必须，再将「它」吸引得更远一些。在未能将那东西，自希望号的身上彻底剥离之前，我，没有畏怯的权利。倘若此刻减速，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那曾令人怀念的、车轮碾过钢轨的节奏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耳鸣般的，低沉的回响。那究竟是幻听，抑或是，希望号再度陷入了低速化——不，并非如此。那想必是，被极度拉长了的声波。然后——

所发生的一切，宛如一场旋风。

在比光更迅疾、比眨眼更短暂的刹那之间——

那纯白之龙的腹胁，填满了我左半边的视野／是幻影吗／那景象，烙印于我的眼底／在漫天凝结的霜白之中／那名少女，自手机抬起了头／隔着车窗，望向了外侧／她的眼，与我的眼，四目相接／而后，一切，皆归消逝——

我这边的仪表，依然，维持在时速三百公里，未曾改变。

耳边，已再无任何声响。

仅于一瞬之间，我彷佛看见，那纯白的尾翼，正向着地平线的彼方，渐渐渗透、化开。

——希望号，已经远去了。

它宛如被凭空抹除一般，消失无踪。而我，未能亲眼目睹其驰骋远去的身影——那件事本身，便是我已然成功的，最佳证明。

那亦是，我代替了新干线，被遗留于这减速世界之中的证据。

我松开了油门，让速度缓缓降下。时速两百七十、两百五十、两百。那曾是我，怀抱着「或许能借此摆脱缠身的低速化」此一微弱期盼的减速。

然而，在察觉到自己正不断眨眼之际，我便已顿悟，并非如此。那并非眨眼，而是，白昼与黑夜，正在我的眼前，交替轮转。时速一百七十、一百三十、一百——在我的大脑，能全然处理此一事实之前，那明暗的切换，便已加速至无法辨识的频率，最终，融为了一片，晨昏交错的、永恒的灰色。

这就是「两千六百万分之一」的世界。

仅仅是，吸入一口气，便已是三百个昼夜，自外界呼啸而过。我，已身处于这样的世界。

所有乐观的臆测，皆已粉碎。一度被卷入这减速世界之后，即便降低摩托车的速度，亦是无法脱离。即便就此停车，想必也是同样的结果。

如果有来自外界的理研或NASA，抑或是，我所熟识的某人，前来观测这「被减速的我」——那么，在我的视野之中，他们的存在想必亦不过是那数万、乃至数十万分之一秒的，一丝微弱的扰动吧。然而，像我这样的凡人之躯，并无任何能察知此等现象的术法。我也知道，像我这般既无亲族、又身负罪愆之人，去祈求那样的际遇，本身便是一种奢求。

眼下的林木，宛如初生的活物般，奋力地伸展着身躯；远方的楼宇，则在瞬息之间，拔地而起，直抵摩天。那遥远的群山，于刹那之间，所闪耀的橙色光芒，想必，是那转瞬即逝的，秋日之枫红吧。

我蓦地抬起视线，才察觉到，一片色彩斑斓得，绝无可能存在于此世的晕染，正将天空，裁切成了一方小小的画布。我不明所以，一时为之震慑，随后，便领悟了其真身。那想必，是海滩用的阳伞，抑或是，帐篷之类的事物。是「某个人」，为了不让我被雨水淋湿，而为我撑起在那里的吧。为了守护我，不被那每一秒，皆等同于三百个昼夜的、高速的雨滴，所击打。然后，那个「某个人」，正随着我所驾驭的摩托车的前行，一次又一次地，将那阳伞，向着前方挪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

于刹那之间，我闭上了双眼。

我对自己说，不能哭。要是这时候流泪，那么，我这副窝囊的表情，便将被展示于此，数年，乃至数百年。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那样的表情。特别是，天乃，与剃原。

至少，让我也能以一张充满骄傲的表情，去面对她们。

◆◆◆

在浓雾之中，引领着少年的，是一缕光。

他在视野的尽头，瞥见了那熠熠生辉之物，便一步，复一步地，向着其所在之处，挪移而去。

那穿云而出的日光所映亮的，正是「永恒之壁」的顶端。

当望见那壁的瞬间，少年的心，为之跃动。那意味着，龙，就在近旁。他压低了身子，在脚下摸索着。未几，少年便循着那早已失落的神铁之道，寻得了那个所在。

那是龙的尾鳍。圆润的弧线，比龙身上任何一处，都更让人感受到一种属于生物的气息。

为了不在浓雾之中，再度失去它的踪影，少年将手，贴上了龙那庞然的巨躯，仅仅凭借着指尖的触感，一步步地，向着龙首的方向，横向挪移。他亦未曾忘却，将每一幅「画」都映入眼底，并与自己的记忆，相互对照。

画中的景致，已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所不同：本该端坐之人，已然起身；本该沉睡之人，正打着呵欠。然而，画中所映出的，确确实实，仍是昔时的那些人们。因此，只要自龙尾起始，一幅，一幅地，仔细计数，理应，便能准确无误地，寻得那让他钟情的一幅画。

她此刻，会是何种表情呢？抵达了那翘首盼望已久的终点，她的脸上，是否正漾着一抹浅笑？她的眼眸，是否正闪烁着光芒？

他一幅，一幅地数着，终于，抵达了。抵达了那幅，自他年幼之时起，便始终憧憬着的，独一无二的「画」前。

然而，那名少女，却已不在其中。

那名本该自遥远的昔时起，便始终存在于彼处的、有着一双鸢色眼眸的少女，已然，消失无踪。画面深处，那几名身形较小的古人，依然清晰可见，唯独她，消失无踪，彷佛要诉说着，那里自始至终，便只有一只空荡的座位。

正当少年在那幅「画」前，茫然伫立，内心被搅得一片纷乱之际，一段，能让心为之跃动的、轻快的乐音，开始在浓雾之中，悠然流淌。

即便「龙」并非生命，但倘若有人说，那，便是它临终的歌谣，少年想，自己，想必也会深信不疑吧。

他怀抱着，宛如失去了半身般的，剧痛。

这就是「奇迹」吗？这场，宛如魔法一般的别离——

将此等离别，称之为奇迹——自己绝对不能接受。少年心中这么想着。

◆◆◆

再次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指向时速六十公里的仪表。

而传入耳中的，则是那本不应存在的……另一具引擎的轰鸣。

在呼啸的狂风之中，那声响，正自我身旁传来。

我本以为是幻听，却仍是不由自主地，仅将视线移向了邻侧。

一道由黑与莱姆绿所交织成的、刺眼的色彩，带着仿生物般的曲线，与一具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外型——那辆摩托车，正与我并肩驰骋。而它的车身，正以一种意图将我超越的态势，不断前行。

「——不要过来！」

我嘶吼着。为了不让那喊声，被风的咆哮与引擎的巨响所吞没，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为了拯救我，有个人，正试图做着与我相同之事。她打算以自身为诱饵，将我自那被延缓的时间之中，强行拉回。

不，不能再用「有个人」这等暧昧的词汇来蒙混自己了。会为了一个人，便不惜朝着未来发动摩托车特攻，做出此等鲁莽之举的家伙，只可能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人。绝不能将她也卷入其中。绝不能让她们两人再度分离。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再次换档、再次加速，意图将这位救援者远远甩开的那个瞬间——

毫无预警地，自我的背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一股灼热的浪潮，猛然袭来。那些被我塞入背包、正相互进行着庞大数据通讯的手机群，终于迎来了极限。

我反射性地，猛然急煞。在摩托车停下的那一瞬，因急停而产生的剧烈冲击，如要将我撕成碎片般，袭向全身。

即便如此，在停车的同时，为了保护那已然烫伤的背脊，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背包奋力甩脱。那被我抛掷于柏油路面之上的背包，其一部分已然焦黑，甚至，正冒着缕缕白烟。

在不远处的前方，传来了另一阵，煞车的声响。我猛然回神，望向那侧，只见自那辆停下的摩托车上，下来了一个人，正朝着我，一步，又一步地走来。

她的步伐，在我看来，既无异常之快，亦无异常之缓。我与她，毫无疑问，正身处于，同一个时间的流速之中。

她，终究是来到了这个时空。两人同时被囚禁于减速世界之中，让她因此而失去数百、乃至数千年的时光——此等情景，我从未奢望。

正当我被焦躁感所击垮之际，她在我面前，静静地举起了手，指向某个方向。

她无言地，指向了我刚才驾车疾驰而来的那个方向。我回过头，望向那里，只见一个有着圆锥状头部的小型火箭——看似静止于半空之中，然而它绝无可能静止。它正如那架飞机一般，也「低速化」了。

……她并非将通讯器材搭载于自身的摩托车之上，而是装在了那具火箭里，将其化为诱饵，借此将那低速化的现象，从我的身上剥离。

我当时仅仅是让诱饵摩托车与新干线并行，企图剥离现象，却没想过竟然还有以发射火箭这种垂直的方式，来进行诱导的方法。

我看到在那火箭的前方——东方的天际，一轮朝阳正冉冉升起。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变亮。那不再是昼夜交错的灰色。那令人目眩的日夜交替，已然不复存在。

我们已不在那减速的世界之中。

我回到了正常的时间流里。在她向着天空发射的那枚全新的诱饵的帮助下而得以获救。她之所以会驾着摩托车前来，仅仅是为了告诉我，我回到正常时间了。

在理解了这个事实的瞬间，我的心脏猛然一跃。我情不自禁地转动头颅，环顾四周，将这三百六十度的世界，尽收眼底。

能够回来，固然是好事。然而——

我依然无从知晓，在我回来之前，究竟已流逝了多少的岁月。

远方，看得到住宅，也有商业设施，也能够可见那指向主题乐园的看板。

至少，人类的文明尚未灭亡。

是啊，不可能已流逝了数十年之久。因为，只要将目光投向她——那正一边朝我走来，一边摘下头盔的身影，那副模样，便是我绝无可能忘怀的，那如狂犬般令人怀念的——

不对。

「头发……」我低声，喃喃自语。

那张脸，虽然与剃原如出一辙，但此刻现身于我眼前的这位女性，其发色却是一种，能将人双目灼伤的鲜红。

而她脸上那抹温和的微笑，也是我，从未曾在剃原脸上见过的表情。

她是剃原叉莉的——女儿？孙女？抑或是，曾孙女？

眼前之人，究竟是相隔了多少个世代之后的，后人？

我不敢去确认。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正怦然狂跳的，心脏的声音。

「您、您好，初次见面。」

我如此打着招呼，为了给对方留下一个尽可能友好的第一印象，而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请问，您是剃原叉莉小姐的……孩子吗？还是孙女？还是，更为久远的……」

对方停下了脚步，微微地侧过头，凝视着我的脸，彷佛在仔细地观察着什么。在沉吟片刻之后，她举起手伸向我，摆出了一个彷佛是要与人握手般的姿态。

「初次见面。我是剃原叉莉的玄孙的玄孙的玄孙。」

一阵凉风，自我与她之间，吹拂而过。

我战战兢兢地，也伸出了手，向着她的手靠近。

就在那个，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

一记铁拳，狠狠地，捣向了我那毫无防备的腹部。

「——你还真以为我会这么说啊？光凭发色就断定别人是谁，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因剧痛而呻吟，自口中，挤出了几个字。

「剃……原……？」

「我们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你能不能别把我跟别人搞错啊。我连电视台的那些家伙都没动手，结果，最后还是揍了你。」

毫无疑问。那副略带愠怒的表情，除了剃原叉莉之外，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

我弯着腰，忍着腹部的剧痛问道。

「等、等等……现、在，是西元几年？」

「唉，时代的变化，还真是快啊。在你把希望号给弄回来之后，还不到两年，美军就发射了一架载满了通讯器材的无人机，把那架飞机也给抢了回来。在那之后，NASA在加州还是哪里，让上百辆自动驾驶车在高速公路上狂飙，然后，全世界的国家，也全都开始搞起了类似的实验，争先恐后地想和『那东西』建立通讯。根据NASA那帮人的假说，那似乎是某种，意图以『速度』为语言，来与文明进行接触的，或许是来自地球之外的生命体，而这，便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听起来，就很可疑吧。」

「所以，那个……到底是几年了？」

「一见面就跟我扯个两千七百年，任谁都会很困扰的好吗。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时间尺度在活着啊？啊，对了，你在被减速的时候，有看见像霜一样的东西吗？那个，就是『那东西』的本体。」

「剃原……剃原叉莉小姐！我为我刚才的误解，向你道歉！所以，拜托你告诉我——现在，究竟是西元几年？」

她先是投来一道无奈的、湿冷的目光，随后，叹了一口气，宣告道：

「从你出发那时算起，到现在，大概是，三年又三个月吧。」

这个答案，花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渗透进我的脑海。

……那比我所觉悟的，要遥远地，短暂得多。

一股巨大的安堵感，让我全身的力气，彷佛被瞬间抽干，我就那样瘫坐在了地上。积蓄于柏油路面之上的夜之凉气，缓缓地，沁入我的肌肤。我摘下头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闷存于内的热气，随之雾散，一阵清爽的空气，拂过我的双颊。

下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自我口中滑出。

「大家……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那群二年级的家伙，全都被送回了学校。结果，因为教学大纲早就改了，听说他们是吃了天大的苦头。家属协会，也为了各自回归正常生活，而解散了。」

「至于那些劫持新干线的人，大多都拿到了缓刑，没拿到的，也提早出狱了。还有，新干线、飞机跟高速公路，全都恢复原状了。甚至连磁浮列车都说要通车了喔。」

我将剃原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一一细细地，咀嚼。

「是吗。真的，大家都回来了啊。结束了，一切都。」

「那，你不问问，天乃后来怎么样了吗？」

「……这十年间，画漫画的软体和流行的画风，想必都已截然不同。她现在，正为了追上这一切，而拼命地努力着。不是吗？」

「那都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她现在早就在《坎特伯里》上连载，SSP都两千万了……啊，不过，这对三年前就出发的你来说，想必也听不懂吧。」

虽然对话中混入了我不熟悉的词汇，但我已毫不在意。

天乃她，回来了。并且，正一如既往地，向着前方，奔驰着。

从我的口中。「噗哧」一声，泄出了一丝笑意。

望着我这副模样，剃原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补充道。

「对了，你写的那个什么龙啊龟的，我把前因后果说明完，拿给天乃看了。她说：『说真的，这还真是有点……让人退避三舍。』」

「你开玩笑的吧？凡事都有可为跟不可为的吧！」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才刚放松下来的戒心，一瞬间，便被再度打入了现实的地狱。

如果是两千七百年后倒也罢了，但我可从没设想过，那东西，会在仅仅十年后，便被本人给读到啊。

「反正都这样了，我就顺便传阅给了全年级。结果嘛，在女同学之间，基本上是不怎么受好评。至于男同学那边，倒是出现比较多『唉……没想到那个伏暮，竟然……』之类的感觉。」

「我……我不想回到，原来的时间了……」

我依然瘫坐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早该在出发前就将那篇文章从投稿网站上删除的。可是，将其传阅给整个年级这种事，正常来说，谁会想得到如此恶魔般的行径啊。光是身为「低速化现象的真凶」这件事，想必就已让大家对我恨之入骨了吧——我忽然想到一件更糟的事，遂抬起头，战战兢兢地问道：

「该不会……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接我，就是因为，我被大家当成烫手山芋在对待……」

「怎么可能啊。是为了救你，非得违反好几条法律不可，所以才不能公开行动罢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把那颗塞满了RingYou的火箭给射上天啊。总之，今天晚点，要在名古屋为你办一场庆功宴。同班同学啦、武先生啦、以前家属协会的那些成员啦、学校的相关人员啦，都会到。啊，对了，这个，先还你。」

她递向我的，是我的手机。

在开启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了异常。LINE的通知数量，显示为「9999＋」。

我脑中一片空白，指尖却已开始不自觉地，滑动着萤幕。

映入眼帘的，是庞大的文字与照片。在指尖所滑过的那些照片之中，甚至还包含了大家在修学旅行之后所度过的，文化祭、体育祭、乃至毕业典礼的种种时光。

无论如何滑动，都彷佛没有尽头一般，他们的、她们的笑靥，就那样，一张接着一张，罗列着。

我的双眼，在那片炫目的光芒之中，润湿了起来。我眯起了眼，身子，轻轻地，颤抖着。

「有这些，就用不着什么感谢信了吧。二十八个人外加其他，花了整整三年又三个月，持续不断地传给你的LINE。这个份量，够你看上一个月了吧。」

她一把拉起依然瘫坐在地上的我的手臂，将我硬生生地拽了起来。然而她随即又「啪」的一声在我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害我一个踉跄，险些又跌坐回去。

「你可是把两千七百年缩短为十年的人啊。给我抬头挺胸。你可以去自夸说：『我，制造出了一台时光机』喔。」

被她如此当面一说，我感觉自己的脸，正一阵阵地发烫，于是，便急忙地，试图转移话题。

「那个，你这头红发，该不会是——」

「是天乃说，我现在这样比较适合。」

「你还真是，始终如一的妹控啊。」

「那也没办法吧。像她那样努力的孩子所提出的请求，我怎么可能无视啊。」

她不但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反而还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心想，这病，恐怕是入膏肓了。

「我出发之后，明明已过了那么久，你却一点也没变。该不会……根本就没有变老吧？」

我半开玩笑地，将内心的实话说了出口。她则一面戴上头盔，一面若无其事地回道：

「我才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大上年纪嘛。就自己一个人『稍微骑了一下车』，调整了一下。」

——这句话，可不能当作耳边风。确实，以她此刻的样貌，说她将近三十岁，实在是过于年轻了。倘若我没有会错意，剃原刚才的话是在暗示，她染指了那种宛如人类初次掌握了火与电一般、连神明亦不畏惧的行为。然而，此刻的我，已没有余裕去消化这一切。我决定之后再详细地向她问个明白。

「啊，差点忘了说。」

她一面如此说着，一面将另一顶头盔，朝我抛了过来。正当我因接下头盔的沉重份量而感到错愕之际，她已点燃了自己座车的引擎。

「你那个写到一半的、关于龙的玩意儿，我跟天乃，已经帮你把后续给写完了，连结局都给补上了。回去之后，记得看啊。」

「唉——！？」

就在我为之语塞的期间，她早已转身向前。

我慌忙地戴上头盔，一跃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

想问的事，堆积如山。然而——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被她抛下。这一次，我绝对要追赶上去。

我点燃了引擎。那象征着文明与智慧生命的、忠实的火焰，再一次，发出了咆哮。

「……谢啦。」

「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两具引擎的轰鸣声之间，我彷佛，听见了一句轻如耳语的呢喃。然而，即便我再次追问，她也未曾回首。

「快点跟上来。再磨磨蹭蹭的，我可要丢下你了喔。」

◆◆◆

因无法承受那份失落，少年只是执拗地，紧盯着那幅她已然消失的「画」，也就在那时，他才察觉，周遭的浓雾，已在不知不觉间，散逸无踪。不仅是车身周遭，回首望去，那座「永恒之壁」亦已近在眼前——即便在历经了风雨与雷电之后，其巍然之姿，依旧未改。

也正因他再一次，为那壁上恒久不变的纹样之美而失神，下一瞬所发生的事，才让他，震惊得，无以言表。

那镌刻于壁上的无数纹样，竟宛如活物一般，自壁面之上，滑脱而出。那些曾被封存于玻璃之中的、透明的图样与图样——那些曾被少女称之为「文字」的事物——在半空之中，彼此解离、缠绕、亲昵地交融，在此处绽裂、在彼处翻滚，在一隅卷集成涡，在另一隅逆流奔腾，疯狂地舞动着，无止境地，无止境地膨胀，然后，于一瞬间，全然炸裂。

那景象，宛如一场光的洪水，无数的文字，如豪雨般倾盆而下，整个世界，皆被笼罩于一片炫目的光辉之中。

待那名被强光灼伤了双目、无法视物的少年，缓缓地、战战兢兢地，再次张开眼帘之时，那片曾一度延伸至地平线彼端的草原。那片属于两千七百年后的，翠绿的原野，早已，不复存在。

伴随着地鸣，大地，迸裂开来。自「永恒之壁」的下方，宛如泉水喷涌一般，无从计数的绿色圆筒，喷薄而出。它们在各处，于同一时间萌发，仅在瞬息之间，便拔地而起，抽长为树干，随后，彼此伸展着枝叶，交织成一片，足以覆盖天际的穹顶。自那葱郁的叶丛之间，垂下了累累的果实，其形貌，正一刻不停地，显现、变幻。自那嫩绿的华盖之下所洒落的扶疏光影，化作了一盏盏，悬于天顶的明灯，而在那光芒的映照之下，真相，昭然若揭。

枝头上，那不断膨胀的果实，正蠕动着，变形，化作了扩音器、车站的站名牌，乃至电子告示板；而那数十株的参天巨树，则化作了水泥的梁柱，撑起了月台的屋顶。

此刻，自其中一根梁柱的阴影之中，正有一只鸟儿，振翅而起——那是一只金色的凤凰，那曾被镌刻于某人毕业证书之上的，永恒之鸟。它轻理羽翼，自那双挥动的金色翅膀之中，长椅，诞生了；电梯，成形了；贩卖部，亦随之发出了初啼。而后，那凤凰，便已然，向着天空的彼端，远去了。

那并非龙的歌谣，而是令人怀念的、列车的到站旋律，正响彻于这座月台，彷佛在催促着每一个灵魂。少年，便伫立于此。周遭，满是人潮，拥挤得，彷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与体温，有长者，有成人，亦有孩童。即便，岁月已流逝了如此之久，你们，你们之中，从未有一人，曾将那些迷途的旅人，遗忘。

在这片，唯有以「奇迹」二字，方能形容的光景面前，少年，只是全然被那份震撼所压倒，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而就在他，视线的尽头，那件事，发生了。

宛如自那纯白而又巨大的龙躯之上，一片鳞，悄然剥落一般。伴随着一声，宛如因战栗而发出的吐息。「希望号」的车门，开启了。

少年，向着那里，迈开了步伐。他确信着，自己知晓，在那扇门的彼方，等待着的，究竟是谁。

彷佛，早已翘首盼望着这一瞬，一道身影，自门中，飞奔而出。

那身着制服的她，有着一双，绝无可能认错的，鸢色的眼眸。少年与她之间，被时光所隔断的那些岁月，与那两千七百年的漫长光阴相比，想必，亦不过是，刹那之间的瞬息。

然后她向着他，定会如此高声喊道——

「我回来了，速希！」

第一卷 代替后记

（二○一九年八月公开于网路）

我想，自己是幸运的。

我出生于一九八八年，我的小学时代始于一九九四年四月，终于二○○○年三月。在这段时期，市面上几乎已没有任何针对儿童所发行的新版科幻（SF）丛书了。

之所以会对这件事如此确信，是因为网路上存在着一份由时任国际儿童图书馆资料情报课长（平成二十五年度）的西尾初纪先生所整理，标题「少年少女科幻小说全集之兴亡」的PDF资料，其中便清楚记载日本儿童向科幻丛书的刊行年表。只要一览该年表便能一目了然：自一九六○年代末至七○年代前半，冠以「科幻」之名的青少年丛书，曾如雨后春笋般被接连不断地刊行；然而此一浪潮自八○年代中期起便逐渐平息。自一九九二年刊行的《Pep 21世纪图书馆》系列之后，直至二○○一年的《星新一超短篇精选》问世为止，其间存在着一段长久的断层。正因我成长于这个「空白的时代」，我想当时的环境，要在新书书店里邂逅一本标榜着「科幻」的儿童读物，想必是极其困难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幸运的。

在我小学二年级的班级书柜中，便藏着一本国土社出版、由今日泊亚兰所着的《舒利号的宇宙漂流记》。我想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察觉，但在我的拙作《神☆家庭！》的结尾处，那段宛如下回预告的文字，便是深受此书之影响。而我们小学的图书室里，更是收齐了同一套的《创作儿童科幻全集》系列。那虽是一套刊行于一九六九至七一年的丛书，但我当时读到的，应该是一九八一至八二年所发行的改订新版吧。

矢野彻的《孤岛一人独活》、北川幸比古的《日本儿童游击队》、丰田有恒的《少年超能力战队》、福岛正实的《架向宇宙之桥》、光濑龙的《穿越那道火焰！》、三田村信行的《直到远方之日》、佐野美津男的《然而，我曾见过那片海》……这些由日本科幻第一代作家，以及儿童文学作家们笔下所织就的物语，其与日常之间，那份决定性的遥远之感，强烈地吸引着我那颗年幼的心。不仅如此，在那所小学的图书室里，甚至还理所当然地，陈列着诸如光濑龙的《追逐明日》（鹤书房版，七八年）与福岛正实的《鲁坦太阳》（七六年）这般，已然老旧得骇人的书籍。那些随时都可能被校方报废除籍的、破旧不堪的书本，其封面上所镌刻的「SF」二字，却彷佛正在对我发出呼唤。

自小学步行五分钟即可抵达的市立图书馆分馆之中，陈列着一套《科幻儿童图书馆》（七六年）。我人生中初次捧读的海外科幻便是其中的，R·C·谢里夫的《坠落的月亮》。此外，还有雨果·根斯巴克的《 27世纪的发明王》（即《拉尔夫124C41＋》）、约翰·温德姆的《深海的宇宙怪物》（《海龙醒来》）、罗伯特·海莱因的《超能力部队》（即〈深渊〉）、儒勒·凡尔纳的《地心历险记》、艾萨克·艾西莫夫的《失控的机器人》（即《我，机器人》）、H·G·威尔斯的《月世界探险》、爱德加·莱斯·巴勒斯的《火星公主》、穆雷·伦斯特的《黑色宇宙船》、亚瑟·柯南·道尔的《失落的世界》、E·E·史密斯的《宇宙的超高速船》（即《宇宙云雀号》）、哈尔·克莱门特的《来自星星的侦探》（即《针》）、亚瑟·C·克拉克的《海底巡逻队》（即《海底牧场》）、奥拉夫·斯特普尔顿的《超人之岛》（即《异人约翰》）、温德尔·W·琼斯的《合成怪物》、艾德蒙·汉米尔顿的《未来舰长》……那套丛书几乎是以一种总体战的态势，向当时仅仅小学二年级的我发起了猛烈的攻势。那一整个系列，我曾如饥似渴地本本啃读。然而当我升上国中之后，它们就全数遭到报废。

在那间分馆里也陈列着一些与推理小说同捆的丛书。诸如国土社的《少年科幻·推理文库》，我所读的是其封面插画令人印象深刻的八二至八三年的刊行版，其中便收录了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的《地球狂乱之日》、爱德加·莱斯·巴勒斯的《佩鲁齐达王国的恐怖》、威尔玛·H·谢拉德的《时间照相机的秘密》（即〈努力奋斗〉），以及莫瑞·雷恩斯特的《宇宙大激震》。此外，茜书房的《少年少女世界推理文学全集》之中，则收有寇特·西奥德马克／罗伯特·海莱因的《人工头脑之怪／新星爆炸的恐怖》，以及艾萨克·艾西莫夫／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的《暗黑星云／活着的头颅》。

小学四年级那年，我人生中初次邂逅的《科幻短篇集》，亦是存在于同一间分馆之中，那是由横田顺弥所编选的《青少年科幻选》系列（八七年）。其各册目录，兹列如下：

《月亮，乃吾之故乡》……矢野彻〈CTA102号星人〉、眉村卓〈月亮，乃吾之故乡〉、森下一仁〈嫩草之星〉、小松左京〈危险的绑架案〉、横田顺弥〈宇宙消防员〉。

《受诅的羽翼》……光濑龙〈SOS！宇宙船银色号〉、津山纮一〈恋爱的电脑太〉、广濑正〈姊姊就在那里〉、かんべむさし〈大君的变身〉、山田正纪〈受诅咒的羽翼〉。

《无尽的多元宇宙》……福岛正实〈我乃海之子〉、森下一仁〈另一条规则〉、筒井康隆〈无尽的多元宇宙〉、星新一〈所有者〉、丰田有恒〈雾中之门〉。

《番红花少年》……堀晃〈故乡即是宇宙船〉、眉村卓〈测试〉、今日泊亚兰〈继来之物〉、横田顺弥〈番红花少年〉、丰田有恒〈殖民星阿尔泰四号〉。

《于赤色沙丘之上》……矢野彻〈友谊二号〉、福岛正实〈于赤色沙丘之上〉、梶尾真治〈献给美亚的珍珠〉、平井和正〈红色暴君〉、筒井康隆〈豪华狂想曲〉。

这份选集，其收录范围之广，从原本便为儿童所写的短篇，乃至发表于《SF Magazine》的作品，皆在其列。其阵容在我心中镌刻下了过于鲜明的记忆，其中，甚至包含了若干对我出道后的创作亦产生了深远影响的作品。譬如，我在〈平滑世界及其敌人〉里面所处理的平行世界主题，其最初的启蒙便是来自〈无尽的多元宇宙〉；而我在〈比光更快，更加缓慢〉故事中所处理的时间低速化主题，我最初的邂逅则是在〈献给美亚的珍珠〉里面。

倘若再走远一些，到市立图书馆去，便能找到茜书房的《少年少女世界科幻文学全集》——艾萨克·艾西莫夫的《钢穴》、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的《水陆两栖人》、罗伯特·谢克里的《永生公司》、H·G·威尔斯的《世界大战》、罗伯特·海莱因的《漂泊的都市宇宙船》（即《太空孤儿》）、约翰·温德姆的《三尖树时代》……正是此等作品群，支撑起了我，在终于能企及早川书房的书架之前，那段漫长的阅读岁月。

之所以会如此不厌其烦地，罗列出长长的书单，是因为我想着如此一来，或许便能将我的心情传达出去。

也就是说，要是各位知道上述那样一批杰作，在我还只是小学低、中年级时期便如醍醐灌顶般一口气地倾注于我的脑海之中，那么各位肯定能够明白，我的阅读生涯起点是多么幸福；那是在九○年代后半，对一个普通小学生而言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幸运。

当一套标榜着「科幻」的儿童丛书得以问世时，在其背后，除了作家自身的创作热情之外，想必，亦存在着编辑的意向、出版社乘着潮流而动的商业策略、乃至整个社会的关注等等，各式各样的力学在彼此作用着。

然而，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其中必然蕴藏着一份「期盼下一代，也能成为科幻爱好者」的祈愿。而这份祈愿，是否真正地传达到了，往往要待十年、乃至二十年之后，方能知晓，且能高声宣告「我已接收到了」的场合亦是少之又少。

正因如此，我想在此刻高声呐喊。

我之所以能持续阅读科幻小说，之所以能成为一名作家，之所以能出版这本科幻短篇集，全然是因为在我小学的时代，在学校与社区的图书馆之中，确实存在着那些在书脊与封面上，以偌大的字体标示着「科幻」二字的儿童丛书。正是在一部部阅读它们的过程之中，我才得以逐渐相信，凡是标榜着「科幻」的物语皆是有趣的书。正是拜无数人的努力所赐，我如今方能身处于此，写下这段文字。

我的第二份幸运，是在大学时代，于SF研究会之中，有幸能与诸多的人与事，结下缘分。因为其内容过于私人，在此便不予赘述。不过，我仍想在此补充，自大学时代至今，我之所以能邂逅如此繁多的作品、增长如此广博的科幻知识、并持续地对科幻抱持着热情，其中有绝大部分，皆是归功于当年因SF研究会而生的那份连结。

而我的第三份幸运便是我开始提笔创作的时期，正好与由大森望、日下三藏两位先生所编纂的《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系列的发行期间，相互重叠。

在出道之后，我经历了一段既无特别的写作委托，投稿至出版社亦尽皆石沉大海的时期。在如此的状况之下，我只能选择在同人志上发表短篇，并祈祷着自己的作品，能有幸被《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所转载——我便是以如此的方式，持续地进行着活动，只为能让自己的作品，哪怕仅有一丝一毫，能被传达至科幻的世界之中。而这份努力之所以能获得回报，正是因为大森与日下两位先生不辞辛劳地将同人志作品纳入了阅读的视野；亦是因为他们所师法的、被视为选集典范之一的《日本科幻最佳集成》系列，其编者——筒井康隆先生，亦是秉持着相同的姿态。

能身处于日本科幻史上，仅仅出现过两次的、「年度杰作选」被编纂的时代，并且，能遇上愿意将目光投向同人志的编者——对我而言，便是莫大的福音。

本书所收录之作，除一篇为全新创作之外，其余皆为初次刊载于同人志之上的作品。

此事，虽不仅限于科幻(SF)一类，但「短篇」这个文体，其散逸亡佚的机率，往往远高于长篇。只因一旦为历史的尘沙所掩埋，便须有人自故纸堆中，将其自杂志等媒介发掘而出，再汇编成册，方能出版——这项作业，其所耗费之心力，往往远逾单一长篇的复刊。

作为对抗「散逸」的手段。「再录选集」此一企划，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然而，纵观日本科幻的历史，能持续刊行「年度杰作选」的岁月，与未能如此的岁月相比，前者是遥远地短暂得多。

倘若将「年度科幻杰作选」的范畴稍稍放宽，那么，由日本文艺家协会所编纂、始自一九八八年刊行的年度短篇小说选集《现代小说》系列，在二○○一年改题为《短篇最佳选集——现代小说》之后，至今依然持续刊行，且每年皆会收录数篇科幻作品（譬如，收录了一九八七年发表作的第一卷，便选入了筒井康隆的〈梦之检阅官〉、川又千秋的〈汝已死〉，以及其他诸多科幻作家的短篇）。这固然是一个能让文类外的读者也有机会年复一年地接触到杰出科幻短篇的优良企划，然而，正因其选录范围广纳所有文类，能被选入的机会无疑是一道窄门。

而若将范围限定于《SF Magazine》的发表作，那么，自该杂志刊载作中精选而出的年选集《S-F Magazine·Selection》，亦曾自一九八一年至一九九○年份，持续刊行。其中，固然收录了诸如大原まり子的〈呆头鹅〉、中井纪夫的〈来自亡故恋人的信〉等，许多仅初刊于该杂志或此选集，他处再难得见的名作；另一方面，此一套选集本身其刊行年代亦已相当久远，其所收录作品正日渐为人所忘却，亦是不争之事实。

至此，或许会有人提出质疑：「所谓作品会被埋没，是否，仅仅是因为那些作品本身，在品质上，便存在着某些缺陷呢？」

为此，还请容我提出一项反证。

若要票选日本科幻短篇集的「历代最佳」，飞浩隆先生的《象形之力》，想必，是必然会跻身前列的。此书的初版，是在二○○四年。然而，书中所收录的四篇作品，其初次发表的时间，分别是：「二重奏」（《SF Magazine》九二年十月号）、「夜与泥之间」（同杂志八七年四月号）、「『咒界』之畔」（同杂志八五年十一月号），以及「象形之力」（同杂志八八年九、 十月合刊）。换言之，早在一九九二年的时间点，这些作品便已足够结集成册，而或许是出于商业上的考量，自那时起，在长达十二年的岁月之中，此等杰作群，除了设法寻得《SF Magazine》的过期期刊、或《S-F Magazine·Selection》、抑或是由书迷自行汇编的同人志之外，几乎再无他法得以拜读。

仅仅是，连作为日本科幻「历代最佳」之一的〈象形之力〉，都曾有近十五年的时间，处于如此难以被阅读、甚至对新进的科幻读者而言，几乎无从知晓其存在的状态——这个事实迫使我们不得不去正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在今天，那些本不应被埋没的好作品，依然有一批庞大的数量沉睡于某处，尚待吾人发掘。

我想，再举出一位与此一时代相近，其诸多短篇，至今仍埋没于杂志故纸堆中，未被重新发掘的科幻作家。

中井纪夫，以其奇想小说〈山上交响乐〉，在日本科幻史上留下了恒久的记忆——如果是中井作品的忠实读者想必会察觉，《平滑世界及其敌人》收录的其中一篇，正是深受中井纪夫的短篇〈暴走巴士〉之启发而写——然而这位中井纪夫，其已收录于个人短篇集中的作品共计四十七篇，与此相对，其未被收录的作品却尚有近四十篇之多。不仅如此，其中更包括了以中篇〈在繁花之中将我杀死〉为首的，约莫十篇曾刊载于《SF Magazine》之上的作品。中井纪夫刊载于《SF Magazine》的创作中未能被收录于短篇集的，其数量甚至远比被收录的要来得多。要是有人曾读过他所有未被收录的短篇，肯定会察觉到有数篇重要作品都未能被纳入短篇集之中，亦会领悟到〈山上交响乐〉不过是中井纪夫才华的冰山一角罢了※。

注：收录了本文所言及之所有短篇的杰作选《日本科幻的临界点 中井纪夫 山上交响乐》，已于二○二一年刊行。

不仅是中井纪夫，即便是在同一时期（八○年代末至九○年代中期）的《SF Magazine》之中，纵使排除了诸如作家自行中断连载之类的特殊情况，举凡大场惑、草上仁※、东野司、桥元淳一郎、松尾由美、岬兄悟、水见棱、森下一仁等作家，其笔下的短篇，亦有相当之数量，至今，仍处于未被结集成册的状态。

注：二○一九年后，短篇集《五分钟科幻》、《七分钟科幻》、《木筋义明氏的生活与意见》、《成为大人之时》等作，已相继刊行。

自《S-F Magazine·Selection》系列中断以来，《SF Magazine》之中（虽说在遥远的后来，亦曾一度开启了《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至今，依然沉睡着大量，未被收录于个人短篇集的作品。以曾凭借〈奇迹之石〉与〈达夫之岛〉两度荣获《SF Magazine》读者奖，但纸本短篇集至今仍未付梓的藤田雅矢为首；乃至（即便略去已为《SF Magazine 700》所收录之作家不计）深堀骨、林巧、新城カズマ※、小田雅久仁※等，皆是理应被编纂其第二本、抑或是，第一本短篇集的作家。此外，尚有那些平日以长篇创作为主，仅为在《SF Magazine》初试啼声，而仅仅一度提笔创作短篇的作家们，其作品亦同样地，极易为人所忽视，其数量早已达到了极其庞大的地步。

注：《日本科幻的临界点 新城カズマ 买下月亮的贵妇人》，已于二○二一年刊行。

注：中篇集《残月记》，已于二○二一年刊行。

即便如此，以《SF Magazine》为主要舞台活跃的作家们，其作品的处境，已算是相对理想了。如果将目光转向其他的杂志，那么为人所忘却的短篇，其数量更是有增无减。

以《奇想天外》杂志为例，至今仅有《你们这些家伙，快给我让开！——〈奇想天外〉杰作选》与《奇想天外 复刻版 选集》被编纂成册。即便是如津山纮一这般，曾刊行过为数不少的短篇集之作家，其在今日读者之间，知名度亦是极其低微。由此可见一斑。诸如岸田理生、中原凉、宫本宗明、大和真也等作家，其初次发表于该杂志的作品，倘若未能被再度赋予一线光明，想必将于不久的未来，自日本科幻的史册之中销声匿迹。

在《SF Adventure》杂志之上，太田健一、镜明、西秋生、柾悟郎、水见棱等作家的作品，至今亦仍处于被搁置的状态。同属德间书店的《SF Japan》杂志亦然。纵使其上曾刊载了谷口裕贵※、吉川良太郎、八杉将司等日本科幻新人赏得主的大量短篇，不过至今仍未被结集成册。秋口ぎぐる（川上亮）、清凉院流水、森桥宾果等人的科幻短篇，亦是同样地，未获闻问。

注：始于〈野兽的维纳斯〉的连作短篇集《安娜贝尔·Anomalī》，预定于二○二二年刊行。

刊载于《小松左京Magazine》的，诸如平谷美树的〈五芒之雪〉、机本伸司的〈埃迪卡拉纪的后裔〉等小松左京赏得主们的短篇，（除上田早夕里的〈蓝草〉之外），如今亦尚未被收录于任何短篇集之中。

《异形Collection》系列，虽不乏如《侵略！》、《恶魔的发明》、《月之物语》、《宇宙生物Zone》、《机器人之夜》、《进化论》等以科幻为主题的卷数，然其中依然满溢着诸如堀晃的〈哈利博士的自动轮——或曰第三类永动机〉、野尻抱介的〈向月祈愿者〉、谷口裕贵的〈貂之女伯爵，攻略万年城〉此等——如果时运相济，本应能入选年度杰作选的——珠玉之作。直到现在，却仍未被收录于短篇集之中。

《科幻笨蛋本》系列，全数共计十二册，在《NOVA》问世之前，曾是日本最为长寿的科幻原创选集系列，亦是诸如牧野修的〈舞动的巴比伦〉、森奈津子的〈全拜西城秀树所赐〉此等「历代最佳」级杰作的初发表媒介；然而，直到现在，其中依然沉睡着诸如冈崎弘明、东野司等人，那些仅仅一读，便令人毕生难忘的作品。

且不论如《狮子王》或《Gryphon》这般，与科幻文类较为亲近的杂志；甚或是那些，仅以科幻为主题的「中间小说」杂志的特集号，在事后光是想追溯其存在，便已是困难重重。虽然说在《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开始刊行之后，读者尚能自卷末的概况，得知此等特集的存在；不过说起《小说NON》的一九九八年三月号（谷甲州〈团块先生〉与薄井ゆうじ〈不眠之街〉等作之初出处），抑或是《小说昴》的二○○一年八月号（小林泰三〈早已被决定的明日〉与田中启文〈海豚在笑〉等作之初出处），其本质，实为科幻特集号一事，在今日想必已是极难为人所察觉了。又，曾几何时《小说club》上几乎月月皆有日本科幻作家的超短篇发表一事，如今又尚有多少人知晓呢？

此外，那些初次发表于「原创选集」之中的作品，亦往往因编辑方在习惯上，会回避将其转载至其他的选集，抑或是作者本人将其收录至个人短篇集的时程被一再推迟，凡此种种皆使得那些作品最终沦为「幻之名作」的例子，屡见不鲜。近年来，原创选集的百花齐放固然可喜可贺，然而，每当一本新的选集刊行便意味着，又将增加一篇「要是没能入手该书，便无缘拜读」的短篇。于是，「如何对作品进行评价，并将佳作自故纸堆中，打捞而出」的这一课题，便益发地显得重要了。

网路杂志《SF Online》休刊已久，虽其纯文字的报导文章，至今仍可透过网路档案馆拜读，但其小说作品，因当初系采下载贩售之形式，故（除了诸如山本弘的〈镜像女孩〉、野尻抱介的〈沉寂的飞掠〉、森奈津子的〈消失的猫之物语〉等，少数日后被实体化的作品之外）如今，早已再无任何管道得以阅读。诸如小川一水的〈PLANETALINK〉等若干中短篇，亦因此，而成了无法被打捞的遗珠。

电子媒体方面，亦有他例。曾于科幻作家专门书店「PlanetariArt」之上所贩售的，伊野隆之、片理诚、八杉将司等人的短篇作品，皆因该平台的终止服务，而再也无法入手。而曾集结了小松左京赏与日本科幻新人赏等十三位作家短篇的电子杂志《月刊ARE！》之二○一三年二月号【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五十周年纪念小说特集】，亦在废刊之后，成了绝响。

直到今天，科幻短篇依然持续地在同人志之上发表着。在日本，同人志的杰作选，能以商业出版形式刊行的，仅有《宇宙尘》、《Paradox》、《Neo·Null》等寥寥数例。然而，即便排除此三志，亦不乏如山本弘的〈薛丁格的巧克力百汇〉、小川一水的〈Live me Me.〉、三方行成的〈龙与钻石〉这般，初试啼声于同人志，然其本身，却是无数堪称名作的作品。不仅如此，从事同人活动的科幻作家，更是年年递增，其作品之数量，早已非个人之力所能尽览。

以上，虽陈述了日本科幻短篇，至今仍有大量遗珠未被回收的现状；然而，自二○○○年代以来，除了《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之外，亦陆续有《赠物语 Wonder》、《日本科幻·名作集成》、《零零年代科幻杰作选》、《零零年代日本科幻最佳集成》、《不可思议之门》、《掌中宇宙 星云赏短篇科幻杰作选》、《日本科幻全集》、《SF Magazine 700 【国内篇】》、《日本科幻短篇50》、《乐园追放 rewired 电驭叛客科幻杰作选》、《误解的卡多 第一次接触科幻杰作选》、《revisions 时间科幻选集》、《科幻短篇故事杰作精选》、《巨匠们的想像力》等多部再录选集问世，整体情况可说是正逐步朝着改善的方向迈进。

其中，由濑名秀明发起，北原尚彦、日下三藏、星敬、山岸真四位先生共同编纂的《日本科幻短篇50》，尤其值得一提。该书不仅收录了作品本身，亦包含了作家介绍与各年度的科幻界概况，在宏观地掌握日本科幻史的脉络上，其重要性，足可与长山靖生的《日本科幻精神史【完全版】》、日下三藏的《日本科幻全集·总解说》等著作，并驾齐驱。

而若将近年来此等再录选集的菁华一字排开，便能清晰地看见，其中绝大多数皆是仰赖大森望与日下三藏两位先生的尽心竭力。大森先生借由《NOVA》之刊行，日下先生则以《不可思议文学馆》为首的日本作家短篇集企划等等，两位对日本科幻短篇的贡献，皆是不可计量。然而正因如此，此等过度倚赖两位先生的现状，也让我感到一丝隐忧。

回顾日本科幻的历史，便不难发现，有许多选集皆是由本身亦提笔创作、身为作家的编辑，亲手所编纂。

福岛正实，便曾借由《SF Erotics》等系列，致力于推广第一世代的科幻作品；而在《S-F Magazine·Best No.2》之中，他之所以会将筒井俊隆的〈消除〉、高桥泰邦的〈宇宙尘〉、山田好夫的〈地球本位主义〉等作，与海外短篇一同收录，想必，亦是出于一份，不愿让那些仅刊载于杂志之上的短篇，就此自历史的洪流中消失的强烈意念吧。

而在他与石川乔司共同编纂的《世界科幻全集 35 日本的科幻（短篇集）现代篇》之中，除了星新一、小松左京、光濑龙、眉村卓、筒井康隆、丰田有恒、矢野彻、石川乔司、半村良、福岛正实、平井和正、山野浩一、河野典生等，于当代类型文学读者之间亦耳熟能详的作家之外，更将谷川俊太郎、北杜夫、仓桥由美子、安部公房、手冢治虫等大家之名，一并罗列其中。此举，想必亦是为了向世人昭示，科幻此一文类，其守备范围之宽广吧。

在由石川乔司与伊藤典夫所编纂的《梦中女子 浪漫科幻杰作选》之中，除了第一世代的大家名单之外，亦将铃木いづみ的〈见习魔女〉、山川方夫的〈等待的女子〉、斋藤哲夫的〈卵〉、户川昌子的〈圣女〉等作，一并罗列。而若自篇幅的配置上观之，便能清晰地窥见，其强烈意图，便是为了不让藤本泉的〈十亿吨之恋〉，成为一篇仅仅刊载于《SF Magazine》之上，便为世人所遗忘的作品。

野田昌宏这位作家，在我辈世代的印象当中，多半是以引介海外作品而着称，而他也曾编纂过一本概念极为独特的选集——《飞向四次元——航空科幻杰作集》，此书，以半村良的〈诞生——向玛丽·赛勒斯特号的挑战〉为开篇，以小松左京的〈阿糸〉为殿后。

在科幻的周边领域，除了筒井康隆所编的《十二个苹果派——幽默小说嘉年华》之外，亦有由日本笔会所主导、交由作家们各自选编的多本选集。譬如，筒井康隆主编的《实验小说名作选》、眉村卓主编的《幻觉的旋律》、半村良主编的《幻想小说名作选》、栗本薰主编的《此刻，于危险之爱中觉醒》等，在这些作品集之中，文坛巨匠的短篇，得以与第一、第二世代的科幻作家的短篇，同台共演。

在那个曾一度有着诸多科幻作家投身笔耕的Cobalt文库之中，亦曾接连不断地，刊行了多部科幻选集，诸如丰田有恒主编的《浪漫科幻杰作选》、《幽默科幻杰作选》、《恐怖科幻杰作选》，以及由丰田有恒与星敬合编的《恋爱银河 浪漫科幻杰作选》，乃至由星敬独立编选的《时间旅行科幻杰作选》等等。

于二○○五年刊行，由梦枕獏与大仓贵之所编纂的《日本科幻·名作集成》全十卷，因其采用了「大字本」此一特殊形式，我想或许未能充分获得科幻读者们的注目。然而其选录内容，却是独具匠心。在诸位老将的名作之间，亦对如小林恭二的〈信长之首〉、中岛らも的〈日出通商店街元气日〉、景山民夫的〈地球防卫军，再临〉等，那些游走于类型边界之作家的短篇，投以了关照的目光。此等作品，倘若在当时，存在着年度杰作选，想必，亦极有可能，被选入其中。

二○一○年代的再录选集企划，之所以多半仅由极少数的编者所推动，我想原因大概是在于相对于所付出的劳力，编者的收益——乃至出版社的收益——皆是微薄的吧。我固然知晓此等现实。然而回首过往，由身为「创作者」之人，亲自操刀所编纂的彼等往年之再录选集，曾为整个科幻场域，带来了何其巨大的裨益，此亦为，不容置喙之事实。

篇幅已变得相当冗长了。然而我不惜耗费如此多的笔墨，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我由衷地期盼当代的科幻作家们，能够亲手集结自己所钟爱的作品，去向出版社提出「再录选集」的企划。如果说愿意编纂这类书籍的人数能够增加，那么那些有趣的、被埋没的作品重见天日的机会，肯定也会随之增加吧。我个人是纯粹热爱着阅读他人所编纂的选集。老实说，在我心中其实很想将那些我所期盼能亲自担任编者的科幻作家名字一一列出，不过在这边就暂且自重了。

当然，我并非是在主张，所有曾于日本发表过的科幻短篇，皆应被悉数打捞、重赋光明。有些仅仅在杂志上发表过一次的作品，或许是作者本人已不愿其再度被收录；抑或是其本身自始便无意被流传后世，而仅仅是为了在所属的那个时代能迸发出「最大瞬间风速」而被写下的物语——这些例子，想必亦是存在的（拙作〈比光更快，且更缓慢〉，便同样是为追求此等「瞬间风速」而提笔写就之作）。

即使如此，我依然深信仍有为数庞大的、足以触动当代读者心弦的杰作，至今仍未能获得被世人看见的机会。为了哪怕稍微弥补这个缺憾，请务必借我一臂之力。

而既然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么身为一介毫无背景的新人作家，理应由我自己率先冲锋陷阵。

让我把这篇稿件，寄到早川书房之后，接下来我将着手进行的工作，便是撰写一份日本科幻再录选集的企划书。这个企划并非受早川书房所委托，而是我打算单方面地强行交给他们的。这份企划，想必不会轻易地通过，要将其付诸实现，恐怕也得耗费漫长的岁月※。就算是这样，除了创作自己的作品之外，我亦期盼能以这种形式，稍稍回报我曾受领的浩瀚恩情。并会为此尽我所能持续努力。

注：二○二○年，以选集《日本科幻的临界点【怪奇篇】血腥的家族》、《日本科幻的临界点【恋爱篇】来自亡故恋人的信》之形式刊行。前者，除谷口裕贵的〈貂之女伯爵，攻略万年城〉之外，亦收录了冈崎弘明、中原凉等人的作品；后者，则除藤田雅矢的〈奇迹之石〉之外，亦收录了小田雅久仁、草上仁（和田毅）等人的作品。

但愿幸运，也能降临到下一个世代。

第一卷 文库版寄语

单行本《平滑世界及其敌人》出版时间是在二○一九年八月；而前一段的〈代替后记〉，几乎与出版同时在网路上所公开。

从那个时候，到这个文库版问世为止，世界已如各位所知，发生规模巨大的变化。也因此本书所收录之作品，无法再以单行本原貌全然收入。

原先那篇以二○一九年的「最大瞬间风速」为目标而写的〈比光更快，且更缓慢〉，即便是在历经了新冠疫情之后，仍然仅止于细微的、应急性之修订。

然而〈奇点·苏维埃〉一篇，我却为其修订与否，苦恼至最后一刻，甚至曾一度研议，是不是该拿其他作品来替换。这部作品，作为一部改写历史的科幻故事，其题材相对而言算是较为正统的「苏联主题」。然而在现实世界之中，一个意图再征服旧苏联领土的独裁者，已于二○二二年春天，对乌克兰发动了军事侵略。在如此的时空背景下，要是将单行本出版时的内容一字不改地公诸于世，恐怕会有被视为是对苏联的历代独裁者（乃至于当代的独裁者）表示赞同之虞。为此，我决定对其中若干细节进行改订。

譬如在单行本之中，主角赖以获取情报的新闻广播单位，是现实世界里以作为俄罗斯宣传喉舌而广为人知的「史普尼克社」。我原先的设计是希望借由「一个在现实中大量散播假新闻的宣传机关，在小说世界里反而精确传达着己方阵营的受害情报」这样的设定，来呈现现实世界与小说世界之间的「遥远距离感」。这份讽刺，只要能为那些知晓史普尼克社背景的读者所体会就够了。然而在二○二二年，当我目睹国内竟然有报纸引用史普尼克社的报导来为对乌克兰的侵略行为进行辩护时，我才意识到即便是在国内，相信着史普尼克社所传递的「另一种现实」的人们，同样远比我所预想的要来得多。为了避免我的作品被解读为是对其报导内容的赞同，我将「史普尼克社」变更为「亚美尼亚广播电台」。

此外，在故事终盘，那罗列着旧苏联地名之处，我亦删去了本应身为主要都市之一的「基辅」。只因在现实世界之中，那正是作为一个民主国家，抵抗着军事侵略的人们，所依托、所誓死守护的首都基辅。要将其首都之名，以俄语的读音淡然地与其他旧苏联城市并列，此事我深感踌躇。

然则，即便在当下的侵略战争之中，依然残存着再次引发核子灾害的可能性，我，却仍旧未将小说中「于车诺比，存在着一座人工智慧研究所」的此一设定，加以修正。此乃是因，对于这片在现实世界里，多半仅以「核灾发生地」此一单一标签，而被片面地谈论着的土地，我更期盼，能于小说之中，赋予其相异的意涵。此一动机，自最初发表之时起，便近乎是一种祈愿。

此外，尚有其他若干细微的文字修正，然此等修订，无一来自早川书房或责任编辑之要求，而皆是我基于在二○二二年三月此一时间点，身为一名作家所应持有之伦理观与责任感，所自行进行之尝试。故倘若有任何相关之批判，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另外，本书纸本版截至二○二二年五月三十一日为止所发行之册数，其版税将全额捐赠予「乌克兰人道危机救援金」。我由衷地祈愿，俄罗斯军队能尽速撤离，此战能早日终结，使那些在战火之中，生命正遭受威胁、身心已然受创的人们，皆能获得救助。同时，亦借由此次战争报导所引发之热议，期盼世人能将关怀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连我自己，在此之前，亦未曾充分关注的，世界各地的纷争。我怀抱着自省之念，如此祈愿着。

与这三年之间，世界所历经的巨大变动相比，我个人周遭所发生之变化，虽是微不足道，但对我个人而言却是意义重大，岁月亦在其中疾驰飞逝。

二○一九年，我与大森望先生，共同编纂了《二○一○年代SF杰作选》第一、 二卷。此两册，自十年之间的日本科幻作品之中，精选短篇而成，第一卷，以资深作家为主；第二卷，则以新锐作家为主。倘若有幸一读，想必，便能自其中，一窥二○一○年代日本科幻场景，其飞跃性发展之堂奥。

二○二○年，我则独立编纂了两册选集：《日本科幻的临界点【恋爱篇】 来自亡故恋人的信》与《日本科幻的临界点【怪奇篇】 血腥的家族》。此乃是将在日本科幻史中，一度被埋没的杰作群，重新集结而成的选集，亦是，我于〈代后记〉文末所作之宣言的，第一步之实现。此外，为协助读者更进一步地认识日本科幻，我于【恋爱篇】之卷末，附上了「为方始对科幻产生兴趣之读者所写的入门书单」；于【怪奇篇】之卷末，则收录了「为欲想更为深入地探掘日本科幻之读者所写的进阶书单」。

二○二一年，我得以将【恋爱篇】与【怪奇篇】之中所登场的部分作家，其个人短篇集，付诸实现，分别是：《日本科幻的临界点 中井纪夫 山上交响乐》、《日本科幻的临界点 新城カズマ 买下月亮的贵妇人》，以及《日本科幻的临界点 石黑达昌 冬至草／雪女》，共计三册。这三册，皆是自那些在今日，理应被重新赋予光芒的作家们笔下，精选其杰作而成之杰作集。

此外，在《SF Magazine》之上，自二○二二年四月号起，我亦开始了作家介绍专栏〈战后初期日本科幻·女性小说家们的足迹〉之连载。此一专栏，旨在将那些，在普遍被认为是女性身影阙如的日本科幻第一、 二世代之中，依然活跃地，发表着科幻作品的女性创作者们，重新介绍予世人，并借由发掘那些至今仍鲜为人知的杰作，进而，将当时女性创作者们所身处的环境，予以勾勒、彰显。

除了此等聚焦于过往作品的工作之外，那曾于【怪奇篇】卷末所梦想过的新锐作家选集，如今亦正实际地付诸实行。该选集，将集结「截至二○二二年三月为止，尚未有个人科幻单行本著作之作家，于二○一六年后所发表之短篇」，并预定于本年六月刊行。届时，此书，想必将成为一本，由当代最具新锐气息之作家们所构成的、极其鲜烈的科幻杰作选。我由衷地期盼那些对「未来之作」有兴趣的「早期投资者」们，以及那些渴欲阅读未来之科幻的读者们，能务必将此书纳于手中，一窥堂奥。

我之所以能将此等愿望，逐一化为实体，全然，是仰赖了自始至今一路支持着《平滑世界及其敌人》及其后续编著企划的，每一位读者。于此，我欲致上最为深切的感谢。

此外，之所以能让此等企划，一个接一个地付诸实现，想必，亦是因自二○一九年以来，作家、出版社，乃至科幻相关的从业人员们，其活动益发地活跃，使得整个日本科幻界，皆呈现出蓬勃的生机吧。

首先，是登场的新人作家之数呈爆炸性地增长。早川科幻大赏与创元科幻短篇赏的得主们陆续发表作品，并获得高度的评价；而「GENRON大森望创作讲座」的学员们，亦相继地，自各式各样的新人赏中脱颖而出，彼此切磋，琢磨技艺。VG+（VAGABOND-PLUS），不仅借由「辉夜科幻大赏」等活动发掘新人，更积极地，将其作品，推向海外，进行翻译。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亦开始举办「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的小小说大赏」，并在《后疫情时代的科幻》、《2084年的科幻》（预定于二○二二年五月刊行）等作之中，大量起用年轻作家，展现出其培育新血的积极姿态。此外，亦有作家是借由早川书房的原创选集《异常论文》而初试啼声。而那些借由电子书籍、同人志等媒介发表作品，并在网路上引发热议的新锐科幻作家与创作团体，更是已多至难以一一尽数的程度。

若以出版社为分野，来俯瞰当下的日本科幻界，便可见以早川书房与东京创元社为首，德间书店、河出书房新社、竹书房、Atelier Third等出版单位为中心，科幻的刊行版图，正不断地扩张。在《文艺》等纯文学杂志，乃至《小说昴》等中间小说杂志之上，以科幻为主题的特集，或邀请科幻作家登场的机会，亦呈爆炸性地增长。仅就二○二二年，我个人所发表的短篇，便分别刊载于《文学界》二月号的AI特集，以及《小说现代》四月号的改写历史特集之中（此两者，皆有我以外的科幻作家共同参与）。

此外，在二○二○年，我个人首次的小说连载，亦是在一迅社的漫画杂志《百合姬》之上。此等作品，倘若没有科幻这个类型本身的发展，想必，是断然无法问世的。

正因身处于这个科幻正日渐为人所瞩目的时代，我愿再次于此宣言：在持续发表个人创作的同时，我亦将继续投身于，将那些一度被埋没、或尚未能广为人知的杰作，传递予世人的工作。想要编纂的书籍、想要书写的物语，尚有无数，只要能持续获得各位的支持，我便希望能将此等构想，逐一化为实体。

在新冠疫情蔓延之际，我心中，始终铭记着一部科幻作品，那便是，小川一水先生于二○○八年所发表的短篇——〈白鸟热之晨〉。这部作品，是以一场致死率极高的新型流感，其全球性的大流行，终于得以平息之后，正朝向复兴之路迈进的社会，为其舞台。在那里，被深刻描绘的，是在大流行之下所引发的歧视、倾轧与失落，以及，那些因此而身心受创的人们，如何走向重生，并重燃希望。

那部作品在疫情扩散的时期，成为了我在每天行动与精神层面上一份巨大的支柱。在现实充满困难的时代，虚构的物语，固然有时会以阴谋论、政治宣传、或假新闻的形式，发挥其负面的力量；我依然深信，作为一种娱乐，虚构亦同样拥有着能拯救人心的力量，乃至能为未来指引方向的力量。

最后，谨向所有的读者，向所有曾为科幻界奠基的前辈们，向所有至今依然活跃于科幻舞台上的同仁们，以及，向始终支持着我的家人与朋友们，致上，我最为深切的谢意。

初出一览

〈平滑世界及其敌人〉

初出：『稀刊 奇想マガジン 准备号』カモガワSFシリーズKコレクション（二○一五年十二月）

再录：『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 アステロイド·ツリーの彼方へ』创元SF文库（二○一六年六月）

〈零零年代的临界点〉

初出：『Workbook93 ぼくたちのゼロ年代』京都大学SF·幻想文学研究会（二○一○年八月）

再录：『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 结晶银河』创元SF文库（二○一一年七月）

〈献给美亚羽的手枪〉

初出：『伊藤计画トリビュート』京都大学SF·幻想文学研究会 特殊検索群i分遣队（二○一一年十一月）

再录：『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 拡张幻想』创元SF文库（二○一二年六月）

〈神圣铁处女〉

初出：『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 91～99を编む パイロット版』カモガワSFシリーズKコレクション（二○一七年十二月）

再录：『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 プロジェクト：シャーロック』创元SF文库（二○一八年六月）

〈奇点· 苏维埃〉

初出：『改変历史SFアンソロジー パイロット版』カモガワSFシリーズKコレクション（二○一八年五月）

〈比光更快，更加缓慢〉

单行本全新创作

〈代替后记〉

初出：『Hayakawa Books ＆ Magazines（β）』（二○一九年八月）

本书为二○一九年八月由早川书房所刊行之单行本的文库化版本。

本作品为虚构，与实际存在之人物、团体、事件等，并无任何关联。

里程碑

第一卷 插图